第612章 歡迎回來

  第612章 歡迎回來

  大門開啟,午後陽光如同金色瀑布般傾瀉而入。

  羅恩眯起眼睛,適應著從幽暗殿堂到明亮室外的光線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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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芙緊跟在他身後,左手本能地攥緊了衣角。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幅景象。

  廣場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從大殿門前的石階,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街道拐角。

  成百上千的身影如同朝聖者般靜立,沒有喧譁和騷動,甚至連竊竊私語都不曾出現。

  這份沉默,比任何歡呼都更加震撼。

  羅恩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見過許多場面——在深淵觀測站的學術報告會上,同行們會禮貌地鼓掌;

  在金環考核的終點,審核官會公式化地頒發徽章;

  在妮蒂爾的歡迎儀式上,觀測站的巫師們會出於職責而列隊

  然而眼前這些人,他們既非官方安排,更無職責所系。

  他們只是來了,站在這裡,用最原始、最純粹的方式,表達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情感。

  「導師……」伊芙的聲音在顫抖:「這些人……」

  「他們在等我。」羅恩輕聲說:「準確地說,是在等一個結果。」

  人群最前排,站著一群穿著樸素學徒長袍的年輕人。

  他們的袍子上滿是魔藥實驗留下的斑駁痕跡。

  紫色的是「星辰草」汁液,褐色的是「赤焰藤」殘留,還有些說不清顏色的污漬混雜其間,如同抽象畫般塗抹在布料上。

  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學徒,眼眶紅腫得厲害。

  她的手裡捧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筆記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敘事魔藥學實踐手冊」。

  當羅恩的目光掃過時,她猛地深深鞠躬,動作幅度大得幾乎要把腰折斷。

  「拉爾夫副教授……」她的聲音哽咽著:「謝謝您。」

  簡單的兩個詞,卻承載著千鈞之重。

  羅恩知道她在感謝什麼。

  那些因為「純淨配方」而降低的魔藥成本,原本遙不可及的晉升機會,在深夜實驗室里突然被點亮的希望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通道。

  這個動作整齊得近乎詭異,仿佛他們提前排練過無數次。


  實際上,這只是一種本能。

  當真正值得尊敬的人物出現時,人們會自然而然地讓路。

  通道兩側,羅恩看到了更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有兩鬢斑白的老巫師,他們佝僂的背脊在歲月中被壓彎,可此刻卻努力挺直。

  其中一位老者的眼角沁出淚水,嘴唇翕動著似乎在默念某個名字——尤特爾。

  有中年的探索者,他們的法袍上佩戴著各種勳章和徽記,那些金屬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可這些象徵榮譽的裝飾此刻顯得暗淡無光,因其主人正以學生的姿態低頭行禮。

  還有更年輕的最新一代,他們是聽著「黃金一代」傳說長大的孩子。

  羅恩、克洛依、奧斯卡、伊芙這些名字在過去二十年裡被反覆傳頌。

  伊芙緊跟在導師身後,目睹著這一切。

  她的胸口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驕傲、感動、還有些隱藏的憂慮。

  驕傲於自己的導師能夠獲得如此認可;

  感動於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們願意用最真誠的方式表達感激;

  卻也隱約擔憂這種「民意」的洪流一旦形成,其力量之龐大、方向之不可控,連導師本人都無法完全駕馭

  「在想什麼?」羅恩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在想」伊芙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這種支持,究竟是福是禍。」

  「兩者皆是。」羅恩的回答簡潔卻深刻:

  「民意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今天他們因為『敘事魔藥學』而支持我,明天若我犯了錯,同樣的人也會毫不猶豫地倒戈。」

  「那導師您」

  「所以不能犯錯。」羅恩的語氣冷靜得可怕:

