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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弘法於末法時代

  第880章 弘法於末法時代

  普通官員的奏疏,別說是送到內閣,就是送到部門主官手裡都不容易。

  原因也很簡單,絕大部分官員都是執行層,不是決策層。

  執行層的人只管把上級交代的事辦好,沒有資格議論國策。

  這也是言官在大明政治體系中擁有巨大能量的原因:他們可以隨意上奏,這相當於擁有了重臣才有的決策層職能。

  當然,朝廷也不是禁止普通官員上奏,而是普通官員確實也奏不出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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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執行層都是做事的,哪能說出什麼國策來。

  大多根本送不到內閣,通政司那一道關就能卡住大半,除非是重臣的奏疏會被單獨抽出來,剩下的都要按順序排著,什麼時候送、怎麼送,全看通政使的安排。

  這倒不是說通政司會截留官員的奏疏,而是大明實在是太大了,需要處理的事情也太多了。

  就算是通政司這麼篩選,奏疏在中書門下五房那邊又要篩選掉一部分,還有一些閣老也只是草草看一下中書門下五房擬定的摘要,如果不值得討論,那就會直接票擬否掉。

  能上奏疏,就表示進入了決策層的門檻,這本身就是一道分水嶺。

  李德福很清楚自己這一路走來的分量。

  他從佐吏做到治安司主司,能以自己的名義上奏,已經是很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

  但他轉念一想,蘇公當年入仕,第一封奏疏就是《請罷早朝疏》,直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當天就批紅了。

  此後每月兩疏、三疏,疏疏皆準。

  好吧,人和人,終究是不同的。

  三賢王劇院準備動工,楞嚴寺方丈找上門來。

  順義王府的管事進來通報時,黃台吉、鄭懷遠和尚元三人正在花廳里商議劇院的選址。

  經過一番考量,城南那塊空地雖然寬,但離城門太近,城門附近是交通要道,上一次比賽排隊,就派到了城門前,影響了京師的秩序。

  尚元翻著京郊的輿圖,正在找一處離城門較遠的地方。

  聽到楞嚴寺方丈求見,三人都愣了一下。

  法嚴和尚的名聲他們是聽過的,水晶宮博覽會之後,楞嚴寺香火鼎盛,已經是京師城外數一數二的大寺。

  按理說這樣的人物不會無緣無故登門。

  黃台吉讓管事請法嚴和尚進來。

  法嚴和尚進了花廳,雙手合十行禮。


  他身穿一件半舊的灰色僧衣,腳踏布鞋,看著不像大寺方丈,倒像個尋常的化緣僧人。

  落座之後,法嚴和尚沒有繞彎子。

  「三位王爺,貧僧聽說要在城南蓋一座便民劇院,不知可有此事?」

  黃台吉點頭,將劇院的打算說了一遍。

  法嚴和尚聽完,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攤開在案上。

  他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個位置:「若論人流,城南那片空地不如這裡。」

  三人湊過去一看,法嚴和尚指的地方是水晶宮旁邊的一塊空地,緊挨著楞嚴寺的山牆。

  鄭懷遠皺眉,這塊地他是知道的。

  當年朝廷要辦博覽會,楞嚴寺主動捐出了僧田給朝廷辦博覽會。

  那時候,京師的寺院,都認為楞嚴寺是傻了,是畏懼朝廷的淫威,竟然主動放棄積攢了幾代的僧田。

  可讓人沒想到的是,博覽會之後,水晶宮轉為常設市集,周圍商鋪林立。

  楞嚴寺將靠近市集的一排僧舍拆除,改造成了臨街商鋪。

  這下子楞嚴寺就從京郊不為人知的小寺院,一躍成為了京師有名的大寺。

  「這地不是楞嚴寺的麼?」鄭懷遠問道。

  法嚴和尚說道:「這塊土地,確實是我楞嚴寺的寺產。」

  法嚴和尚雙手合十說道:「三位賢王,為京師百姓做了這麼多事,我楞嚴寺也想要參與其中,若是三位大王願意,楞嚴寺將這塊地永遠給便民劇院使用,永世不征租金。」

  聽到永世不征租金,三人的眼睛也亮了。

  本來三人覺得,不過是出資辦個劇院,以三人的財力不是輕輕鬆鬆。

  但是等到真正開始準備建設劇院,才發現原來這事情沒這麼簡單。

  這不僅僅是一座劇院的事情。

  一座能容納幾百人的劇院,還有大量的附屬建築,同時還需要專門的道路。

  這些七七八八算起來,還真是一大筆的費用。

  三人確實都是土豪,但是土豪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如今法嚴和尚上門,主動要給土地,這可以節省很大的一筆開支!

