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詭辯之術
第1059章 詭辯之術
孫文啟說道:
「學生愚鈍,雖覺趙有德所言似是而非,卻未能當場駁倒。」
「他提出『法無禁止可為』,要求京察處置須嚴格依照《大明律》與《會典》明文,並增設官員申辯聽證之制。」
「這些內容,和恩師改革所倡也沒什麼區別,所以學生不知如何應對,特來請教。」
蘇澤點頭說道:
「你能坦言不知,已是可貴。」
「為政者最忌強不知以為知,你肯實事求是,這便是治學為官的根本。」
蘇澤對孫文啟說道:
「趙有德這是詭辯!」
他首先反駁了所謂「法無禁止可為」的說法。
蘇澤說道:「律法條文,從來是滯後於現實行為的。」
「世間作惡之術,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官員手握權力,若一心鑽營,制度漏洞何止千百?」
「若都抱著『法無明文規定便可為』的心思,那便是在縱容官員鑽研如何規避律法、尋找漏洞以謀私利。」
蘇澤站起身,在書房中踱步。
他繼續說道:「此舉看似強調依法辦事,實則偷換概念。他將京察這一考績黜陟之制,與刑獄定罪之法混為一談。」
「京察之本意,在於甄別官員是否稱職、能否任事,重點在『職守』與『能力』,非在『罪行』。」
蘇澤轉向孫文啟問道:
「《大明律》可曾規定,官員庸碌無能、怠惰政務是罪?」
「未曾。但此類官員占據其位,不謀其政,於國何益?於民何利?」
「若按趙有德所言,只要不貪不腐,即便終日無所事事,亦算『稱職』或『平常』,那朝廷設官分職,意義何在?」
孫文啟答道:「確是本末倒置。」
蘇澤點頭,語氣轉厲說道:
「更甚者,此論若行,必將引導官員心思不正。」
「人人不務實事,卻去研究律法條文有何漏洞可鑽,朝廷法令有何空子可趁。」
「這豈不是倡導官員皆學那訟棍之術,專精於詭辯規避,而非勤勉履職?」
「長此以往,官場風氣必敗壞不堪,國家根基必被動搖。」
他回到案前,拿起那份聯名冊子看了看,又放下。
蘇澤說道:「趙有德提出『庸懶昏推』在《會典》中無明確定罪條款,故不能以此為據懲處。」
「此說大謬。京察考語,本就基於官員實績與日常表現,乃上司據實評判。」
「若事事皆需律法定罪條款,那吏部考功司可直接撤銷,改由刑部、大理寺按律審判官員即可,何需京察?」
蘇澤舉例說明:「譬如治河。河道總督若不懂水文,不察堤防,遇事推諉拖延,以致河工潰敗,淹田毀屋。」
「按律,他或許未貪污河銀,故不犯『貪酷』之罪。但你能說他是稱職之官嗎?」
「京察正是要處置此類官員。若等律法明文將『昏聵誤事』定為罪名,不知要等到何時,而百姓早已深受其害。」
孫文啟問道:「那關於申辯聽證之議,恩師如何看待?」
蘇澤答道:
「此議看似公允,實則暗藏拖延阻撓之機。」
「京察每六年一次,涉及京官數千。若人人不服皆可要求聽證,吏部、都察院、科道、各衙門堂官皆需參與,需多少時日?」
「聽證之後若再不服,是否還要上訴?如此程序疊床架屋,京察必然遷延難決,最後往往不了了之。」
蘇澤繼續說道:
「況且,聽證之中,官員大可效仿趙有德,以『法無禁止』為辭,為自己庸碌卸責之舉辯護。」
「堂官縱有實據,也難免陷入律條文辭之爭。」
「最終考績不重實跡,反成口舌之辯場。這豈是整頓吏治之道?這分明是為不肖官員提供護身符。」
孫文啟恍然說道:「所以趙有德此番言論,表面倡法治、程序,實則是在為可能被察處的官員製造理論依據,阻撓京察從嚴。」
蘇澤頷首道:「正是。你看這聯名冊上七十八人,遍布各衙門低品官職。他們為何如此齊心?無非是擔心此次京察動真格,觸及自身。」