  「至少,不能犯那種會讓他們失望的錯。」

  這句話中蘊含的壓力,讓伊芙沉默了。

  站在聚光燈下的人,承受的重量遠超旁人想像。

  每一個決定、每一句話、每一個行動,都會被無數雙眼睛審視、解讀、評判

  那並非榮耀,倒更像是一種溫柔的枷鎖。

  兩人終於穿過了人群,來到廣場邊緣上了飛行器。

  ………………

  飛行器在真理庭辦事處的門前停下。

  大門上方懸掛著真理天平徽記——可此刻這個徽記看起來有些滑稽,因為天平的一端明顯歪斜了。


  顯然,「砸天平」事件的後續影響還在持續發酵。

  羅恩推門而入。

  辦事大廳空蕩蕩的,接待櫃檯後面沒有任何工作人員,只有一尊「服務魔像」靜靜站立。

  這尊魔像的外形設計得中規中矩:

  人形軀體、金屬材質、胸口鑲嵌著代表「在線」的藍色水晶核心。

  當羅恩和伊芙走近時,魔像頭部機械地轉動九十度:

  「歡迎來到真理庭第七辦事處,請問您需要辦理什麼業務?」

  「領取封存物品。」羅恩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

  「戒律長老艾爾文已經批准了申請。」

  魔像接過文件,那對透鏡眼睛開始快速掃描紙面上的每一個字符。

  掃描持續了整整三十秒,魔像抬起頭:

  「申請材料已確認,但根據《物品管理條例》第四百一十七條,領取封存物品需要完成以下流程:

  第一,填寫《封存物品領取申請表》(α-117表格);

  第二,填寫《高危物品責任聲明書》(β-223表格);

  第三,填寫《虛骸遺產繼承確認書》(γ-009表格);

  第四,等待檔案部門審核,預計時間為三至五個工作日;

  第五,審核通過後,需要由兩名月曜級或以上的見證人簽字;

  第六,前往地下庫房,在安全員監督下開啟封存倉位」

  魔像一口氣列出了十二個步驟,每一個都精確到標點符號,如同某種精密編程的結果。

  伊芙的臉色逐漸鐵青。

  她深知這些「合規流程」的背後意味著什麼——拖延、刁難、最後的噁心。

  即便荒誕之王已經表態,即便戒律長老已經妥協,可那龐大的官僚機器依然在盡其所能地製造障礙。

  這算不上是對抗權威,頂多只能算是報復性執行。

  可就在伊芙準備發作時,羅恩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請問,如果我現在就要取走物品,會發生什麼?」

  魔像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似乎在運算這個問題的答案:

  「違反流程將導致申請作廢,您需要重新提交」

  話音未落。

  「啪。」

  一聲脆響。

  不是巨大的爆炸,甚至算不上明顯的聲音,只是某種突然「斷裂」的輕響。


  魔像僵住了。

  它的眼睛裡藍色光芒開始瘋狂閃爍,如同電路短路般忽明忽暗。

  然後,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從它的發聲器官中傳出。

  「哎呀呀~~流程太複雜了呢~~」

  「那麼,讓我們把『合規』變得簡單一點吧!」

  話音剛落,辦事大廳內的一切都瘋了。

  櫃檯上整齊擺放的文件夾突然自己彈起,如同被看不見的手翻開。

  羽毛筆從筆筒中跳出來,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在文件上疾書。

  那速度快得離譜,筆尖與紙張摩擦產生的「沙沙」聲連成一片,如同暴雨敲打屋頂。

  不到三秒,《封存物品領取申請表》填寫完畢。

  緊接著是《高危物品責任聲明書》,羽毛筆化作殘影,在表格的每一個空白處精準落筆。

  那些需要「申請人簽字」的地方,出現了羅恩和伊芙的簽名。

  然後是印章。

  辦事櫃檯後方的抽屜自動滑開,裡面整齊碼放的各種官印如同得到號令般彈起。

  它們在空中排成一列,按照順序依次落在文件上。

  「咚、咚、咚」,每一下都留下鮮紅的印記。

  速度之快,如同機關槍掃射。

  牆上掛著的那些代表不同部門的「通行燈」,原本大多顯示為紅色(拒絕)或黃色(忙碌)。

  可此刻,它們齊刷刷地變成了綠色。

  「檔案部門——審核通過!」

  「安全部門——無異議!」

  「監管部門——批准放行!」

  「倉儲部門——準備就緒!」

  一道道機械合成的聲音從牆上的通訊水晶中傳出,重迭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荒誕的「合唱」。

