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專務海外殖拓大臣傳說之其四
第892章 專務海外殖拓大臣傳說之其四
內閣議事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懋身上。
王湘剛剛確實搶到了風頭,但是王湘忘記了一件事,聯名上書的發起人並不是他,而是陳懋。
所以無論王湘這會兒吹得天花亂墜,只要陳懋要發言,所有人都要聽聽他怎麼說。
王湘的心咯噔了一下,難道陳懋是要搶功勞?
但是王湘很快冷靜下來。
剛剛一番發言,已經在閣老和重臣面前樹立了自己主動者的形象,陳懋這時候跳出來爭功,反而是他不明事理了。
怪就怪陳懋太嫩了,被自己搶了率先發言的機會,所謂一步差步步差。
陳懋也不看王湘,而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朝上首的幾位閣老各行了一禮,又朝兩側的重臣們拱了拱手。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語氣也平穩了許多,此時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首輔,諸位閣老,諸位大臣,下官有奏。」
高拱微微頷首:「講。」
陳懋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張居正身上,又迅速移開。
「下官此前上疏,請朝廷核查濟州軍港訓練實效,本意是為國節用,防微杜漸。方才王給事中所言,下官深以為然,朝廷的銀子,不能不明不白地花出去。」
王湘聽到這裡,嘴角微微一翹,以為陳懋是在附和自己。
但陳懋接下來的話,卻讓王湘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然而,」陳懋話鋒一轉,「方才張閣老所言,亦讓下官深思。朝廷在水師之上,已投入百萬之巨。登萊船廠的戰艦、濟州島的軍港、江南造船廠的新式船體,樁樁件件,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若因帳目之爭,便將這些項目一概否定,那已經花出去的銀錢,豈不是真成了打水漂?」
此言一出,議事堂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幾位原本頻頻點頭的御史,此刻也停下了動作,面面相覷。
王湘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懋,目光中帶著幾分驚疑,這小子怎麼突然倒戈了?
陳懋沒有理會王湘的目光,繼續說道:「下官以為,核查帳目,與支持水師建設,二者並不矛盾。」
「查帳,是為了釐清每一筆銀錢的去向,防止貪墨與浪費,此乃言官本職,下官不敢推諉。」
「但查帳的結果,若證明濟州軍港的開支並無問題,訓練確有成效,那朝廷非但不該削減經費,反而應當如鎮海伯所請,追加撥款,以竟全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護了言官查帳的立場,又為張敬修的方案留了餘地。
高拱目光微動,看了陳懋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張居正更是面無表情,沒有因為陳懋贊同自己高興。
不過蘇澤倒是對著陳懋微微點頭。
見到蘇澤的小動作,陳懋更是篤定自己做對了。
但是王湘卻坐不住了!
「陳給事中!」王湘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是什麼意思?先前聯名上疏的是你,如今當著閣老的面說追加撥款」的也是你!你這前後不一,拿朝廷議事當兒戲不成?」
陳懋轉過身,朝王湘拱了拱手,語氣誠懇:「王給事中息怒。下官並非前後不一,而是方才聽了張閣老之言,深覺水師大局為重,不敢因噎廢食。」
他頓了頓又道:「下官那份奏疏,從頭到尾寫的都是核查」二字,從未說過要削減水師經費。查帳是查帳,撥款是撥款,二者各歸各的,如何不能並行?」
王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漲紅。
可偏偏陳懋說的都是事實,他在奏疏中,確實從頭到尾都是寫的「核查」兩個字,一句話沒說裁撤水師經費的事情!
好傢夥!
幾個年輕的給事中,看向陳懋的眼神立刻不同了!
好傢夥,原來陳懋一直都在演!
就連王湘這樣的資深給事中,都被他騙過去了!
王湘還準備發言,這時候蘇澤不給他機會了,而是說道:「首輔,諸位閣老,幾位大人。」
「陳給事中之言,倒是給了一個折中之策。」
蘇澤十分平靜地說道:「查帳,是為了防弊;撥款,是為了成事。二者並行,既不違言官糾察之本分,也不誤水師建設之大計。」
這句話說完,在場的重臣都點頭。
蘇澤說的確實沒錯。
蘇澤接著又說道:「成立第二水師,乃是兵部和總參謀部提案,內閣票擬,陛下御批的事情。」
「陛下對於第二水師十分關注,還多次要從內帑撥款,資助水師建設,這都是張閣老給擋住的。」
蘇澤這麼遞話,張居正不能不接,他也說道:「陛下幾次欲從內帑撥款給水師,都被本官攔住,朝廷如今國庫充盈,張某兼掌戶部,還沒到向陛下內帑要錢的時候。」
聽到這裡,眾人才猛然想起來,這第二艦隊乃是皇帝御批的事情!
到這一步,王湘背後開始冒出冷汗。
若是別的事情,或許還能爭上一爭,但這可是朝廷國防軍務,又是皇帝親自推動的,自己如果再堅持要砍艦隊的預算,怕是要被皇帝記住了。
這可不是一件好消息。
王湘並非是一個政治鈍感的人,政治上不敏銳的人是做不了資深給事中的。
只是小皇帝登基不久,朝政主要還是閣臣和重臣們把持,加上被陳懋慫恿煽動,他才漏算了這一層。
張居正在這個時候搬出小皇帝,王湘剛到嘴邊的反對聲,此時也咽了下去。
高拱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人:「張閣老說得不錯。第二艦隊不能停,但帳目也不能不查。這兩件事,並行不悖,帳目查清楚,該追的追、該罰的罰;艦隊繼續建,該花的錢一分不能少。
他頓了頓,語氣略沉:「但誰去查?這是個問題。」
此言一出,值房內又是一靜。
去濟州島查水師帳目,說起來是個差事,實際上卻是個火坑。
查得重了,得罪水師上下幾萬號人,還有水師背後的人。
可若是查不出東西來,現在調子這麼高,要如何收場?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楊思忠,眼神落在了王湘的身上。
其實楊思忠早就看王湘不爽了。
從進入內閣議事堂之後,王湘的目光,就一直在高拱和張居正兩人身上來回遊移,觀察他們兩人的表情。
明明自己才是主管海外事務的專務閣臣,這王湘竟然都沒有好好看自己!