  黃台吉慢慢坐直了身體。

  尚元問道:「方丈大師,不是本王多疑。只是楞嚴寺本就是京師大寺,寺產豐裕,為何要平白捐出一塊地來?」

  法嚴和尚雙手合十:「貧僧此舉並非無私,而是有私。楞嚴寺能有今日的光景,全憑當初捐了土地給博覽會。」


  「博覽會過後,水晶宮人流不絕,楞嚴寺香火隨之鼎盛。如今寺中僧眾不需種地就能過活,齋堂一日要出一千多份齋飯。這些全是水晶宮帶來的。」

  他合掌說道:「貧僧從中悟出一個道理,寺產留著,是死的;拿出來與人共享,反而能活。」

  尚元點了點頭。

  法嚴和尚見尚元聽進去了,又說道:「不瞞三位王爺,寺里商量的時候,也有僧人不解。但貧僧告訴他們,劇院建起來,來的百姓更多。」

  「百姓來看戲,總要吃飯喝水逛鋪子。咱楞嚴寺的齋飯緊挨著劇院,鋪子也緊挨著劇院。香火、租金、齋飯,哪一樣都不會少。」

  黃台吉聽完,看向鄭懷遠和尚元。

  尚元微微點頭,黃台吉拍板:「既然方丈大師有這個心意,那我等也不推辭。地我們收下,劇院蓋好之後,無論盈虧,與楞嚴寺一概無涉。」

  法嚴和尚當場告辭,臨行時說道:「租約已在順天府備了案,只要簽約之後,這塊土地就永遠租給三位了,只要劇場蓋起來,這塊地楞嚴寺永遠不會收回。」

  法嚴和尚走後,三人對著輿圖看了一陣。

  水晶宮是如今京師城外最熱鬧的地方。

  水晶宮在博覽會之後轉為常設市集。

  隨著入城商品需要交稅,城外成了商人集散地,這裡逐漸從博覽會變成城外市場。

  從琉璃器皿到南洋香料,從直沽的海鮮到山西的鐵器,都在這裡集散。城中百姓也來採購,因為不用交城門稅。

  人流一大,商家就跟著來了。

  楞嚴寺將靠近市集的一排僧舍改成了臨街商鋪,周圍空地上又冒出了幾家茶館、食肆、雜貨鋪口到了休沐日,人流密集時需要治安司分司派人來疏導。

  也就是說,建在這裡,請治安司幫忙也方便很多。

  劇院建在這裡,從開張第一天起就不愁沒人來。

  尚元說道:「那就這麼定了。明日讓人去楞嚴寺取地契,順天府簽約。隨即動工。」

  法嚴和尚回到楞嚴寺,屏退左右,獨自進了方丈室。

  他關上門,從櫃中取出一本帳冊,翻到夾著紅紙簽的那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近兩年寺產變動的明細:哪年哪月,從誰手中購入何處的土地,多少畝,作價幾何,經手人是誰。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跡端正,是法嚴和尚親筆。