  辦事大廳深處,那扇通往地下庫房的金屬門發出了低沉的「轟隆」聲。

  門鎖依次解除——先是物理鎖栓,然後是魔力封印,最後是權限驗證。

  每一道程序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完成,整個過程流暢得如同事先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蹈。

  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兩旁的魔晶燈依次點亮,如同在為貴賓鋪設光之地毯。

  緊接著,一個更加滑稽的畫面出現了:

  地下庫房深處傳來了「咔嗒、咔嗒」的機械行走聲。


  一個方形的金屬箱子,居然長出了兩條由構裝體臨時拼接而成的機械腿。

  它搖搖晃晃地從地下走上來,每一步都踩得歪歪扭扭,如同剛學會走路的幼兒。

  那蹣跚的步態,莫名透出一種蠢萌的氣質。

  當它走到伊芙面前時,機械腿突然收起,整個箱子「噗通」一聲坐在了地上,就像一隻等待主人撫摸的小狗。

  整個辦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服務魔像的程序顯然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

  它的眼睛瘋狂閃爍,發聲器官發出一連串電流雜音:

  「檢測到流程異常正在重新校驗錯誤錯誤

  無法識別當前狀態警告系統邏輯矛盾正在請求上級指示」

  可無論它如何請求,都不會有任何回應。

  因為此刻整個辦事處的其他工作人員,躲在各個隔間裡處理文件的小吏們全都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他們目睹了剛才那場「效率狂歡」,目睹了所有正常流程在十幾秒內被「合規」地完成。

  那種極致的荒誕感,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每一個試圖用「程序」來刁難他人的官僚臉上。

  一位年長的檔案管理員顫抖著手,指著那個已經「坐下」的靜滯箱,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

  「這這這是偉大者的意志」

  沒有人敢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剛才出手的是誰。

  伊芙蹲下身,雙手輕輕撫摸著那個靜滯箱。

  箱體表面的符文在她的觸碰下變得更加明亮,如同在回應主人的呼喚。

  「我們走吧,導師。」

  兩人轉身離開辦事大廳。

  身後,服務魔像依然在自言自語般重複著錯誤代碼;

  檔案管理員們依然呆立原地,如同被施了石化術;

  那些綠色的通行燈依然在歡快地閃爍,像是在慶祝某個節日的到來

  飛行器重新啟動,向著翡翠小樓的方向滑翔而去。

  包廂內,伊芙緊緊抱著靜滯箱,目光望向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

  羅恩則閉目養神,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

  「導師。」伊芙突然開口:「您說,先祖為什麼要這樣幫我們?」

  「因為祂討厭『僵化』。」羅恩睜開眼睛:

  「如今官僚體系已經僵化到了可笑的地步,用『流程』來掩蓋無能,用『合規』來推卸責任。


  這種現象,正是『荒誕』的絕佳素材。」

  「所以祂出手,並非為了幫我們,而是」

  「為了嘲弄那個祂早已厭倦的體系。」羅恩補充道:

  「我們只是恰好站在了正確的位置,成為了祂『表演』的道具。」

  伊芙若有所悟地點頭。

  在這個由偉大者統治的世界裡,普通巫師的意志固然重要。

  可最終決定大勢走向的,往往是那些高位存在之間的博弈。

  他們這些「棋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夾縫中尋找生存與成長的空間。

  飛行器開始緩緩下降。

  那棟三層高的建築依然保持著二十年前的樣子:

  藤蔓纏繞的外牆、二樓露台上盛開的薔薇、屋頂上慵懶曬太陽的貓頭鹰鵰像

  一切都那麼熟悉,仿佛時間在這裡停止了流動。

  飛行器停在小樓門前,黯日級巫師迪亞茲已經等候多時。

  「羅恩副教授。」迪亞茲行了個標準的巫師禮:

  「歡迎回到翡翠小樓,伊芙這些年經常提起您,今日能夠見到,實在是老朽的榮幸。」

  「我也很高興能認識您,迪亞茲先生。」羅恩同樣回禮:「多謝您這些年對伊芙的護衛。」

  簡短的寒暄後,迪亞茲非常識趣地後退幾步:

  「那麼,我就不打擾師徒重聚了。如有需要,請隨時喚我。」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側門中,將整個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

  推開小樓的門,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羅恩副教授!」

  兩道訝異的聲音同時響起,塞西莉婭和卡羅琳從廚房走出來。

  兩個月曜級女僕本想靠近,可感受到那股深邃如淵的恐怖氣息時,興奮立刻被震撼取代。

  塞西莉婭張大了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記得很清楚,二十多年前在流沙之地的「元素狂歡夜」上,自己曾與這位年輕的月曜級巫師同台競技。

  那時的羅恩雖然優秀,卻依然在她們可理解的範疇內。

  而現在

  現在這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已經超越了她所能理解的層次。

  那種差距如同凡人仰望神明,讓人生出絕望般的無力感。

  「您您已經」卡羅琳結結巴巴地說:「黯日級了?」

  「剛突破不久。」

  兩位女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失落的情緒。

  那是意識到曾經實力相差不大的人,如今卻已經走上完全不同道路時的悵然。

  「我去準備茶點。」塞西莉婭很快調整好心態:「羅恩副教授您稍等。」

  「還有您最愛的紙杯蛋糕。」卡羅琳補充道:「我特意學了新的烘焙方法。」

  兩個女僕熟練的忙碌起來,很快端上了精緻的茶點,就識趣地行禮告退。

  房門輕輕關上。

  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爐火跳動的「噼啪」聲,以及彼此的呼吸。

  伊芙脫下了正式的紫色禮服,換上一身居家的簡單長裙。

  她在地毯上坐下,抱著膝蓋,姿勢就像二十年前她還是個學徒時那樣。

  羅恩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星露茶的香氣在口腔中瀰漫,帶來久違的熟悉感。

  「伊芙。」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靜靜擺放在茶几上的靜滯箱上:

  「有些事情,我覺得是時候告訴你了。」

  少女抬起頭,紫色眼眸中倒映著爐火的光芒。

  「關於尤特爾教授的虛骸殘構。」羅恩的聲音變得凝重:

  「你知道為什麼那位魔神一定要得到它嗎?」

  伊芙搖頭。

  她只知道這份遺產很重要,卻從不清楚其真正的價值所在。

  「因為」羅恩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它記錄著『上一次紀元重啟』的完整觀測數據。」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伊芙腦海中炸開。

  她猛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導師:

  「您是說紀元重啟?那個那個只存在於最古老典籍中的傳說?」

  「不是傳說。」羅恩的語氣篤定,「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伊芙:

  「尤特爾教授的虛骸,本質上是一個『黑匣子』。

  它記錄了第三紀元末期到第四紀元初期的所有觀測數據,包括那場『重啟』的完整過程。」

  「這就是真理庭不敢隨意處置、三大巫王要保護它的更深層原因。」

  「因為那些數據,揭示了某些不該被廣泛知曉的真相。」

  伊芙的呼吸變得急促。


  「可是導師」她艱難地開口:「您是從誰那裡得知這些的?」

  羅恩轉過身,看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藏著太多秘密。

  「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說。」他沒有直接回答。

  伊芙沉默了。

  她明白導師在暗示什麼。

  有些真相只能通過親身體驗來理解,任何提前的告知都可能帶來危險。

  「伊芙。」羅恩走回沙發重新坐下:

  「我的回歸只是開始,接下來的路會比之前危險百倍。」

  「我要衝擊大巫師,甚至」他停頓片刻:「更高的層次。」

  「而你,作為我的學生,作為王冠氏族的繼承人,也會被捲入這場風暴。」

  他看著伊芙,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

  「你怕嗎?」

  客廳陷入短暫的寂靜。

  爐火依然在跳動,茶杯中的星露泛起細小的漣漪。

  伊芙看著羅恩那雙比二十年前更加深邃的眼睛。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釋然的、堅定的笑容。

  伊芙站起身,走到羅恩面前,伸出手。

  掌心中,紫黑色的魔力開始涌動。

  「導師,您還記得嗎?」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

  「二十年前,我在『樂園』的幻境中差點迷失時,您告訴我的那句話。」

  羅恩握住了她的手。

  兩股魔力在觸碰的瞬間便產生共鳴,如同兩首不同的旋律找到了和諧的契合點。

  「『明知虛無,卻依然起舞。』」伊芙一字一頓地說:

  「這就是獨屬於我們的『荒誕』,不是嗎?」

  「既然世界本身就是一場沒有意義的表演,那我寧願站在舞台中央,和您一起跳完這場註定會落幕的舞蹈。」

  羅恩沉默片刻,輕笑出聲。

  「那麼,準備好吧。」

  他反握住伊芙的手,感受著對方傳來的力量與決心。

  「下一場『演出』,要開始了。」

  ………………

  翡翠小樓的地下密室中,伊芙與羅恩並肩站立,凝視著眼前那個由特殊水晶製成的靜滯箱。

  箱內,一團微弱的銀灰色光芒懸浮在半空中。


  這便是尤特爾教授的虛骸殘構,一位已故大巫師最後的遺產。

  「二十年了」

  伊芙的聲音很輕,卻在密室的回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等了整整二十年,才終於能夠觸碰到它。」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箱體表面。

  冰涼的觸感如同觸摸死亡本身,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羅恩站在她身側,沉默地注視著那團光芒。

  他能感覺到,虛骸殘構中蘊含的知識與力量依然龐大得驚人。

  即便經過了二十年的封存,即便主人的靈魂已走了很遠

  「導師。」

  伊芙突然轉過身,紫色眼眸直視著羅恩。

  「這個,請您先使用吧。」

  「伊芙……」羅恩開口,準備說些什麼。

  「請不要推辭。」

  黑髮公主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陳述某個早已思考透徹的結論:

  「我很清楚,以我現在的實力」

  她自嘲地笑了笑:

  「一個連月曜級都還沒突破的巫師,根本無法承載虛骸殘構。

  強行融合?那和自殺沒什麼區別。」

  「它留在我手裡,充其量是一個危險的擺設。」

  伊芙的聲音帶著某種釋然:

  「更何況」

  「您是『歷史學者』。

  在您手中尤特爾爺爺的遺產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價值,繼續為這個世界創造意義。

  不會像一本被束之高閣的古籍那樣逐漸蒙塵、腐朽。」

  「我相信,這也是尤特爾爺爺希望看到的。

  他一生都在傳承知識,怎麼可能希望自己的遺產變成一個只能被供奉、卻無法被使用的『聖物』?」

  說到這裡,伊芙的聲音低了下去:

  「況且如果是您的話,或許能讓尤特爾爺爺再『看』一眼這個世界。」

  「讓他知道,他曾經播撒的種子,如今都長成了什麼樣子。」

  「讓他知道,即便死亡已經降臨,傳承卻依然在延續」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哽咽著說出來的。

  「好。」

  羅恩的回答簡潔而鄭重。

  他沒有虛偽的推脫,只是伸手按在了靜滯箱的啟動符文上:


  「等你晉升黯日級的那一天……注意,我說的是『那一天』,不是『如果有那一天』,我會親手將它交還給你,並教你如何真正融合它。」

  這既是承諾,也是期許。

  伊芙咬住嘴唇,點點頭。

  羅恩轉頭看向虛骸殘構,體內魔力開始涌動。

  「嗡————!」

  整個密室都被恐怖的力量充斥!

