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
第1066章 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
《大明會典》編纂館中。
這段日子,李一元全心投入到了大明會典的編纂中,就連內閣會議都很少參加。
不過既然是蘇澤求見,李一元還是立刻放下手頭的事情,在編纂館的公房裡見了蘇澤。
整個書房中,對面擺滿各種書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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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會典》要成為大明的根本大典,所以每個法條,甚至每一個用字都要反覆斟酌。
蘇澤看到李一元眼中的血絲,知道這位閣老在大明法典編纂中的貢獻。
蘇澤和李一元很熟了,他開門見山,直接說明了趙有德在聚會上的言論及其「法無禁止可為」的主張。
蘇澤說道:「李閣老,此人以律法條文為盾,為庸懶昏推之員張目,實則是鑽營程序,規避實質監督。」
李一元聽完,放下手中的《會典》草稿,神色凝重。
李一元說道:「子霖所言,切中時弊。趙有德此言,確是將治官」與治民」混為一談。」
李一元站起身,在編纂館的書架前踱步。
李一元說道:「律法對百姓,重在防官府濫權,故需程序周全,許其申辯。然官員乃行權之人,若也套用此則,便是以保護弱者之盾,護持強者之私。」
李一元轉身看向蘇澤。
李一元說道:「然則,趙有德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於普通官員之中,確有蠱惑之力。」
「許多官員並非大奸大惡,只是庸碌畏事,見有此說,便覺可依為護符,繼續渾噩度日。」
蘇澤點頭,他當然知道李一元說的現狀。
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有銳意進取的官員,也有落伍的官員。
蘇澤說道:「正是如此。故今日來見閣老,正是為釜底抽薪。」
李一元示意蘇澤詳說。
蘇澤說道:「趙有德之流,善鑽律法空子,表面一切合規,實則暗中牟利。」
「其家宅不顯奢華,然親屬置田、子弟揮霍,錢財來路卻無明證。」
「現行律例,須查實貪污受賄,方可治罪。然其通過拆分工程、操控招標、合規差價等手段,所得利益皆披著「合法」外衣,難以用貪腐條款追究。」
蘇澤走到案前,以指蘸茶,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蘇澤說道:「這就如一個灰域。律法明條管不到,京察考績也難定其貪酷」。長久以往,此輩必成官場痼疾,侵蝕吏治根本。」
李一元沉吟道:「子霖之意,是要立一新規,堵住此路?」
蘇澤說道:「正是。我意,當在《大明會典》吏律或刑律之中,增訂一條官員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
「」
李一元眼神一動,請蘇澤細說。
蘇澤說道:「此罪核心在於:若官員本人及其配偶、子女、近親,所擁有之財產、日常用度,明顯超過其合法俸祿及其他已知正當收入,且本人不能說明其合理來源,經有司核查屬實,即可定罪。」
蘇澤進一步解釋:「所謂巨額」,可定一明確數額門檻。」
「例如,家財超過其歷任俸祿總和之倍數,或單筆不明資產超過其年俸若於倍。具體數額,可由吏部、刑部、都察院共議。」
蘇澤說道:「程序上,需有官員觸發嫌疑。或京察、大計中發現疑點,或科道風聞奏事有據,或民間舉告查有實情。」
「然後由都察院六科立案調查。」
蘇澤強調說道:「立案後,涉事官員有義務配合核查,說明財產來源。若其能提供契約、交易憑證、繼承文書等證據,證明財產來自正當途徑,則案結無事。」
「若其支吾搪塞,無法說明,或所言經查不實,則可視情節,定為財產來源不明」。
「6
李一元問道:「此罪之罰則,子霖以為當如何設定?」
蘇澤說道:「依情節輕重,分等處置。輕者,革職追贓,所涉不明財產抄沒入官。」
「重者,除革職抄家外,流放邊遠或徒刑。若其中查出實與貪賄、侵盜等罪牽連,則數罪併罰。」
蘇澤補充道:「此罪之立,關鍵在於說明義務」加於官員之身。以往辦案,須官府查實其貪腐行為。」
「此後,若官員財產異常,官府可令其自行說明來源。若說不清,便是有罪。此乃將舉證之責,部分轉移至涉事官員。」
李一元沉思片刻。
李一元說道:「此議甚善,直指趙有德這類巧宦之要害。其財產來路不正,又不敢明言,在此條之下,必現原形。」
李一元也提出顧慮。
李一元說道:「然此律若立,執行須慎。如何界定明顯超過」?官員或有祖產、妻族嫁妝、友人饋贈,若一律要求說明,恐滋擾過甚,反使清廉官員畏首畏尾。」
蘇澤答道:「此故需明確細則。祖產、嫁妝等,須有歷年契書、公證文書為憑。友人饋贈,若價值超過常情,如年節贈禮銀錢過百兩,亦需說明緣由。細則可定,日常人情往來小額贈禮不計,然大宗財物轉移必錄。」
「此外,可行申報之法。」
李一元問道:「申報?