  這帳冊上的內容,連寺里的監寺都不完全知道。

  當年京畿推行田皮田骨改革,順天府清丈田畝的消息一傳出來,京師周邊的士紳地主慌了一陣。


  田皮與田骨分離之後,田皮的實際價值迅速攀升,而田骨因為要承擔賦稅,反而成了燙手山芋D

  不少士紳怕清丈之後田賦增加,趁著地價還沒跌透,急著出手變現。

  法嚴和尚就是那個時候出手的。

  法嚴和尚動用寺院中的資金,從那些急於脫手的士紳手中收買了寺西側和南側的大片土地。

  那些地緊挨著楞嚴寺原有的寺產,連成一片之後,楞嚴寺實際控制的地盤比原先擴大了一倍不止。

  當時寺里的幾個執事僧人還擔心,說這些地買貴了。

  法嚴和尚沒有解釋。

  現在到了收回投資的時候了。

  三賢王劇院定址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水晶宮周邊的地價一夜之間漲了三成。

  消息在茶館酒肆傳了三天,到第四天,已經有商人主動找上楞嚴寺的門,問寺西那片空地可否轉讓,價錢好商量。

  法嚴和尚沒有急著答覆。

  法嚴和尚首先拋售的,不是緊靠著水晶宮和新劇場的土地,而是距離這兩個核心建築最遠的土地。

  法嚴和尚也沒有亂漲價,以目前市場的價格為準,但是這個市場價格,也要比當年楞嚴寺購入的時候翻倍了不止。

  剩下的地,法嚴和尚一塊也沒有再賣。

  他將寺西緊挨著劇院選址的那幾畝地劃出來,打算建成一排臨街商鋪。

  劇院一旦開張,來看戲的人流會比現在更大,水晶宮市集的客流也會進一步增加。到那時候,這些商鋪的租金還能再漲一輪。

  法嚴和尚算了算帳。

  水晶宮周邊商鋪的租金,自博覽會之後已經翻了兩番,如果劇院再帶來一波客流,租金突破三倍也不是不可能。

  寺里的齋堂每日出一千多份齋飯,靠著水晶宮的人流,楞嚴寺的香火收入每年都在增長。

  商鋪租金、齋飯收入加上信眾捐獻,單論進帳,楞嚴寺已經是京師寺院中數一數二的。

  不過法嚴和尚也觀察,水晶宮雖然熱鬧,但是熱鬧的時間就集中在休沐的正中一天。

  原因很簡單,周邊沒有像樣的客棧。

  所以大家都是要早上來晚上走,也虧著京師不宵禁了,否則這趟路程都很匆忙。

  水晶宮成為京師城外最大的市集之後,來看熱鬧的百姓越來越多。

  有些人從城中專門出城來逛,逛完了市集又去楞嚴寺上香,再吃一頓齋飯,一日之內往返城中倒是趕得及。


  可若是日後劇院建成,晚間還有夜戲可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樣的行程,一天之內全部趕完也太累了。

  那如果讓客人留宿呢?

  要知道,留宿帶來的好處,可不是簡單的住宿費那麼簡單。

  在城外留宿一夜,那就是多了晚餐和早餐兩筆消費。

  留宿一夜,就等於多了至少半日的休閒時間,這時間又可以逛街買東西,增加商鋪的收益。

  甚至多留一天,香客就可能多捐贈一些香火錢。

  寺南那片地,既不鄰街,也不直接面對劇院,正好適合建幾排安靜的院落。

  不用建得多氣派,一間間乾淨整齊的單間,配上簡單的床鋪桌椅就行。不需要供齋飯,住客自然會去寺里的齋堂吃。也不需要太多的雜役,寺里本來就有知客僧,兼管著就是。

  法嚴和尚合上帳冊,將它鎖回櫃中,推開窗戶看著寺南那片空地。

  再過三個月,那片地上也會立起白牆灰瓦的房屋,屆時楞嚴寺就有了自己的旅舍。

  法嚴和尚合上地租帳冊,又從櫃中取出另一本帳冊。

  這一本記錄的是寺院修繕的歷年開支。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列著需要修葺的項目:

  重建大雄寶殿的費用,翻新僧舍的費用,增加知客僧人的香油錢。

  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

  時代不同了,就是寺院也無法自給自足,柴米油鹽醬醋茶,楞嚴寺上下這麼多張嘴,運營費用就是一筆巨款,不要說翻新擴建了。

  他提筆在這頁下面添了一行字:明年開春,重修大雄寶殿,翻新山牆,整修東西兩廂僧舍。

  寫完,他擱下筆,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法嚴和尚想起那些在禮部清整中被查抄的小廟。

  京畿一帶,多少寺院因為沒有產業支撐,香火一斷便迅速破敗,僧人流散,經卷蒙塵。

  他對自己說,這不是貪財。

  靈嚴寺若沒有這份產業,遲早也要走到那一步。如今有進帳就能修繕殿宇,能維持香火,能收留遊方僧人。

  錢用在刀刃上,就是弘法。

  末法時代,佛寺破敗容易,興盛難。

  能護住一座寺,就是一份功德。

  自己不偷不搶,都是憑本事賺錢,也不算是褻瀆佛祖。

  法嚴和尚越發認定,自己這條路沒有走錯。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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