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六科影帝之激將法
第890章 六科影帝之激將法
濟州島軍港的新式土樓辦公室里,張敬修正坐在案前,點燃鯨油燈,將今日會議的內容寫在信紙上。
這是給蘇澤的私信。
張敬修提起筆又放下,打了半天腹稿,這才開始動筆。
他從「分艦隊」制度的構想,到「炮術優先」訓練模式的提議,再到第一艦隊老軍官的牴觸情緒,全都寫在信中。
寫到末尾,他停了一下,又加上一段話:「弟子深知,水師中的舊派軍官信奉接舷決勝,視炮術為旁門左道。但弟子認為,未來海戰,決勝之道不在人刃相接,而在先敵開火、以火力壓制。」
「一門裝填迅速的艦炮,勝過十名善跳幫的精銳水手。然此事阻力頗大,懇請恩師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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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封好,張敬修打開窗戶,又掏出五袋米放在桌子上。
可是張敬修久等不來胖鴿子,他疑惑地將頭探向窗外。
這一看,差點將張敬修嚇一跳,只看到對面樹上一個白影,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窗戶。
張敬修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胖鴿子,但是這廝竟然不進來,難道是嫌棄自己給的米少了?
不會吧,上次送信才五袋米,怎麼又漲了?
張敬修試探性的又掏出一袋子米,樹上的胖鴿子果然張開翅膀,撲騰進了屋內。
好傢夥,果然是嫌少!
張敬修也是無語了,他知道恩師蘇澤通過這胖鴿子和不少人聯絡,估計是哪個天殺的抬高了價格,自己也只能跟著漲價。
將信裝籠,胖鴿子已經吃完了兩袋子米,接著它抓起剩餘的米袋子,撲騰翅膀飛出窗外,向大明京師方向而去。
次日清晨,蘇澤就收到了回信。
胖鴿子撞開窗欞,落在筆架上,卻因為身體太圓,滾落到了地上。
蘇澤竭盡全力憋住笑容,以他對這胖鴿子的了解,若是自己笑出聲來,怕是又要被這廝訛上。
果然這廝迅速轉頭,看到蘇澤平靜的表情,只好默默地飛回書桌上。
蘇澤掏出米袋,解開信籠,這是張敬修的來信。
蘇澤取出張敬修的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下筆回信,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張敬修的判斷是對的。
未來的海戰,火力密度和命中率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隨著戰艦火炮的提升,日後炮手在遠處就解決了戰鬥,根本就很難有接舷作戰的機會0
但火力並不是一切。
蘇澤拿起筆,在信紙上一字一句地寫下回信。
他首先肯定了張敬修的判斷:「炮術優先,此乃正途。如今艦炮射程日遠,威力日增,若能搶得先手,敵艦未近身已遭重創。嗣文(張敬修字)能洞察此理,已超越水師中九成將領。」
接著,他話鋒一轉,提醒張敬修不要走到另一個極端:「然則海戰之道,非一味遠程可定乾坤。若遇無風天氣,帆船寸步難行,火炮便成擺設。」
「彼時若遭槳帆船近身,接舷跳幫,便是我的短處碰上了別人的長處。
他繼續寫道:「再者,風帆時代的海戰變化多端。火炮再猛,若敵艦逼近,以船首撞角衝擊我艦水線,一輪撞擊便可能使我艦傾覆。」
「撞角戰法雖然古老,但在特定條件下仍有奇效。不可因推崇火器,便全盤否定近戰之法。」
蘇澤又在信中補充了一條建議:「何不雙軌並行?新兵入營,先習炮術,以六個月為期,須達命中靶船三中其一之標準。合格之後,再習接舷格鬥、跳幫登船、帆纜操練等科目。」