「故而借『法理』、『程序』之名,行維護私利之實。此乃典型的小團體自保之舉,卻要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
蘇澤語氣轉緩,教導道:
「文啟,你需明白。為政者,固然要重製度、講程序,但更要看其實質,辨其初衷。」
「趙有德之言,初聽似乎有理,細思則處處陷阱。若依其言,吏治整頓將寸步難行,因為任何新標準、嚴要求,都可被指為『法無明文』,要求暫緩,先修律法。」
「而修律何其緩慢,待律法修成,積弊已深,貽誤早已鑄成。」
孫文啟深深一揖:「學生受教。方才席間幾被其言所惑,實因未能洞察其背後用意。」
蘇澤讓他坐下,繼續說道:「海公奏疏所言,正是看到如今承平日久,官員中『庸懶昏推』之風漸長。」
「此類風氣,雖不似貪腐直接害民,卻如慢性毒藥,侵蝕行政效能,阻礙新政推行。」
「京察若不對此加以整肅,難道要等其釀成大禍?」
蘇澤想到了前世某個大國。
從程序上看,這個大國的腐敗確實看起來不多,但是卻經不起細究。
大量財政投入進去,就連其支柱的軍工產業都在不斷地凋零,花費數億元之巨,本土卻連炮彈都造不出來。
最終這些事情都無一人被追責,所有程序都「符合正義」。
這才是最可怕的。
腐敗,是國家正常運轉的成本之一。
完全沒有腐敗的國家是不存在的。
頂多是說,王朝剛剛成立的時候,腐敗少一些,王朝末期的腐敗多一點。
可如果按照趙有德的說法,如果官員從某件事中得利,只要這件事沒有被律法禁止就可以了?
蘇澤繼續對孫文啟說道:
「趙有德的根本錯誤,在於將官員與庶民等量齊觀,混淆了『治人者』與『治於人者』的倫理位階。」
蘇澤說道:
「儒家講『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為何?」
「因為君子居上位,掌權柄,其言行影響廣泛,故需以更高標準自律。」
「庶民百姓處於弱勢,易受欺凌,故律法需側重保護其權益,給予申辯之權,以防官府濫權。」
「這是『仁政』的題中之義,也是為師和諸位閣老推動以律治國的原因。」
蘇澤說道:
「然而,官員並非弱勢百姓。他們本身就是權力的行使者,是『治人』的一方。」
「若再將保護弱勢百姓的律法原則,套用於保護官員自身,這便是倒置了本末,違背了『君君,臣臣』各守其分的綱常。」
蘇澤接著分析說道:
「《尚書》雲『天工人其代之』,官員代天牧民,其權力來自君父,責任是造福百姓。」
「因此,對官員的要求,天然就應高於普通百姓。這不僅體現在能力上,更體現在道德與操守上。」
「權力越大,責任越重,監督就當越嚴,此乃天理。」
蘇澤指出趙有德邏輯的荒謬之處道:
「他主張『法無禁止可為』,對百姓而言,此說或有空間,因為百姓私域行為只要不害他人,官府不應過度干涉。」
「但官員行的是公權,其一切職務行為皆應以『是否盡責、是否利於國家百姓』為判准,豈能鑽營律法字眼,尋找不為罪的空子?」
『這實則是將官員的『公職』降格為『私利』的護身符。」
蘇澤進一步說道:
「給百姓申辯權,是因在公堂上,百姓面對的是代表國家力量的官府,力量懸殊,故需程序制衡以防冤屈。」
「但京察是朝廷內部對於權力執行者的考核,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督察,是『以官治官』。」
「在此過程中,官員若覺不公,自有向堂官、吏部陳情的渠道,這已是制度內的救濟。」
「若再仿照民訟設公開聽證,要求與考核者當庭對質,實則是將上下級的監督關係,扭曲為平等雙方的訴訟關係,消解了朝廷的權威與考核的嚴肅性。」
聽完蘇澤這一番話,孫文啟可以說是茅塞頓開。
蘇澤繼續說道:「儒家道義在政治層面的體現,核心之一是『權責對等』。官員既享權柄、食俸祿,就當接受更嚴格的考察,承擔更重的義務。」
