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六科影帝之其八
第1067章 六科影帝之其八
工科給事中張書走進了六科廊。
張書曾經是吏科給事中,曾經是吏科資深給事中嚴用和的助手。
嚴用和被朝廷升為右僉都御史,去南京都察院坐鎮,如今成了左都御史海瑞最重要的副手。
張書後來調任工科,如今也熬成了工科資深給事中。
不過自從嚴用和離開六科之後,張書一直十分的低調,但每一次在都察院中的考核都排名前列。
作為資深給事中,其實身上的壓力也和其他給事中是一樣的,只不過張書如今負責的工部,是比較容易出成績的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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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大明的蓬勃發展,大量工廠拔地而起,而因此產生的案件也越來越多。
其他五科的給事中,都笑著說工科的業績是天上掉下來的。
當然,張書也清楚,這些業績絕對不是掉下來的,如今工科的各種瀆職受賄也越來越隱蔽,每一起案子他都也花費了大量的努力,只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六科雖然工作忙碌,但是每天到了之後,張書的習慣還是先看報紙。
四大報,最有價值的還是《樂府新報》。
張書翻開《樂府新報》,當看到頭版署名蘇澤的文章,他眼睛一亮,立刻坐正身體,認真讀了起來。
蘇澤卸任《樂府新報》的主編之後,已經很少在《樂府新報》上寫文章了。
他身為吏部尚書,已經是重臣,如今他寫的文章,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文章標題為《論吏治與律法之本》。
張書專注閱讀起來。
蘇澤在開篇首先點明,近日有官員提出「法無禁止可為」,主張京察處置須嚴格依照《大明律》與《會典》明文,並認為「庸懶昏推」等情形因律無明條故不能懲處。
蘇澤指出,此論似是而非,混淆了「治官」與「治民」的根本區別。
蘇澤寫道,律法對於百姓,重在防止公權濫用,保障其申辯之權,此乃仁政所在。
然官員乃行使公權之人,其職責在於代天子牧民,造福百姓。因此,對官員的考核,核心在於檢驗其是否稱職、是否盡責、是否有益於國計民生,而非簡單套用刑獄定罪之邏輯。
科道監察百官,張書連連點頭,他也曾經聽說過這種論調。
張書能在六科久任,政治素養是很強的,既然蘇澤親自撰文批判,果然有人在散播這種言論。
文章後半段,蘇澤筆鋒一轉,談及科道監察之職責。
看到這裡,張書精神又是一振!
他指出,科道官員身為朝廷耳目,本職就在於糾劾官邪,整肅綱紀。
過去一段時期,為集中事權推行新政,對科道奏劾強調「核實」,有其必要性。
然如今改革根基已立,吏治清明成為鞏固成果的關鍵。科道應當勇於任事,將監察重點從單純的貪腐案件,擴展到官員的政務效能,操守表現等更廣泛的領域。
蘇澤明確表示,對於科道官員針對官員怠政、無能、推諉等行為的彈劾,只要所述事實有據、線索清晰,即便未達到刑律定罪標準,朝廷也應予以重視,並作為考核該官員的重要參考。
這並非鼓勵「風聞言事」,而是要求科道基於實際察訪,履行其監督政務實效的本職。
張書讀完文章,放下報紙。
他在六科磨礪多年,他敏銳地察覺到,這篇文章絕非普通的政論,而是清晰的政策信號。
蘇澤以當朝吏部尚書,改革推動者身份,在朝廷影響力最大的報紙上發表此文,公開駁斥「法無禁止可為」的言論。
並明確為科道監督「庸懶昏推」等吏治問題正名鼓勁,這背後必然有很大的動作。
張書意識到,上層風氣正在發生變化。
內閣和蘇澤有意重新增強科道的監督彈劾權力!
至少是在吏治實效監督這個方向上,要鬆綁此前過於嚴格的考成束縛,鼓勵科道更積極地介入官員日常政務表現的監察。
他想起近日聽到的傳聞,關於海瑞左都御史從南直隸遞上的奏疏。
蘇澤此文,可視為對海瑞奏疏的呼應,也是為即將到來的萬曆四年京察定調!
想明白了這些,張書更加振奮!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自己能為蘇尚書做什麼?