楊思忠從擔任吏部尚書後,到入閣這段時間,誰對他不尊重?
王湘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自然也讓楊思忠不滿,你一個戶科給事中質問閣臣?質疑朝廷的水師建設方針?
就在這個時候,楊思忠開口了:「既然是王給事中力主彈劾的,那就讓王給事中去濟州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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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王湘的臉都變了。
議事堂內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湘身上。
王湘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愕然,隨即是難以置信,最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楊閣老————這————」王湘的聲音有些發乾:「下官是戶科給事中,查帳本就是分內之事。只是濟州島涉及軍務,下官並不是很精通,下官手上還有幾樁積壓的公事,是不是派和軍務有關的人去更合適?」
他說這話時,那幾個和軍務有關的言官,已經快要跳出來罵娘了!
好你個王湘,剛剛搶功勞的時候那麼厲害,怎麼到了辦差的時候就把別人推出來了?
楊思忠卻像是沒看見他的窘迫,淡淡的說道:「王給事中不必過謙。你方才在會上侃侃而談,從濟州軍港的實彈訓練說到火藥消耗,從炮手命中率說到訓練成效,條理分明,句句在理。」
「既然你對這些帳目如此關切,又第一個站出來呼籲核查,那由你親自帶隊走一趟,豈不是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向王湘:「還是說,剛剛王給事中所言,只是紙上談兵?」
這句話就狠了!
王湘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搶功勞的?是想要搞政治投機吧?
而且楊思忠這句話,當真是誅心之言。
言官是要動嘴,但是不能只有一張嘴。
經過隆慶年的時局變化,身為御史,專業性也越來越重要。
只靠著風聞言事,就扳倒大臣的日子過去了,凡事都要講究證據,而要將證據坐實了,查的人就要比作假的人更有本事。
加上海瑞坐鎮都察院之後,也對御史進行了鍛鍊和培養,還經常請人來教授財政、司法和會計知識。
如今一名言官,如果被上級判定為「紙上談兵」,那就意味否定他的業務能力,那在六科都察院就很難混下去了。
陳懋此時低著頭,他也十分的緊張。
要知道,他可是名義上的領奏人,若是楊閣老想起自己,豈不是要將自己也發配到濟州島去?
但是陳懋又心中暗爽:王湘啊王湘,你以為搶了我的風頭就能高枕無憂了?
他在心裡念了一句京中百姓常掛在嘴邊的話,槍打出頭鳥。
楊思忠接著說道:「直言上書,剛正不阿,王給事中是英雄!」
「鎮海伯冒死完成經度航行,又籌備大明水師,也是英雄。」
「那就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嘛。」
這句話一說,在場重臣們都有些繃不住了。
這句話讓英雄查英雄,直接將王湘架起來了,若是還推辭不去,豈不是承認自己不是英雄?
這對於將「清名」視作生命的言官來說,承認自己窩囊,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王湘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來挽回局面,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楊思忠是主管海外事務的專務閣臣,濟州軍港的帳目核查,本就歸他管轄。
他親口點名讓王湘帶隊,這就是軍令,不是可以討價還價的事情。
高拱坐在上首,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終於開口道:「楊閣老所言,倒也妥當。既然王給事中對此事如此上心,又第一個站出來呼籲核查,由你帶隊去濟州島,算是名正言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楊思忠:「楊閣老,你看派哪些人同去合適?」
楊思忠捋了捋鬍鬚,目光從聯名上書的那份名單上逐一掠過。
「聯名上疏的幾位給事中、御史,既然都關切此事,那便一併前往,實地查看濟州軍港的訓練實況和帳目收支。」
楊思忠說著,目光掃過陳懋時,卻停頓了一下,「至於陳懋」」
陳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陳給事中就不必去了。」楊思忠淡淡說道:「陳給事中對水師建設頗有見地,日後兵部總參謀部有關水師的事情,他可以幫著審定。」
陳懋愣了一瞬,隨即心中狂喜,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他恭恭敬敬地朝楊思忠拱手:「下官領命。」
這一下,王湘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去濟州島查帳,帶的都是聯名上疏的人,唯獨發起上疏的陳懋被留在了京師。這算什麼?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王湘才是那個被推出來頂雷的人嗎?
王湘還想掙扎。
「王給事中還有何疑慮?」高拱看向王湘,語氣加重,帶上了首輔的威壓。
王湘張了張嘴,終於頹然低頭:「下官————領命。」
接下來的事情就快得多了。
高拱當場拍板,由戶科給事中王湘帶隊,率聯名上疏的幾名給事中和御史,即日啟程前往濟州島,核查軍港訓練實效和帳目開支。
核查期限為兩個月,核查結果直接呈報內閣。
至於張敬修奏疏中提到的「分艦隊」編制和「炮術優先」訓練方案,以及增加四成訓練經費的請求,在內閣議定之前暫不批覆,等核查結果出來再一併討論。
他身邊的幾名給事中和御史,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本來只是跟著王湘聯名上疏,想著不過是搏個清名,誰曾想竟然要被派去濟州島查帳。
關鍵是,這是被楊閣老派出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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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然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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