「用律法條文刻意將自己保護起來,規避『庸懶昏推』的應有懲處,這是在逃避責任,是『德不配位』。」
「長此以往,官場必是巧宦得利,實幹的賢能之士反受掣肘。」
蘇澤最後對孫文啟說道:「你日後為政,須牢記此點。制度程序固然重要,但首先要辨明其適用對象與根本目的。」
「任何看似『公正』的程序,若被用於保護本該被監督的強勢方,從而損害公益,那便是偽善,是制度之賊。」
「此次京察,吏部將堅持據實考核,重點察驗官員實績與擔當,決不能被此類『法無禁止』的詭辯所惑。」
「對不稱職者,即便律無明條文,亦當依據職權與道義,堅決予以裁汰,以正官箴。」
「至於這個趙有德,哼。」
蘇澤冷哼一聲,孫文啟打了一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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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吏部。
蘇澤吩咐吳岳詳查趙有德履歷與經手公務,尤其關注其任順天府經歷期間的作為。
吳岳調取檔案,發現趙有德於萬曆三年起任順天府經歷,分管京師街道修葺事務。
檔案顯示,趙有德任內主持修葺道路十餘條,皆按時完工,帳目清晰,未見貪墨記載。
吳岳派人秘密走訪工部、戶部與順天府舊吏,最終知道了趙有德修路有一慣用手法。
趙有德將整段道路工程拆分為數十個小項,如路基平整、石料採購、輔料運輸、工匠僱傭等。
每項均單獨招標,招標文書細則極盡繁複,唯有趙有德事先關照的商號能完全符合條款。
例如石料採購一項,招標書規定石料須采自京西某處山場,且尺寸公差不得過毫。
該山場實為趙有德遠親經營,外埠石商難以達標。
運輸條款則限定大車軸距、載重,符合者僅順天府數家車行,車行主皆與趙有德有暗中契約。
工匠僱傭一項,招標書要求匠人須有「順天府工房登記認證」,且同時具備砌石、鋪灰、壓路三技。
此類匠人多隸屬趙有德暗中操控的匠頭班子,外府匠人難以入圍。
每項小合同金額皆不大,未達需層層上報審核之額度。
各項支出票據齊全,驗收文書完備,帳面毫無破綻。
趙有德還善用「合規差價」。
招標書中註明石料可用「甲等青石」或「乙等麻石」,二者價差三成。
趙有德批覆時皆選高價青石,但實際鋪路時摻用麻石。
驗收時因路面外觀相似,無人細究石料等級。
京師道路修葺款項,部分來自戶部撥款,部分取自順天府商稅留成。
趙有德將款項混用,使帳目往來錯綜複雜,審計者難以追溯單筆資金流向。
每逢御史巡查,趙有德皆備齊全套文書:招標公告、比價記錄、合同存根、驗收報告。
所有程序皆符工部營造的則例,帳面收支平衡,甚至偶有「結餘繳還」。
趙有德常對同僚言:
「為官當如履薄冰,事事皆依律例,則無懈可擊。」
其下屬曾問為何將工程拆分瑣碎,趙有德答:「拆分則合規,合規則無事。」
吳岳查得,趙有德宅邸雖不奢華,然其妻族近年在通州置田三百畝,契書皆寫遠親之名。
其子就讀京師私塾,歲費百兩,束修單據卻顯示僅二十兩。
蘇澤閱畢吳岳呈報,冷聲道:
「此即『法無禁止可為』之實態。鑽營律例縫隙,以合規之名行牟利之實。」
吳岳問:「尚書大人,此類行為未觸律法明條,京察如何處置?」
蘇澤遂命考功司將趙有德列為京察重點覆核對象。
接著,蘇澤對著吳岳說道:
「這件事,我要去找李閣老一趟。」
吳岳有些疑惑,李一元在編纂館編修《大明會典》,和這次京察有什麼關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