「如此,既保證了炮術人員的充足儲備,又不至於在需要近戰時無人可用。」
「至於訓練火藥消耗,你此前所述由艦隊訓練經費單獨列支的方案,為師甚為贊同。
這筆錢朝廷出得起。」
蘇澤又提了一件事:「你提議的三級艦隊」和炮術優先」,這是大明水師未來二十年發展的基石。如今大明水師正從近海防禦轉向遠洋經略,你若能為水師立下規矩,便是為後來者鋪平了道路。」
「此事為師已知悉,在總參謀部和內閣中,自會為你說話。」
蘇澤還在信中談到技術發展的前景:「至於信中提及的鐵板裝甲,此事不急於一時。陶觀學士那邊已經有了進展。待這些技術成熟,屆時配合更強的火炮,才是真正的新時代水師。」
寫到最後,蘇澤在末尾加了一句:「爾今日之條例,為日後水師之成法,自然是要思之周詳。但是也不必過於擔憂,朝廷大事自然有為師以及張閣老撐著,就算是踏錯兩步,也不是不可挽回的。」
「第二水師籌建,非只增加水師力量,也是為了未來的大明水師磨礪人才,試驗新戰法戰術。」
寫完回信,蘇澤將信紙折好,塞進信籠。胖鴿子叼起信籠,向濟州島飛去。
等到胖鴿子飛走,蘇澤開始思考起來。
張敬修的困難其實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所謂未來戰術之爭,在蘇澤看來並不是什麼問題。
原因很簡單,大國是可以齊頭並進的,只有小國才需要賭國運。
蘇澤想起前世的一段歷史,太平洋上的兩個對手,一個工業產能冠絕全球,戰艦像下餃子一樣下水;另一個資源匱乏,賭的是舉國一擊、速戰速決。
前者的思路是穩步推進、步步為營,讓體系的力量碾壓一切;後者的思路是把全部籌碼壓在幾張牌上,贏了就能騰挪,輸了就再無翻身之日。
這就是大國的餘裕和小國的窘迫。
張敬修如今面對的「炮術優先」和「接舷戰傳統」之爭,放在小國海軍身上,確實是生死存亡的選擇。資源有限、經費不足,必須二選一,賭對了才能以弱勝強,賭錯了就萬劫不復。
但大明不是小國。
大明的船塢里同時在建的有一級艦、二級艦和三級艦。
大明的鋼廠在試驗鐵板裝甲的同時,江南造船廠還在試製全鐵肋的新式船體。
大明的火炮工坊既在改進艦炮的裝填速度,也在研究更耐用的炮架和轉盤。
這些東西可以並行推進,不需要在一個方向上死磕。
接下來就是經費問題了。
現在的問題是,蘇澤是吏部尚書,對於軍務並沒有議政權。
蘇澤當然知道張敬修的建議是合理的,閣老們自然也是知道,可是如今大明花錢的地方也多了,這裡多一點那邊就要少一點。
之前朝廷為了水師增加造船,已經吵了一輪了。
如今張敬修要增加軍官人數,撥付火炮訓練的費用,這又是一大筆固定的開銷。
要知道,朝廷的開銷,從來都是上去就下不來。
閣老們自然是知道養水師貴的,可是誰也沒想到這麼貴!
大明如今才養了兩支水師,每年的耗費就如此之巨,甚至連陸軍都頗有非議,要知道今年朝廷也只不過批准了新軍更換新火炮,預算還不到水師造船計劃的一半。
對此,一部分陸軍的年輕軍官,已經提出了陸海公平的口號,對總參謀部形成壓力了0
若是由張居正出馬?
蘇澤又搖頭。
上一次也是因為水師的事情,張居正幫著說了兩句話,就被彈劾徇私。
張敬修是張居正的兒子,這份奏疏既然是張敬修所上,那張居正就不能直接支持表態,這是基本的政治規矩。
蘇澤想了一下,這件事還是要交給言官來辦。
他喊來親信,將張敬修的信謄抄了一遍,讓親信帶給六科的給事中陳懋。
等到陳懋看到了信,心中激動了一下,蘇尚書終於想起我了啊!
要知道這段時間,陳懋在六科的日子相當難受。
同僚都將他視作蘇黨,不和他往來,可偏偏自己根本不是蘇黨,或者說根本沒有加入蘇黨的門路!
陳懋覺得,蘇尚書將這份信給自己,定然是給自己的考驗!
一想到這裡,陳懋就立刻開始思考。
張敬修是蘇澤的弟子,蘇澤必然是要支持自己弟子的。
可是他現在是吏部尚書,在軍務上沒有發言權。
可陳懋自己也只是一個戶科給事中,如何讓朝廷支持張敬修這個鎮海伯呢?