蘇澤說道:「若是有上述大額所得,官員可將所得向上級官府申報備案,日後核查時,完成申報便無礙了。」
李一元點頭,蘇澤的考慮很周全了。
但是他還是說道:「此律易引朝野爭議。或有言,此乃有罪推定」,違背疑罪從無」之理。趙有德之輩,更會以律法嚴苛、迫害官員」為辭,煽動輿論。」
蘇澤正色道:「李閣老,此事我已有慮。須在律文前言或官方釋法中闡明理據,有關趙有德這番詭辯,我會在報紙上駁斥。」
李一元這下滿意了,其實他要的就是這個。
蘇澤是當世大儒,他先在報紙上宣揚法條的合理性,接下來出台法律的阻力就要小很多。
畢竟法律是一種共識,如果不能達成共識,法條就算是寫出來,也不過是廢紙罷了。
蘇澤繼續說道:「此律最終目的,非為罰人,而為震懾。使官員知,非僅貪污受賄有罪,凡財產來路不清,亦難逃追查。」
「如此,可收預防之效,令趙有德之流不敢肆意鑽營。」
「防腐是為了挽救官員。」
李一元撫掌。
李一元說道:「子霖思慮周全。此律若成,實為吏治清朗之一大利器。然修訂《會典》,增補律條,程序冗長,非旬月可成。」
蘇澤說道:「下官知此事需時。然眼下京察在即,趙有德之事已發,正可藉此契機,先以草案形式,呈報內閣及陛下,說明立律之必要。」
「同時,六科都察院可在現行職權內,對趙有德等嫌疑者,加強財產審查,若發現重大疑點,雖無來源不明罪」之名,亦可依事有可疑、操守有虧」為由,先讓給事中和御史們行動起來,不必拘泥於京察。」
李一元說道:「此乃穩妥之法。既應眼前之急,又謀長遠之規。我可即日召集編纂館精通律例之編修,著手草擬官員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條款,力求條文嚴謹,理據充分,細則可行。」
蘇澤起身拱手。
蘇澤說道:「有勞李閣老。此事關乎吏治根本,若能速成草案,於京察期間呈上,既可震懾宵小,亦為日後立法奠定基礎。」
李一元還禮。
李一元說道:「這也是本閣老分內之事。我即刻安排。另有一議,此律草案擬成後,可先小範圍徵詢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意見,完善後再報內閣,以免疏漏。
蘇澤稱是。
蘇澤離開編纂館後,李一元當即召來三名資深編修。
李一元說明了蘇澤的提議與立律要旨。
李一元要求三人依據《大明律》體例,參照歷代監察法規,草擬「官員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條文,並附詳細立法理由與執行細則說明。
李一元強調,條文須明確罪名定義、觸發條件、調查程序、罰則等級,並特別注意防範權力濫用,保障官員合理權益。
編修們領命,開始查閱律典、整理案卷。
李一元親自督策,要求十日之內完成初稿。
蘇澤徑直前往內閣值房求見首輔高拱。
值房文書見是蘇尚書,立即通報。
高拱正在批閱奏章,聞報擱筆,命請入內。
蘇澤入內行禮。
高拱示意他坐下,問道:「子霖匆匆而來,有何要事?」
蘇澤開門見山道:「師相,下官此來,是為科道監察權一事。」
「懇請內閣稍松考成法對六科都察院的束縛,允科道官員在監察吏治方面有更多自主行動之權。」
高拱聞言,面露詫異。
他看向蘇澤,緩緩道:「子霖,當年力主以考成法嚴核科道,並奏請陛下限制風聞言事、強調據實彈劾者,正是你。為何今日反倒要為其鬆綁?」
