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方得始終
第906章 方得始終
馮天祿開口說道:「原來張兄的這個計劃,是得了蘇尚書的指點。」
張元忭搖頭說道:「張某也是四川參政了,總不能事事都求助蘇師吧?」
「我張元忭行事,向來以實學為本,以實務為要。蘇師教導我的,也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
「這個方案,也是張某自己想出來的,並非蘇師耳提面命的,而是張某按照蘇師的行事風格和治政思路,自己推敲出來的。」
馮天祿露出會心的笑容。
作為搞政治的人,他「讀懂」了張元忭的意思:
事情不是蘇澤當面交代的,但是張元忭做的事情,是符合蘇澤的政治方針的。
既然這樣,馮天祿沒有了顧慮,他說道:「既然如此,這件事我們江河通政署也跟了!」
兩人都露出笑容,算是達成了默契,笑過之後,兩人又回到正題。
張元拿出四川的輿圖,指著重慶、嘉定、敘州等沿江城市說道:「如果合營公司成立,我建議在重慶設立總碼頭,作為川江航運的樞紐。」
「重慶地處長江與嘉陵江交匯處,上接成都平原,下通三峽,是天然的貨物集散地。」
「同時,在嘉定、敘州、夔州設立分碼頭,銜接各地的貨源。」
「這樣一來,整個四川的貨物都可以通過水運匯集到重慶,再由合營公司的蒸汽船運出川。」
馮天祿是通政署主司,也是物流的專家。
他點頭:「這個布局合理。江河通政署這邊,除了在夷陵設立分揀站之外,我還可以在武昌設立專門的川貨轉運倉」。」
「四川的貨物到了武昌之後,可以直接換船發往九江、蕪湖、江寧,甚至可以通過大運河一路北上,直達京師。」
張元忭越聽越是興奮:「如此一來,四川的貨物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出現在整個大明的市場上!」
「不止如此。」
馮天祿補充道:「入川的貨物也可以用同樣的路徑反向運輸,貨物交流多了,技術進步也就快了。」
「以馮某的見聞,長江邊上哪座城市商路暢通,技術發展也就快了。」
馮天祿這個江河通政署的主司,恐怕是對長江沿途城市群了解最深的官員了,他是看著武昌如何一步步發展起來,成為長江中游貨物中心而興旺發達的。
他也是看著江南的諸多城市,在這次發展浪潮中進發出蓬勃生機的。
馮天祿和張元忭也都知道,這件事需要的資金不少,辦成了自然是有功勞,但是如果搞砸了,那也會極大地影響他們的政治前途。
這些年來,自從高拱執掌內閣以後,大明的官場風氣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實學風氣逐漸滲透到了基層,而隨著商稅徵收,商稅分成以後,地方官府也有了自己的財政權和積極性。
如今大明是這樣的,很多事情地方官府可以做,做好了得到朝廷的認可,那就是極大的政治資本,主辦官員就會記上一筆大功勞。
若是辦砸了,那朝廷的六科都察院也不會放過你,若是其中有違規貪腐的行為,那自然也沒有好下場。
總而言之,改革是要冒著政治風險的,風險和收益並存。
按理說,這樣賭上了政治前途,還涉及到兩個不同機構之間的合作,想要達成默契是很難的。
但是馮天祿和張元忙,都認為他們算是「准蘇黨」,那自然就算是有共同的政治理想了。
而且他們都是蘇澤挖掘的人才,他們也都信任蘇澤的眼光和能力,都覺得對方是要做實事,能辦成事的人。
別小看這層政治互信,很多共事幾十年的人,都沒有這樣的政治互信,但是在蘇黨的旗號下,這份互信很快就達成了。
馮天祿站起身來,鄭重地向張元忭拱手一禮:「張兄,合營公司的事,我江河通政署全力支持。具體的股份比例、經營細則、碼頭選址,我們明日就開始商議,儘快形成章程,上奏朝廷。」
張元忭也站起身,還了一禮:「好!四川這邊,四川布政使衙門立刻調集船隻、調配人手,爭取在三個月內讓第一批貨船跑起來!」
兩人相談甚歡,茶已續了兩巡。
馮天祿放下茶盞,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張兄,航運之事固然重要,但馮某以為,若要徹底解決四川的物流瓶頸,光靠水運還不夠。」
張元忭微微一怔:「馮兄的意思是?」
「鐵路。」馮天祿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元忭。
張元忙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鐵路!這個詞他當然不陌生。
可這東西,是四川能辦的?
