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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法無禁止可為?

  第1064章 法無禁止可為?

  十二月上旬休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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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忙著京西學政的孫文啟,上旬的休沐沒有休息,他的妻子張氏陪著在鄉村的小學中過了一個假日。

  這一次孫文啟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再加上最近天冷,朝廷已經下令小學放假,孫文啟這次旬末休息,就回到了京師的家中。

  然後今天,孫文啟幾名舊日的國子監友人,在順天府的同僚,都邀請他聚會。

  雖然張氏和孫文啟新婚燕爾,這位大明閣老家的女兒,還是給丈夫整理行裝,推著他出去和友人交往。

  年輕官員如果沒有友人交往,在官場上往往獨木難支。

  孫文啟走進酒樓雅間,幾名年輕官員立刻起身相迎。

  順天府經歷趙有德拱手道:「孫兄來了,快請上座。」

  孫文啟還禮入席。

  趙有德率先開口:「孫兄如今是京西學政,政績斐然,前程不可限量啊。」

  孫文啟謙虛答道:「不過盡本職而已。」

  另一名刑部主事錢璉接話:「孫兄過謙了,誰不知你是蘇尚書高足,又是張閣老愛婿9

  。

  孫文啟不喜歡錢璉的說法,但是對方說的又都是事實,只好舉杯飲茶。

  趙有德見他不接話,直接切入正題:「眼看就是萬曆四年京察,孫兄在可有聽聞風聲?」

  孫文啟放下茶杯:「我任職京西,不涉吏部事務。」

  錢璉笑道:「孫兄何必見外。今歲京察由蘇尚書主持,蘇尚書可是你的恩師,總該有些消息。」

  孫文啟正色道:「京察乃朝廷大典,自有制度章程,豈容私下打探。」

  坐在對面的戶部郎中周明壓低聲音:「孫兄,實不相瞞,我等今日相邀,確為京察之事。近來有傳言說此次京察要動真格,甚至可能擴大處置範圍。」

  他看向孫文啟,「若真如此,許多同僚恐難安穩過年。」

  趙有德補充道:「孫兄是蘇尚書弟子,若能透露一二,讓我等早作準備,必不忘相助之恩。」

  錢璉也道:「正是,如今傳出朝中都知海剛峰上了奏疏,要求嚴察庸懶昏推」之員。」

  「蘇尚書對此是何態度,還望孫兄指點。」

  孫文啟心中不悅,但仍保持平靜:「恩師處事向來秉公,京察如何施行,當以朝廷明發文書為準。」

  周明追問:「那海左都奏疏所言,蘇尚書可曾表態?」


  孫文啟答:「此乃部務,我不知曉。」

  趙有德略顯急切:「孫兄,我等並非要探機密,只求個安心。若真如傳言般嚴苛,我等也好早寫考成材料,免得措手不及。」

  錢璉點頭:「去年我衙門考績尚可,但若按新標準,怕有些舊事被翻出。」

  孫文啟環視眾人,緩緩道:「諸位既知京察將至,更應勤勉本職。恩師常言,居官者但求無愧於心,何懼考核。」

  周明苦笑:「孫兄道理自然不錯,可實務中總有難處。譬如刑部積案,有些是前任遺留,若全算在我等頭上,實在冤枉。」

  趙有德也訴苦:「順天府雜務繁多,京師地面任何小事都可能釀成大禍。去歲為協調賑濟流民事,我三日未歸家,最終仍被御史批處置遲緩」。這類事情,京察時若被刻意追究,實在難辯。」