蘇澤答道:「師相,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推行新政,皆需雷厲風行,集中事權。」
「科道若仍持舊日風聞言事之習,動輒以空論阻撓實務,則改革必步履維艱。」
「故當時收緊科道之權,是為排除清談掣肘,確保政令暢通。」
高拱點頭,示意他繼續。
蘇澤接著說道:「然如今情勢已變。各項新政根基已立,大勢已成。當前要務,在於鞏固成果、整頓吏治,防微杜漸。」
「海剛峰在南直隸所見庸懶昏推」之弊,絕非孤例。許多官員表面合規,實則鑽營巧宦,如順天府趙有德之流。」
「此類行徑,單靠衙門堂官初考與吏部覆核,恐難盡察。」
接著,蘇澤又將趙有德言論,以及吏部對他的調查告訴高拱,此外也將剛剛他和李一元的談話如實說了一遍。
高拱聽完,一邊點頭一邊問道:「你之意是,需借科道之力?」
蘇澤肯定道:「正是。科道遍布各衙門,貼近實務,且本職即為監察。」
「若能適度恢復其主動察訪之權,使其對官員日常操守、政務實效有更大監察空間,必能彌補京察周期長、偏重文書之不足。」
高拱沉吟道:「但科道若復得風聞言事之權,恐又生誣陷攻訐、干擾行政之弊。當年收緊,正是為此。」
蘇澤早有準備,從容答道:「下官所言鬆綁」,並非全復舊觀。核心在於調整考成法中對科道的考核側重點。」
「現行考成,過於強調彈劾案件必須查實定案」,致使科道官員畏於風險,多避重就輕,或只彈劾已有明證之瑣事。」
「可略作調整:若科道彈劾官員瀆職、怠政、能力不稱等吏治問題,只要其所陳事實有據、線索清晰,即便未達刑案定罪標準,亦可不視作妄奏」,在考成中不予懲處。」
「此舉意在鼓勵科道敢於監督實質政務效能,而非僅聚焦於貪腐重罪。」
高拱手指輕叩案幾,思索片刻,又道:「即便調整考成,科道若缺乏調查之權,仍難深入。」
蘇澤接道:「科道本就有調查之權,內閣只要重申即可。」
高拱看著蘇澤,目光銳利:「子霖,你提出此議,是否因京察在即,欲借科道之勢,推動吏治整頓?」
蘇澤坦然承認:「師相明鑑,弟子確有此慮。京察雖為國典,然周期固定,易被巧宦預作應對。科道日常監察則如流水不斷,可形成持續壓力。」
「尤其面對趙有德此類精通規避、表面合規之徒,科道若能深入察訪,結合官員財產來源不明罪」草案之震懾,方能收釜底抽薪之效。此乃長遠之策,非僅為京察一時。」
高拱沉默良久,這才說道:「你所言確有道理。改革越發深入,吏治清明尤為關鍵。」
「科道本職在監察,前些年約束過緊,其鋒芒確有所鈍。適度回調,令其重聚焦於吏治實效,合乎時宜。」
他回到案前,提筆記錄要點,邊寫邊道:「老夫同意你的主張。內閣可放鬆對科道官員的考成,令其專注於官員監督上。」
蘇澤拱手道:「師相明斷。如此,監察之力可復振,於吏治大有裨益。」
高拱放下筆,看向蘇澤說道:「然則,鬆綁之後,內閣考成監管亦不鬆懈。都察院內部須立規嚴防藉機營私、打擊異己。老夫會提醒王用汲,科道之刃,當用於除弊,而非黨爭。」
海瑞這個左都御史在南直隸,王用汲這個右都御史就是自前都察院的主官,蘇澤立刻說道:「王右都一定能明白內閣的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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