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內閣擴大會議
第891章 內閣擴大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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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懋的奏疏在六科傳閱了一圈,幾位性情剛直的給事中當即拍案叫好,紛紛提筆署名0
不到半日,聯名上書便湊齊了六科七名給事中、都察院十二名御史的簽名。陳懋捧著這份沉甸甸的奏疏,心中暗喜,面上卻是一副為國分憂的凝重神色。
他親自將奏疏送進通政司,又故意在衙門外多站了一會兒,讓來往的官吏都看見那滿滿當當的署名。
京師的消息總是傳得極快。
「鎮海伯剛開口要加四成訓練費,言官們就盯上了,這不明擺著要拿他開刀麼!」
「誰讓他爹是張閣老,老師是蘇尚書,風頭太盛自然有人看不慣。」
等到天黑時,話題已經從「查軍港」變成了「濟州軍港到底貪沒貪」。
街頭巷尾的說書先生連夜編了新段子,把「炮術優先」和「四成加餉」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見過張敬修在濟州島怎麼揮霍銀子一般。
民間還有了新段子,有關參謀部的陸軍參謀和水師參謀,因為經費的問題大打出手,海陸之爭也成了京師百姓口中的談資。
到了這一步,內閣也不能裝死了。
高拱皺著眉頭,舉行了內閣會議。
這一次的會議,高拱聽從了蘇澤的意見,將最早聯名上奏反對的陳懋等幾名給事中御史,也請來一起參會。
同時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海瑞也列席會議,總參謀部則同樣出席,不過他們是負責提供具體的數據,不參與討論決策。
這次內閣會議的規模就比較大了,而在張敬修的奏疏中,也涉及了水師人事改革,要求增加軍官數量的部分,所以蘇澤這一個吏部尚書也自然列席。
兵部尚書王崇古也同樣列席。
內閣擴大會議。
陳懋踏入內閣議事堂的那一刻,腿肚子微微發軟。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國政級別的會議。
內閣議事堂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宏偉。
這是雷禮擔任工部尚書期間,破解了《營造法式》後,重現了唐宋巨型木構建築的成果。
巨大的明堂全部由木質結構支撐,整個明堂又運用了很多採光技巧,因此這座巨大的木穹建築內部白天也能保持明亮。
閣臣端坐在上首,這一次會議人數眾多,高拱命令中書舍人搬來了一張長桌,其他參會人員都分別坐在桌子兩側。
首輔高拱坐在正中,面色如常。
次輔雷禮坐在他左手邊,花白的眉毛微微擰著。
三輔李一元坐在高拱的右手邊,他目光柔和,不像是前面兩位那麼嚴肅。
接下來是軍務閣臣戚繼光、海外專務大臣楊思忠、財政大臣張居正。
長桌兩側,還有吏部尚書蘇澤、兵部尚書王崇古、總參謀部名義上的負責人定國公徐文壁,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
顯然在召陳懋他們進來之前,內閣和重臣們已經開過小會了。
陳懋的心口砰呼直跳,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內閣距離六科不遠,陳懋也不是第一次來內閣了。
今日卻是以戶科給事中的身份,列席內閣議事,雖然只是旁聽和陳述,但這一步對他而言,已經是天大的跨越。
陳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幾位同僚。
戶科給事中王湘坐在他左手邊,這位老給事中已經有十幾年科齡,在六科中威望極高,平日裡說話慢條斯理,算是自己的搭檔。
但是王湘也是帶頭孤立自己的人,在上書之前,已經很久沒有和自己說話了。
不過這一次上書,王湘意外的提供了巨大的支持。
都察院的幾位御史坐在對面,也和陳懋一樣非常緊張的樣子。
陳懋在觀察別人,別人也在觀察他。
王湘心氣高傲,平日裡看不上陳懋這樣的「後進」,總覺得陳懋是靠攀附蘇澤才爬上來的。
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王湘嘴角微微一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陳懋還沒來得及琢磨那個眼神的含義,高拱已經放下了手中的公文。
「人到齊了。」
高拱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議事廳安靜下來:「今日議事,議的是濟州軍港加餉一事。鎮海伯的奏疏,諸位想必都看過了。六科和都察院聯名上書,要核濟州軍港的訓練實效,這份疏,本官也看過了。」
「六科和都察院行糾憲職權,內閣還是要聽聽你們的詳細意見。」
高拱的意思很明白,一些不方便寫在奏疏里的話,一些奏疏上說不清楚的話,都可以現在說出來。
聽到這裡,王湘一喜。
他的眼神,迅速從高拱,轉移到了閣老末席的張居正身上。
王湘更加斷定,這是一場政治鬥爭!