張元忙可是知道,為了江南修建鐵路,南直隸各府可是爭了好一陣子。
山東的鐵路更是慘,差點沒能修建起來,最後還是借著朝廷所有制改革的東風才完工的。
這可都是大明最富裕的地方,修建鐵路都是巨大的工程啊。
張元忙深吸一口氣,放下茶盞:「馮兄,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四川的地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出川靠長江三峽,入川靠蜀道。」
「鐵路若要入川,要麼穿秦嶺,要麼越巴山,要麼沿著三峽絕壁走。哪一條不是天塹?」
馮天祿卻不急不緩地說道:「張兄說得不錯,鐵路入川確實難。但正因為難,才值得做。」
他指著輿圖:「張兄你看,從漢中到成都,直線距離不過數百里。」
「若能從寶雞修一條鐵路,經漢中入川,直達成都,那四川的貨物就不必再繞道三峽。漢中和四川就能連為一體!」
「即便暫時修不到成都,先修一段從重慶到瀘州的鐵路,將川南的貨物快速匯集到重慶碼頭,再通過水運出川,也能大大提升效率。」
「此外,還可以從長江邊上修建一條出川的鐵路,和航運互補,川中的貨物和人員就可以不停歇地往來了!」
張元忭順著馮天祿的思路,飛快盤算著。
鐵路的價值,他當然明白。
蒸汽機車日行數百里,載重是馬車的十倍以上,運輸的損耗也極小。
馮天祿的三個方案,第一個方案價值最大!
鐵路出川進入漢中,川中貨物可以進入中原地區,還可以以漢中為基礎,向朝廷新開發的西域和草原方向運輸。
四川的商品,對於長江中下游地區沒有優勢,但是放在中原地區,那可是太有優勢了啊!
那些蜀錦、川絲、藥材、桐油,不需要從武昌中轉,稅收和利潤就能大部分留在四川。
到那時,四川的經濟就不是「復興」二字可以概括的了,而是真正的騰飛。
但問題是太難了。
張元忭皺眉道:「馮兄,鐵路入川的工程之巨,耗費之巨,恐怕不是四川一省之力能承擔的。即便朝廷願意撥款,以目前的財政狀況,怕也要等上十年八年。」
馮天祿微微一笑:「張兄,你忘了鐵路的帳是怎麼算的了?」
張元忭一愣。
馮天祿繼續說道:「房山鐵路、吳淞鐵路,哪一條是朝廷全額撥款的?」
「哪一條不是靠著股份募集、商股參與建起來的?」
「朝廷出地皮、出政策,商人們出錢,鐵路公司運營,三方分利。這才是蘇尚書當年定下來的規矩。」
張元忭心頭一震。
他當然記得蘇澤在京師推動鐵路建設時的做法。
朝廷以土地和沿線資源入股,鐵路公司負責建設和運營,商人出資認購股份。
正因為這種模式,朝廷不需要掏太多現銀,就能把鐵路建起來。
而商人看中的是鐵路運營後的長期收益,也願意投入真金白銀。
「馮兄的意思是————」張元忭試探著問,「在四川也搞這一套?」
「正是。」馮天祿點頭,「四川物產豐富,商人財力也不弱。只要讓他們看到鐵路帶來的利潤,他們會願意掏錢的。」
「況且,鐵路一旦建成,沿線地價必然暴漲。那些握著大量田產的山主、大地主,眼看著鐵路從自家地頭經過,地價翻上幾番,他們豈會反對?」
張元忭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馮兄說得有道理。但這件事,首要的障礙不在錢,而在朝廷。」
馮天祿目光一閃:「張兄的意思是?」
「鐵路入川,不是一省一府的事,而是涉及四川、陝西、湖廣三省的大工程。」
張元忭說道:「如此大的工程,沒有朝廷的批准,寸步難行。
,馮天祿聞言,忽然笑了:「張兄,你忘了一個人。」