  孫文啟聽著,心中明白這些人雖各有難處,但更多是擔憂自身前程。

  他道:「諸位所言,我略知一二。然京察既為國家制度,自當公正執行。與其在此猜測,不如將各自經手事務整理清晰,以備查核。」

  錢璉試探道:「孫兄可否向蘇尚書進言,京察標準不宜過嚴?畢竟陛下登基未久,當以穩定為重。」

  孫文啟搖頭:「此非我所能言。」

  周明又道:「那孫兄至少可告知,吏部考功司近日是否在擬定新規?」

  孫文啟起身:「今日聚會,本為舊友敘誼。若只談京察,請恕我不能奉陪。」

  趙有德連忙拉住他:「孫兄莫急,是我等失言。來來,先吃酒菜。」

  眾人暫擱話題,開始飲酒用菜。

  但不過片刻,周明又忍不住道:「孫兄,最後問一句:依你看,此次京察會處置多少官員?」

  孫文啟擱筷:「我非考功司郎中,豈能預知結果。」

  錢璉嘆道:「孫兄口風真緊。」

  趙有德打圓場:「罷了罷了,孫兄恪守本分,正是君子之風。來,敬孫兄一杯。」

  孫文啟舉杯,心中卻想儘快結束這場聚會。

  酒過三巡,周明再次開口:「其實我等焦慮,亦因朝中無人。若孫兄肯在蘇尚書面前美言幾句,讓我等拜見請教,便是大恩。」

  孫文啟直言:「恩師政務繁忙,恐難接見。」

  趙有德道:「那可否請孫兄轉呈我等名帖?」

  孫文啟搖頭:「此非恰當之舉。」

  錢璉臉色微沉:「孫兄如今身份不同,便不願顧念舊誼了麼?」


  孫文啟平靜道:「正因顧念舊誼,才不能行此不當之事。」

  周明見狀,轉移話題:「聽說孫兄在京西辦學頗有成效,日後若有需要,我等也可相助。」

  孫文啟道:「辦學乃公事,按章程辦理即可。」

  雅間內氣氛略顯僵持。

  孫文啟見時辰不早,準備起身告辭。

  趙有德突然開始了一個話題,引起了孫文啟的興趣。

  趙有德是孫文啟在國子監的同學,其實兩人以前並不是太熟悉。

  趙有德在科舉中考上了進士,觀政過後本來可以留在刑部,但是趙有德選了順天府這個「基層」,說要響應朝廷號召去基層鍛鍊。

  但是順天府這個所謂「基層」,辦公都在京師,也屬於京官序列,這就是趙有德討巧的地方了。

  只可惜這個京官身份,沒能躲過這次的京察。

  趙有德見孫文啟欲離席,連忙起身按住他手臂說道:「孫兄且慢,我還有一事想請教。」

  孫文啟停步道:「何事?」

  趙有德坐回原位,清了清嗓子道:「這幾日我在順天府處理一樁民間訟案,有些感觸。民間訴訟,依《大明律》皆有定規。」

  「原被告均可在公堂陳述,呈交證據,不服判決還可上訴。此乃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之古訓。」

  錢璉插話問道:「趙兄怎說起刑名來了?」

  趙有德擺手說道:「且聽我說完。我由此想到京察之事。如今京察程序,雖有衙門初考、吏部覆核、廷議核定、陛下裁決四步,然官員若對考語不服,申辯只能在本衙門公示三日之內向堂官提出。」

  「堂官若置之不理,便再無申訴渠道。」

  周明點頭說到:「確實如此。」

  趙有德繼續道:「更甚者,科道拾遺」之權,可在京察結果公布後任意彈劾已通過官員。」

  「被彈劾者往往即刻停職待查,卻無當面對質之機。此與民間訴訟許人申辯」之理相悖。」

  孫文啟重新坐下問道:「趙兄究竟想說什麼?」

  趙有德正色道:「我提出兩點主張。其一,京察及科道辦案,皆應在《大明會典》框架之下行事,遵循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原則。凡律法、會典未明確禁止之行為,官員行之不應受懲處。」

  錢璉皺眉:「此話怎講?」

  趙有德解釋道:「譬如海左都奏疏所言庸懶昏推」四類官員。庸」指才能平庸,懶」指怠政,昏」指糊塗,推」指推諉。」


  「此四者在《大明律》與《大明會典》中並無明確定罪條款。若僅憑此四字考語便降調革職,恐失法度。」

  周明思索說道:「但京察本為考核官員政績,非刑獄定罪。」

  趙有德搖頭道:「考核亦需有法可依。如今各部堂官寫考語,常憑個人好惡。甲堂官視勤勉」為每日點卯即可,乙堂官卻要求事必躬親。標準不一,卻都以不稱職」論處,豈非不公?」