這是首輔高拱,對財政大臣張居正的政治鬥爭!
要利用鎮海伯張敬修,張閣老的兒子,將張居正趕出內閣!
對於王湘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自從隆慶內閣以來,閣臣權威日重,再也沒有言官能扳倒閣老!
言官總結,這是因為隆慶朝以來,閣臣團結,沒有閣老和閣老鬥爭,外力很難讓閣老出局。
就算是扳倒張居正這個財政專務閣臣,那也是扳倒閣老啊!
王湘自以為聰明,看穿了高拱和張居正的「矛盾」,他以為這一次是針對張居正的」
清算」,所以衝出來當馬前卒。
高拱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諸位暢所欲言?」
陳懋剛要開口,對面的王湘已經站了起來。
「閣老,下官先來說幾句。」
王湘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一開口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去。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到長案前,朝閣老們各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朝在場的所有人,儼然一副領頭上奏的架勢。
「諸位同僚,鎮海伯的奏疏,下官仔細研讀了三遍。」
王湘朗聲道:「分艦隊之制,炮術優先之論,表面上看是練兵之法,實則涉及朝廷錢糧的分配大計。」
「第二艦隊尚未成形,船未齊、人未滿,便要先加四成訓練費,這是什麼道理?」
「鎮海伯年輕氣盛,急於建功,這可以理解。但朝廷的銀子,不能這麼花。」
幾位御史頻頻點頭,顯然是認同王湘的說法。
大家都偷偷看張居正,在場的人都知道鎮海伯和張居正的關係,王湘如此攻擊張敬修,張居正卻依然面無表情。
王湘繼續說道:「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先核清濟州軍港已撥錢糧的去向。實彈訓練消耗了多少火藥?炮手的命中率到底如何?現有的訓練方式是否得當?」
「這些帳目不清,就貿然追加經費,那是把朝廷的錢往水裡扔。」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陳懋,帶著一絲得意。
其實這套話術,就是陳懋奏疏中的,現在王湘當眾說,就等於是搶功了。
對此,也有一些御史看向陳懋,顯然是為陳懋鳴不平。
但是陳懋依然沉默。
陳懋也不是第一天當言官了,他當然知道是王湘搶功。
但是這一切正中他的下懷,搶功好啊,就怕你不搶功勞!
其實他這一招也是比較險的,主要是這份奏疏還是攻擊了鎮海伯張敬修,對他的名聲造成影響了。
陳懋相信,張閣老是有政治智慧的,能明白自己的想法,但是涉及到了兒子的聲譽,張閣老會怎麼看自己?這不好說。
事情是辦成了,但是張敬修的名聲也變成了褒貶不一,那身為人父是有氣的。
現在好了,王湘搶功,那這件事就成了王湘的事情,張閣老有怨氣,那也是衝著王湘去了。
閣老們都沒有說話。
張居正依然面色如常,似乎對誰起草的奏疏並不在意。
蘇澤的目光在王湘和陳懋之間轉了一圈,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什麼,卻也沒有點破。
王湘見無人反駁,氣勢更盛,又說了幾句關於水師經費的話,語氣儼然已是今日議事的主角。
陳懋繼續沉默,這下子連幾名年資輕的御史都有些憤懣了。
如果不是在內閣議事,怕是已經有人跳出來指責王湘搶功勞了。
王湘的聲音漸漸停了下來。他環顧四周,看到幾位御史頻頻點頭,看到戶部侍郎若有所思地捻著鬍鬚,心中頗為滿意。
「下官說完了。」王湘朝幾位閣老拱手,「請閣老定奪。」
等到王湘說完,首輔高拱又問:「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王湘為了搶奪功勞,把事情都說了,誰還能有補充的?
