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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家書與血統

  第1059章 家書與血統

  暹羅使館將《南洋月報》僑批專刊加印五百份,分送至曼谷各華商商號。

  羅瑋命文書將通政司郵符樣本放大,製成告示張貼於使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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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升檢查郵符圖樣,在潮汕八景旁添一行小字:「天涯咫尺,家書萬金」。

  三聘街「廣昌隆」綢緞莊第一個響應官郵。

  掌柜陳阿福召集店內潮汕籍夥計,宣布即日起代收僑批。

  他在店門掛出木牌,上書「代收家書銀信,資費兩黃銅幣」。

  頭三日,僅廣昌隆一處便收信件四十七封、銀錢合計八十銀元。

  陳廷敬令潮汕會館整理歷年僑民名冊,按原籍分府縣造簿。

  他親自拜訪曼谷華商十六家,說服其設代收點。

  至月底,曼谷代收點增至九處,北欖、春武里亦各設兩處。

  羅瑋每日收匯總冊,按銀錢數額排序登記,副本密封送戶部南洋分司。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事。

  一名遠赴暹羅闖蕩的潮汕商人,不幸死在了暹羅。

  他到暹羅後接濟的一名暹羅人,代他的身份向家中的妻子寫信匯款。

  馬升知道後,立刻讓《南洋月報》大肆報導。

  他代表暹羅使館慰問其人。

  馬升親自去見了那名暹羅人。

  暹羅人名叫南枝,是曼谷碼頭的一名搬運工。

  馬升問他,為何要替死去的潮汕勞工寄信匯款?

  南枝說,那名商人叫陳阿水,剛到暹羅就僱傭了他。

  陳阿水生前常接濟他飯食,病重時托他,若自己死了,務必代寄家書和攢下的銀錢。

  馬升查看陳阿水的遺物。

  裡面有一封未寫完的家書,和十五枚銀元。

  家書上字跡歪斜,寫了對妻子的掛念,囑咐兒子好生讀書。

  馬升喊來了《南洋月報》的記者,又讓南枝詳細講述經過。

  南枝說,陳阿水是半年前從潮汕來的,做碼頭的生意。

  他為人老實,幹活勤快,攢下這點錢。

  上月染了熱病,病來得太急了,沒撐過幾日就去了。

  死前,他把家書和銀元交給南枝,囑託一定要寄回潮汕老家。

  馬升問,你為何不私吞這些銀元?


  南枝低頭說,陳阿水是好人,我不能對不起他。

  馬升點頭。

  他讓記者將此事記錄在案,並安排官郵將陳阿水的遺物和銀元寄回潮汕。

  郵費由使館承擔。

  次日,《南洋月報》刊出文章。

  標題是《義僕寄銀,官郵送情記潮汕勞工陳阿水遺願得償》。

  文章詳細寫了陳阿水在暹羅病逝、南枝受託、使館協助寄送遺物銀元的過程。

  文中強調,官郵安全可靠,即便寄件人亡故,亦能將其遺願送達家鄉。

  文章刊出後,在曼谷華人中引起議論。

  馬升讓羅瑋以使館名義,正式行文潮汕府,通報陳阿水之事,並請地方官協助安撫其家屬。

  文書附上陳阿水遺物清單及銀元數目,要求回執備案。

  接著馬升召南枝至使館,當面賞他十枚銀元,表彰其信義。

  又問他可願在碼頭官郵代收點幫忙,每月給工錢。

  南枝千恩萬謝,應承下來。

  一個月後,首批官郵裝船。

  陳廷敬率會館董事至碼頭送行。

  三隻鐵皮箱貼上封條,箱內信件按潮汕府縣分袋綑紮。

  銀錢匯兌清單由使館通政官員專送廣州,轉遞通政司潮汕分司。

  等到一切辦完了之後,羅瑋單獨找了馬升。

  羅瑋找到馬升,直接問道:「馬大使,下官有一事不明。您推動僑批官郵,真的只是為了維繫鄉情嗎?」

  馬升抬眼看向羅瑋:「看來羅副使看出些門道了。坐。」

  羅瑋坐下,追問道:「您之前說,暹羅華人缺的是根」。但下官思來想去,暹羅乃至南洋各埠,華人數量其實一直不少,聚居同鄉會館,生意上互相幫襯,也算團結。」

  「可為何數百年間,華人在政治上始終邊緣,即便富甲一方,仍是被本地王廷隨意拿捏的「錢袋子」?」

  「就算是鄭氏,沒有獲得大明支持的時候,也多被暹羅王公排擠。」

  馬升露出笑容說道:「羅副使你問到了要害。」

  「我漢人素來講究君子不黨」,營商致富後,多想著修橋鋪路、捐官買爵,或回故鄉建祠堂、置田產,求的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在異國,則求財不求權,以為和氣生財」、息事寧人」便是處世之道。這便是你所說的君子之風」。