  【暗之閾】的虛影從羅恩身後升騰而起。

  那個由星光、混沌與雷火交織而成的龐大人形,幾乎要撐破這個本就不算寬敞的空間。

  伊芙本能地後退了幾步。

  即便她已經見過很多次這個虛骸,每一次直面時依然會感到戰慄。

  【暗之閾】「頭部」那層永不停息的黑色輕紗微微顫動,仿佛在「感知」著什麼。

  羅恩的發動了【深層迴響】進階特性。

  這是當初【歷史研究】技能還沒融合為【時序史學】時,進階到精通級獲得的特性。

  它允許使用者與歷史進行某種深層次的「共鳴」,從而喚醒那些本該永遠沉睡的「迴響」。

  羅恩的精神力如同一把鑰匙,小心翼翼插入了虛骸殘構的「歷史鎖孔」中。

  精神力在進入虛骸殘構的瞬間,就感受到了幾乎要將一切都凍結的死寂。

  這便是「死亡」的本質。

  當一個生命真正消逝後,其靈魂所遺留下的「空洞「會自發地吸收周圍的一切能量、情感,甚至是觀察者的生命力。

  只為填補那個永遠無法被填滿的虛無。

  【暗之閾】胸口的門扉微微敞開了一絲縫隙,暫時遏制住這種極致的「虛無感」。

  「響應我的呼喚吧教授。」

  寂靜。

  伊芙屏住呼吸,生怕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打斷這個儀式。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她以為儀式失敗時,靜滯箱中的殘構突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銀灰霧氣開始從水晶箱體的縫隙中滲出,如同被壓抑了太久的嘆息終於找到了出口。

  霧氣在空氣中緩緩蔓延、凝聚、勾勒一點點構築出了一個人形輪廓。

  正是尤特爾教授。

  他依然穿著那件學者長袍,手裡習慣性地拿著一卷羊皮紙。

  仿佛剛從書房走出來,準備去上課。


  老人一開始還有些空洞、迷茫,像剛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不太記得自己身在何處。

  可很快,那份迷茫就被熟悉的睿智與溫和取代了。

  尤特爾的「目光」掃過密室。

  視線落在了目瞪口呆的伊芙身上,最後停留在神色有些疲憊的羅恩臉上。

  老人有些無奈的嘆息道:

  「我就知道」

  「活著的時候被你們這些小傢伙折騰得不輕,現在死了也不得安寧。」

  尤特爾搖搖頭:

  「羅恩,你這『尊師重道』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怎麼,非要把我這把老骨頭從歷史的垃圾堆里拖出來『加班』嗎?」

  這番話說得輕鬆詼諧,可話語間透出的那股子灑脫與豁達,卻讓人既想笑又想哭。

  「教授!」

  伊芙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個箭步衝上去,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撲進老人懷裡。

  然後她撲了個空。

  手掌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尤特爾的影像,只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冰涼,就像把整隻手伸進了冰河深處。

  伊芙踉蹌著停下腳步,僵在原地。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她急促的喘息聲在迴蕩,每次呼吸都像是在撕扯著肺部。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自己剛剛穿透過去的雙手。

  手掌還殘留著那股寒意,指尖甚至結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這一刻,現實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她心上——老教授真的已經死了。

  眼前的只是一個擁有他記憶、性格、以及部分特質的「影子」。

  不再是那個能夠拍拍她腦袋、在她犯錯時糾正她的尤特爾爺爺了。

  他只是,一段被強行喚醒的歷史迴響。

  「抱歉啊,孩子。」

  尤特爾的投影轉過身,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他抬起手同樣想要摸摸伊芙的頭,卻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停住了:

  「我現在非常『怕冷』,經不起年輕人的熱情了。」

  這句帶著自嘲意味的雙關語,讓伊芙不敢再靠近。

  只能站在原地,貪婪地凝視著那張熟悉的臉。

  抱歉,稍微晚了點,過了零點還有一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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