他甚至連怎麼查帳,都已經做了詳細的預案。
而陳懋又低著頭不說話,王湘臉上露出得色。
果然還是太嫩了!
就算是攀上蘇澤這高枝兒,陳懋也是個沒出息的,抓不住這個機會。
高拱又問:「諸位閣老,諸位重臣呢?」
內閣值房內,氣氛凝重。
張居正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閣臣,平靜的說道:「此事涉及犬子敬修所上的第二艦隊章程,以及濟州島軍港的預算開支。按朝廷規制,下官當避嫌。」
他頓了頓,拱手道:「下官請迴避此次廷議,待諸位閣老議出結果,下官再行奉行。」
此言一出,議事堂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高拱眉頭緊鎖,看向張居正的目光中帶著審視。
他與張居正共事多年,深知他的性格,張居正從不做無謂之舉,此番主動請避,必有深意。
高拱很快就也明白了張居正的想法,這是以退為進。
高拱又看了一眼蘇澤,再看看張居正,決定這一次推張居正一把。
高拱緩緩開口:「張閣老,你乃專務財政的閣臣,掌戶部大計。第二艦隊之預算,關乎水師擴軍全局,豈可因一人之故而避之?況且————」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令郎雖在濟州島主持艦隊籌建,然所上章程乃是循例而行,非為一己之私。你若避嫌,反倒顯得這其中有甚麼不可告人之處了。」
張居正微微欠身:「元輔所言極是。然朝廷法度,避嫌乃防微杜漸之意。下官掌戶部,若為犬子之事多言,恐落人口實。」
高拱聲音沉了下來:「你張閣老執掌戶部多年,哪一筆銀錢不是用得光明正大?如今第二艦隊正是用錢之際,你若避了,這預算誰來做主?難道要等登萊船廠的工匠停了工,等濟州島的水師官兵餓肚子,再來議誰該避嫌不成?」
高拱的目光掃過其他幾位閣臣,語氣不容置疑:「本官以為,張閣老當以國事為重。此事非但不應避嫌,還須你親自掌總,方能服眾「」
口雷禮點頭附和:「元輔所言有理。張閣老,如今水師擴軍乃是朝廷大計,第二艦隊的預算關聯南洋全局,你若避了,許多細節無人能接。」
張居正沉默片刻,仿佛在權衡著什麼。半晌,他緩緩抬起頭,神色鄭重:「既然元輔與諸位閣老都如此說,下官便不再推辭。」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下官有一言,請諸位閣老細思。」
眾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張居正道:「第二艦隊的章程,犬子確實參與其中。然章程之優劣,艦船之得失,當以實事檢驗,而非因人而廢。下官懇請朝廷派出幹員,前往濟州島查勘帳目,核實開支。」
此話一出,值房內的氣氛又是一變。
高拱眉頭微挑,看向張居正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探究。
張居正繼續道:「查帳,是為了給朝廷一個交代。但下官要問一句,自登萊建船廠以來,朝廷在水師上投下的銀錢,已有數百萬之巨。六艘千料戰船尚未完工,十二艘護衛艦的龍骨剛剛鋪設,濟州島軍港的船塢才擴建了一半。」
他聲音漸漸沉了下去:「若因帳目之爭,中途砍掉這些項目,那已經花出去的銀錢,豈不成了打水漂?」
值房內陷入沉默。
高拱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張閣老此言,確有道理。」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遠:「第二艦隊不是小事,是大明水師未來二十年的大計。若是中途而廢,傷的不只是一支艦隊,更是朝廷的信譽和國力的根基。」
這時候,沉默的陳懋說道:「首輔,諸位閣老,諸位大臣,下官有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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