「誰?」
「工部營繕司郎中,萬敬。」
張元忭一怔,隨即恍然:「萬郎中?他不是蘇師的好友嗎?」
「正是。」馮天祿壓低聲音,「萬郎中在工部主管鐵路事務多年,大明的鐵路建設,都是他一手經辦的。他對鐵路的規矩和技術,爛熟於心。若是有他鼎力支持,朝廷那一關就好過了。」
張元忭沉吟道:「可萬郎中遠在京師,如何讓他支持此事?」
馮天祿笑道:「張兄,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
張元忭一愣:「我的身份?」
「你是蘇尚書的高足,是狀元出身,是四川參政。」
馮天祿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若是上書朝廷,請設四川鐵路總局,以你的身份和聲望,誰敢說你是信口開河?」
「況且,還有一個人,比你我更有分量。」
張元忭心中一動,脫口而出:「趙閣老?」
「正是!」馮天祿點頭:「趙貞吉趙閣老,雖然已經致仕,但他畢竟是閣臣出身,在蜀中士林中的聲望無人能及。而他與蘇尚書是姻親,這一點朝野皆知。」
「若趙閣老願意出面,聯絡蜀中士紳,為鐵路入川造勢,那朝廷那邊的阻力就會小得多。」
張元忙沉默了很久。
張元忭在四川的時候,也多次拜訪趙貞吉,向他請教政務。
趙貞吉雖已致仕,但對朝局、對實學、對改革,都有著深刻的理解和支持。
若是趙貞吉願意出面,那確實是一大助力。
但張元忭仍有顧慮:「這件事驚擾趙閣老,不太好吧?」
「張兄,你錯了。」
馮天祿打斷了他:「趙閣老雖然致仕,但心繫天下。」
「趙閣老雖然對實學持保留態度,但是哪位致仕重臣,到了為家鄉父老爭好處的時候不挺身而出的?」
「張兄若去拜訪他老人家,將鐵路入川的好處說清楚,趙閣老定會鼎力相助。」
張元忭沉思良久,終於點了點頭:「馮兄說得對。這件事若要成,確實需要各方支持。我明日便去拜訪趙閣老,聽聽他的意見。」
馮天祿見他終於下定決心,拱手笑道:「張兄放心,只要你這邊動了,我江河通政署也會全力配合。」
「鐵路一成,我通政署又多了一條送達通路,到時候馮某以江海通政署的名義聯署,再向通政司也要一筆預算過來!」
張元忭也站起身來,鄭重還禮:「好!那就這麼說定了。鐵路入川,雖是天大的難事,但只要上下齊心,未必不能成。」
馮天祿看了一眼張元忭,試探地說道:「子盡兄(張元忭字),有這樣的功勞,你高升回京可是指日可待了。
稱呼表字,代表了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
張元忭如何不明白馮天祿稱呼的變化,他也說道:「敬之兄(馮天祿字),川中鐵路若是真的能成,張某反而走不了了。」
馮天祿疑惑地看向張元忭。
「鐵路入川,工程浩大,非三年五載不能竟功。」
「若我爭了項目、拿了功勞便高升而去,功勞在我,接手的官員做得好沒功勞,做不好有罪過,那如何能夠做得好事情?」
馮天祿也點頭,他是真的敬佩張元忙了。
他也明白了,為什麼身為狀元的張元忭,主動請纓來基層,他是真心實意的要為治下百姓做實事的啊!
張元忭正色道:「到時候半途而廢,前功盡棄,反倒辜負了朝廷與百姓的期望。有始有終,方是君子應當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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