  孫文啟道:「朝廷自有考核標準。」

  趙有德追問:「標準何在?《大明會典》卷十二《吏部十一》載京察條款,僅列稱職、平常、不稱職、貪酷」四等,並未細述何等行為屬不稱職」。」

  「各衙門自行其是,這便是問題所在。」

  他頓了頓,繼續道:「故我主張法無禁止可為」。只要官員行為未觸犯《大明律》

  及會典明令禁止之條款,便不應在京察中被定為不稱職」。

  「譬如某官才幹平平,但按時完成公務,無貪污受賄,無玩忽職守,便應屬平常」,而非不稱職」。」

  錢璉質疑說到:「若按此說,許多尸位素餐者皆可安然留任。」

  趙有德答道:「尸位素餐亦需明確定義。何為屍位」?整日不辦公務可算。但若官員每日點卯,處理文書,雖無建樹亦無過錯,便不算屍位」。」

  「若要革除平庸,應先行修訂會典,明確平庸」之界定與處置辦法,而非在京察時臨時加碼。」

  周明看向孫文啟:「孫兄以為如何?」

  孫文啟覺得趙有德完全是詭辯,但是他卻無法辯駁。

  趙有德這一套體系,已經有了一套自洽的邏輯,而且孫文啟自己都差點被繞進去了。

  孫文啟本來也不是有急才的人,他此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只好說道:「趙兄所言,倒是新穎。」

  雖然沒有得到孫文啟的支持,但是孫文啟也沒有反駁。

  趙有德更來勁了。

  趙有德接著說道:「其二,我主張京察應仿民間訴訟,允許官員公開申辯。」

  「現行制度,官員申辯僅限本衙門內部,堂官可一言否決。科道拾遺」彈劾,被彈劾者更無申辯之權,全憑科道風聞奏事。」

  他提高聲音說道:「此乃內閣與科道獨斷,不合兼聽則明」之理。」

  「我提議,京察覆核階段,若官員對考語不服,可向吏部考功司提交申辯狀,並要求召開聽證。」

  「由吏部、都察院、該官員所在衙門堂官及科道官共同聽取雙方陳述,再行裁定。」


  錢璉搖頭說道:「若如此,京察豈不拖沓數年?」

  趙有德道:「可設時限。申辯需在京察結果公示後十日內提出,聽證需在二十日內完成。」

  「此乃程序正義,確保不冤屈一人。科道拾遺」亦同,若彈劾官員,須提供證據,並許被彈劾者答辯。」

  「若無實據,不應輕率革職。」

  周明若有所思說道:「趙兄此議,倒是保護官員之策。」

  趙有德轉向孫文啟:「孫兄,你師從蘇尚書,當知蘇尚書歷來主張依律治國」。」

  「昔日蘇尚書支持李閣老修《大明會典》,就是要成一本根本大法。」

  「如今吏部考核官員,是不是也應該如此?」

  孫文啟更加煩躁,覺得趙有德這番話哪裡都不對勁,可是偏偏他也沒找到反駁的地方。

  趙有德繼續說道:「如今京察若擴大範圍,卻無明確法規依據,恐違背蘇尚書一貫主張。」

  孫文啟沉默片刻:「恩師確重製度。」

  趙有德趁熱打鐵道:「故我想請孫兄將我這番見解轉呈蘇尚書。京察乃國之大事,當以法規為本,程序公正為要。」

  「海左都所言整頓吏治,我亦贊成,但須先完善法規,明確標準,而非靠上官意志臨時加重處置。」

  孫文啟搖頭說道:「在下人微言輕,京察這等大事,如何由得我插嘴。」

  趙有德掏出一個冊子說道:「孫兄,這是我聯合京師低品官員,一同聯名的請願,上面有名字七十八人,遍布在京師各個衙門。」

  孫文啟一驚,七十八個簽名,就算是低級京官,也是不小的政治力量了。

  趙有德一個小小的順天府經歷,有這個能量?

  孫文啟最後還是接過了冊子,等到宴會之後,就立刻趕往蘇澤府上。

  蘇府上下都認識孫文啟,正好今天休沐蘇澤也在家中,管事立刻帶著他去了蘇澤的書房。

  孫文啟將今日聚會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遞上冊子。

  等到蘇澤看完,就聽到這位素來溫文爾雅的吏部尚書,冷哼了一聲道:「好啊,這些官員巧舌如簧,法無禁止可為都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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