張書走出值房,來到六科廊的庭院中。
他看到幾位同僚也拿著報紙,三三兩兩低聲議論。
眾人臉上神色各異,有的振奮,有的凝重,有的陷入沉思。
這個也是正常的。
六科對於蘇澤的態度十分複雜。
一方面,如今科道權力可以說是非常強大,除了大小九卿這類重臣外,普通官員畏之如虎。
但是另外一方面,蘇澤通過禁止「風聞言事」,再通過考成法,等於是禁止了科道以往的「政論」之權,科道喪失了對朝廷大政的風議權力。
在張書這類希望做實事的科道官員看來,這並沒什麼,但是對於很多自詡政治能力過硬,或者希望通過政治投機飛快升遷的官員來說,蘇澤是剝奪了科道的重要權力。
所以在現在的科道中,公開批評蘇澤,他們是不敢的,但是公開支持稱讚蘇澤,又會被同僚排擠。
但是張書明白,蘇澤這篇文章猶如一石入水,必將在科道乃至整個京官體系中激起波瀾。
他回到自己的公案前,開始重新審視手頭正在跟進的幾樁工部相關事務。
他招來了自己的同伴,也就是工科另外一名給事中袁柏。
雖然袁柏比自己資歷淺,但是六科的給事中在辦案權力上都是平等的。
所以張書用商量的語氣說道:「袁兄,蘇尚書今日文章你我都看了。這絕非尋常議論,乃是朝中風向轉變的信號。
「」
袁柏也已經看過了報紙,他點頭道:「確實。蘇尚書親自撰文駁斥法無禁止可為」,又為科道監督吏治實效正名,這背後定有深意。」
張書沉聲道:「我的判斷是,內閣有意藉此次京察整頓吏治,蘇尚書此文是為科道鬆綁定調。」
「但此事需穩妥推進。如今京中既有法無禁止可為」的言論流傳,必有人背後推波助瀾。你我身為科道官員,當先查清源頭,知己知彼。」
袁柏問道:「張兄想如何查?」
張書道:「你人脈較廣,且與各衙門低品官員往來多。可暗中探訪,這番言論最初從何而起,又是哪些人在傳播。重點是查清其背後是否有組織串聯。」
袁柏眼睛亮了,他立刻道:「我這就去辦。」
三日後,袁柏返回工科值房,向張書稟報:「張給事中,查清了。言論源頭在順天府經歷趙有德!」
「他於半月前在酒樓聚會中,向同年官員提出法無禁止可為」,主張京察處置須嚴格依《大明律》明文,並稱庸懶昏推」因律無明條故不能懲處。」
張書皺眉道:「趙有德?此人我略有耳聞,平日以精通律例、處事合規」自詡。他可還說了什麼?」
袁柏道:「他還聯合了七十八名低品官員給吏部投書,要求京察增設官員申辯聽證之制。名單我已抄錄在此。」
張書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問道:「趙有德近日有何異動?」
袁柏答道:「據順天府內線消息,趙有德分管街道修葺事務。吏部考功司近日突然調閱其任內全部工程檔案,趙有德似有警覺,正加緊整理文書帳目。」
張書沉吟片刻道:「你繼續留意趙有德動向。我手頭正好有幾樁工部相關的案子,待我核對一下。」
袁柏退出後,張書取出正在核查的工部文書。
其中一項是京西河道疏浚工程款使用存疑案。
該工程由工部營繕司主事王煥負責,順天府協辦款項撥付與物料調度。
張書細查往來公文,發現順天府協辦官員正是趙有德。
張書立即調閱該工程全部帳目副本。
帳面顯示,工部撥銀三千兩用於河道清淤與堤岸加固,順天府協撥一千五百兩用於民工雇募與石料採購。
各項支出票據齊全,驗收文書完備。
但張書注意到一處細節:石料採購一項,合同註明選用「甲等青石」,單價較市價高兩成。供貨商為「永固石料行」,該行註冊地址在通州。
張書想起袁柏此前匯報,趙有德妻族在通州置田三百畝。
張書又親自暗訪「永固石料行」。
他很快發現,該行東家姓陳,系趙有德妻族遠親。
石料實際采自京西山場,品質僅屬乙等,但出貨單據皆標為甲等。
張書繼續追查民工雇募款項。
帳目顯示雇募民工二百名,日工錢三十文,工期三十日。但張書訪得實際雇募僅一百五十人,日工錢二十五文,多餘款項去向不明。承包雇募的「力夫幫頭」李四,系趙有德表親。
這下子,張書全部串起來了!
張書再次喊來了袁柏。
張書說道:「趙有德經手的京西河道工程,石料以次充好,民工雇募虛報冒領,款項已流入其親屬之手。」
袁柏說道:「此事證據確鑿否?」
張書說道:「石料等級有實物可驗,民工數目可實地查訪。然趙有德帳目票據齊全,程序表面合規。若其咬定不知情,辯稱下屬或商號欺瞞,恐難直接定其貪賄之罪。」
袁柏說道:「這正是趙有德高明之處。事事借他人之手,自身不留把柄。按現行律例,若無其親筆指令或受賄實證,至多追回款項、懲辦具體經手人,難以追究其本人。」
兩人商討了一會兒,也發現這個趙有德滑不溜秋。
也難怪他敢於主動投書。
兩人都知道,科道彈劾一名普通的工部主事,必須要一擊必殺。
若是不能一下子將趙有德拿下,對科道官員的聲譽是巨大的損失。
況且這個案子也非比尋常,如果不能立刻拿下趙有德,兩人會被清流認為是諂媚討好蘇澤。
就在兩人覺得山窮水盡的時候,卻聽說李一元召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官員,宣布了《大明會典》新增「官員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草案。
草案明確:官員本人及配偶、子女、近親,財產明顯超過合法收入,無法說明合理來源,經核查屬實,即構成此罪。
草案設定門檻:家財總額超過歷任俸祿總和三倍,或單筆不明資產超過其年俸十倍,即觸發調查。
程序規定:科道彈劾、上官舉告或民間投訴,經都察院立案後,涉事官員有義務配合核查並說明財產來源。
若無法說明或所言不實,視情節處以革職、追贓、流放等罰。
李一元的奏疏迅速在內閣通過,接著皇帝立刻御批,變為成文法條。
張書與袁柏精神大振!
張書說道:「新法草案已出,趙有德財產異常,正合此條。」
可要如何追查趙有德的財產線索?
張書說道:「趙有德經手的項目金額都不小,這麼大的款項,不可能藏在家中。」
袁柏問道:「難道是錢莊?
」
張書點頭說道:「如今京師百姓的存款,基本上都存在錢莊,聽說有的錢莊還給儲戶利息。」
「以趙有德的貪婪性格,他不會坐視這麼一筆錢埋在家中的。」
「走!去金融清吏司!」
袁柏立刻明白了張書的計劃,戶部下設的金融清吏司,監管大明的錢莊票號,他們擁有對錢莊票號監管的權力。
只要得到金融清吏司的配合,挖到趙有德的隱藏帳戶,這個案子就可以按照「官員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彈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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