  心羅瑋皺眉反問道:「這有何不對?商人本分就是經商。」


  馬升搖頭說道:「若在太平年月,這自然沒錯。但如今是大爭之世。」

  「歐陸的佛郎機人、荷蘭人、英吉利人,所到之處,不僅經商,更要占地、殖民、掌權。」

  「他們扶持本地代理人,組建武裝,甚至直接統治。」

  「我們大明如今開海拓疆,走向海洋,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局面。」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說道:「暹羅地處南洋要衝,湄南河平原豐饒,港口潛力巨大。這樣一塊地方,大明若不牢牢掌控,難道要留給佛郎機人或緬人?」

  「要掌控暹羅,僅靠使館交涉、貿易利誘是不夠的,必須讓這裡的華人從商人」變成政治力量」。」

  羅瑋恍然:「所以您辦僑批,不止為送信寄錢?」

  馬升點頭:「僑批官郵,是一個起點。它讓分散的華人以會館為中心組織起來,有了一個與大明官方連接的渠道。」

  「通過這個渠道,我們可以做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說道:「第一,掌握人力。所有通過會館寄信寄錢的華人,姓名、

  籍貫、住址、親屬情況,都會登記造冊。」

  「這就是一份詳盡的僑民名錄。有了名錄,才知道誰家子弟可堪培養,了解在暹羅僑民的情況。」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說道:「第二,灌輸意識。隨郵件往返的,不止是銀錢家書,還可以是《南洋月報》、潮汕鄉訊、甚至是大明律法節選、忠孝故事。」

  「要讓僑民,尤其是年輕一代知道,他們背後有大明,他們不只是生意人,也可以有政治訴求,可以爭取地位和權利。」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說道:「第三,培植領袖。陳廷敬這樣的商界領袖,通過管理僑批業務,與使館深度綁定,威望會從商業領域延伸到僑民社會。」