陳懋開始思考。
直接跳出來是不行的,這樣太明顯了。
而且自己是給事中,也不可能跳出來喊「我支持鎮海伯」,他跟張敬修素無交情,這麼一喊,滿朝文武誰不說是蘇黨指使?
陳懋思來想去,張敬修的奏疏,必然會引發爭議的。
水師吃了這麼多預算,陸軍已經不滿意了,朝廷其他衙門自然更加不滿意。
任何人,都有一萬個理由,否決張敬修的提議。
路子只有一條:把辯論的重心從「要不要多花錢」偷換成「已經花掉的錢是不是在打水漂」。
沉沒成本!
這是陳懋為官之後總結出來的理論。
當一件事,已經投入很多的時候,就越發難以放棄。
因為沉沒成本,就意味著之前的投資都打了水漂。
讓人捨棄多年的投資,這是違反人性的。
甚至很多時候,明知道是個爛攤子,為了不損失全部的投資,還要繼續投錢維持。
陳懋研墨鋪紙,筆尖在硯台上舔了舔,落筆極快。
他擬的是一道《請核濟州軍港訓練實效疏》,措辭懇切,卻不提「炮術優先」半個字O
他只說:朝廷撥給濟州軍港的銀兩、調去的艦船、配發的火藥,每一筆都是有帳可查的。如今濟州軍港已經運行數月,訓練成效如何?
炮手命中率幾何?若按舊法操練,與按新法操練,耗費的火藥是否產出對應的戰力?
請朝廷派員核查,若現有訓練方式不能達到預期效果,便是虛耗國帑,應予追責。
這道疏的妙處在「核查」二字。
朝廷派員去查,查的自然是張敬修的操練方案。
查完之後,若舊法優於新法,那便按舊法執行;若新法勝過舊法,那新法的推廣就有了鐵證。
無論結果如何,內閣都得直面一個問題:既然要查訓練實效,那各艦每日實彈射擊消耗的火藥、靶船的命中記錄、炮手的考核等級,統統要攤在桌面上。
而一旦這些東西攤開來,內閣諸公就會發現,現有撥款根本不夠支撐高強度的實彈訓練。
要麼追加經費,要麼承認此前花在濟州軍港的錢有一部分打了水漂。
而對內閣來說,「承認花出去的錢打了水漂」是比「追加經費」更難接受的事情。
那麼讓朝廷追加炮術訓練投資的目標,就達成了!
陳懋看了一遍,十分滿意地將這份奏疏收起來。
現在還不到上奏的時候。
陳懋也在等輿論。
陳懋的預料分毫不差。
三日後,張敬修的正式奏疏抵京。
奏疏中詳細闡述了「分艦隊」編制與「炮術優先」訓練方案,並請求朝廷從明年起,將第二艦隊年度訓練經費在現有基礎上增加四成,專門用於實彈射擊和炮手考核。
奏疏一入通政司,六科和都察院登時炸了鍋。
「四成!鎮海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第二艦隊還沒成型,船都還沒造齊,就要先加訓練費?」
陳懋坐在六科值班房裡,聽著隔壁幾位給事中越說越激動,心中暗笑,臉上卻擺出一副同仇敵愾的表情。
他端著茶碗踱步過去,嘆了一聲:「諸位兄台說得是。朝廷今年多處用錢,朝鮮軍費、四川產業貸、遼東林場,哪一樣不要銀子?鎮海伯還伸手要錢。」
陳懋故意停下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鎮海伯這時候還伸手要錢,不就仗著他閣老父親和尚書老師?
這句話像澆在熱油上的一瓢水。
一名給事中當即拍案:「陳兄說的是!此等亂命,吾等自當全力阻止!」
一部分給事中疑惑地看著陳懋,他不是蘇黨的人嗎?怎麼跳出來反對蘇黨?
還有一部分則被陳懋煽動,覺得自己以前是不是錯怪了陳懋。
陳懋見火候已到,順勢說道:「陳某不才,願以此疏諫阻。只是人微言輕,恐內閣不納。不知諸位兄台可願聯署?
「」
這下子,幾名性格衝動的給事中跳出來說道:「算我一個!」
其餘幾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紛紛表示願意聯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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