  「將來,我們需要華人代表在暹羅朝堂發聲時,他們就是現成的人選。」

  羅瑋思索道:「但要讓華人從商界步入政界,甚至形成力量,僅靠僑批和報紙恐怕不夠。暹羅本地人未必樂見華人勢力坐大。」

  馬升笑了笑:「所以需要故事。我讓你在《南洋月報》上宣傳南枝的事跡,就是為了這個。」

  羅瑋回想:「南枝?」

  馬升說道:「宣傳南枝的故事,是為了團結暹羅人和華人。」

  羅瑋追問道:「這故事能有何用?」

  馬升回答:「南枝是暹羅人,卻為死去的華人商人寄信匯款。此事說明,華人與暹羅人並非對立。」

  羅瑋說道:「可這只是個例。」


  馬升解釋:「個例才能打動人。《南洋月報》將南枝稱為義僕」,暹羅人看了會覺得臉上有光,華人看了會減少戒心。」

  羅瑋又問:「然後呢?」

  馬升說道:「然後我們藉此事推動華暹共濟」。使館可以出面,表彰南枝這類人,設立信義獎」,讓暹羅王廷也參與頒獎。」

  羅瑋說道:「但光靠表彰不夠。」

  馬升繼續說:「當然不夠。下一步,讓會館僱傭暹羅人。陳廷敬的碼頭、倉庫,可以多招像南枝這樣的暹羅工人,同工同酬,提供飯食。」

  羅瑋追問:「華商會答應嗎?」

  馬升解釋:「華商本來就要僱工。」

  「雇暹羅人成本更低,還能減少本地人的敵意。我們只需說服陳廷敬帶頭,其他華商自會跟進。」

  羅瑋說道:「這能緩解矛盾,但離「團結」還遠。」

  馬升說道:「所以要有共同利益。港口建設需要大量勞力,華商出錢,暹羅人出力。

  「」

  「工廠建成後,優先雇用暹羅工人,產品銷往大明和南洋,利潤大家分。」

  羅瑋問:「暹羅貴族會阻撓嗎?」

  馬升搖頭:「貴族只關心關稅和地租。工人賺了工錢,會消費買東西,貴族收的租稅反而更多。他們沒理由反對。」

  羅瑋說道:「可底層暹羅人未必信我們。」

  馬升說道:「因此要讓利益看得見。官郵暢通後,暹羅人也能通過會館寄信匯款到外地。碼頭工廠開了,他們能拿到穩定工錢。日子實在過好了,自然就信了。

  羅瑋總結:「所以您是先立一個榜樣,再鋪一條實利的路。」

  馬升點頭:「對。南枝是榜樣,港口和工廠是實利。兩者結合,華人與暹羅人才能從互相防備變成合作謀利。」

  羅瑋總算是明白了馬升的計劃,他心悅臣服地說道:「下官明白了。這就去安排後續文章,強調華暹合作的好處。」

  羅瑋應道:「那南枝的後續報導?」

  馬升指示:「跟蹤報導。寫他領了賞銀後如何改善生活,如何在碼頭幫工,如何成為華暹工人之間的橋樑。」

  「要讓他變成最好的例子。」

  鄭信也發現,以往自己華裔身份,經常會被暹羅的王公貴族攻擊。

  他們在朝會上指責鄭信「非我族類」,私下散布流言,說他偏袒華人、出賣暹羅利益。

  每當推行新政或與大明交涉,華裔身份便是政敵最順手的攻訐武器。


  但這幾個月,風向悄然轉變。

  先是昭披耶·那空素旺王叔在宴席間主動提及,自己的祖母是早年盲居暹羅的閩商之女。

  他舉杯向鄭信棵:「論起來,老夫身上也流著華人的血。」

  席間幾位帕育隨即附和,紛紛說起自家祖上與華商通婚的舊事。

  鄭信起初只當是場面話。

  可隨後數日,接連有貴族遞來名帖,邀請鄭信赴家宴「共敘親緣」。

  一位掌管賦稅的帕育甚至送來族譜抄本,其中用席筆標註了某代祖先娶陳氏女為妻的記錄。

  鄭信翻閱族譜,心中明了:這陳氏不過是常見姓氏,真假難辨,但對方態度已昭然。

  朝會上,攻擊鄭信血統的言論少了。

  過去高聲誓責他「華夷不分」的老臣,如今改了口風,只議政事,不涉出身。

  變化不僅僅是言論方面。

  幾弓本抵制《王化革新》的貴族,開始主動聯絡鄭信屬官,詢問港口營建中可有合作之機。

  他們派子侄學習漢文,宴請華商首領,家中陳設也添了許多瓷器書畫。

  一位曾激烈反對使用大明曆法的王公,如今卻在府中按大明節氣設宴,席間大談「華暹自古交融」。

  鄭信召來心腹幕僚,吩咐暗中查探。

  幕僚回報:這些貴族轉變,皆因看到僑批官郵推行後,華商與使館聯結愈緊,港務廠礦之利已現端倪。

  他們也不是嘴子,算了帳之後,與其敵視華人,不如自認有華裔血脈,以便融入大明主導的貿易網絡,從中分一杯羹。

  更讓鄭信意外的是,暹羅國主也在一場宮廷祭祀後,單獨留下他,閒談時說棵:「先祖在位時,曾納華妃,宮中舊檔猶存。」

  國主語氣橡淡,仿佛提及一件尋常小事。

  鄭信恭敬應答,心中卻知,這是國主在默許乃至鼓勵貴族們向「華裔」靠攏。

  鄭信回到相府,仔細思量。

  他命人整理舉年來貴族們與華商聯姻的記錄,發現確有增多趨勢,但遠不及如今宣稱的那般普遍。

  顯然,許多「華裔血統」是現編的。可這恰恰說明,大明在暹羅的影響力已從商貿滲入身份認同層面。

  數日後,昭披耶·那空素旺來訪,談及港口選地事宜。議畢,他故作隨意說棵:「聽聞陳廷敬會長在潮汕貌修族譜,相國若需尋根,老夫可薦幾位熟知華暹通婚史的學者。」

  鄭信明白了暹羅貴族們下一步打算,他們不僅要宣稱有華裔血統,還想將這血脈「坐實」,乃至載入正式譜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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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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