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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蘇黨傳說之治安司

  第879章 蘇黨傳說之治安司

  劇院要建的消息,最先是在城南傳開的。

  那日李德福剛走,黃台吉就讓王府管事去崇文門貼了告示:

  順義王府、滿刺加國主、琉球國主合資,在城南建一座便民劇院,坐五百人,票價低廉,供百姓聽戲。

  告示末尾還附了一句,便民劇院的管事班子,正面向京師各小戲班招募合作。

  告示貼出去不到半日,崇文門一帶的茶館酒肆就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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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賢王要蓋戲園子了?還是給百姓建的便民劇院?」

  「聽說是三家合股,專請那些街邊的小戲班唱,給咱們百姓唱戲!」

  「這可了不得!以後咱們也能聽上正經戲了?」

  消息傳得飛快。頭天還在城南傳,第二天就過了崇文門,第三天連城北的胡同里都有人議論。

  街頭巷尾提起三位王爺,不再叫「順義王」「滿刺加國主」「琉球國主」,而是統稱「三賢王」。

  有人說黃台吉雖是蒙古大汗,但到了京師就一心為民;有人說鄭懷遠早年就行俠仗義,是大明俠王;還有人說尚元最懂戲,乃是三賢王之中最賢的。

  這些議論傳到三家耳朵里時,已經添了不少油鹽,三人都是臉皮厚的人,聽到一些話都覺得尷尬到不行。

  這吹得也太過分了。

  更讓三人沒想到的是,城南一家小戲班連夜排了一出新戲,名字就叫《三賢王》。

  劇情倒是很簡單,一個貪官欺壓百姓,三位賢王路見不平,拔劍相助,最後貪官伏法,百姓歡呼。

  戲班班主還專門托人把戲本子送到順義王府,請黃台吉過目,說若是王爺不喜歡,他們就不唱了。

  黃台吉翻了兩頁,戲文寫得談不上多好,但唱詞裡把自己和鄭懷遠、尚元寫成了青天大老爺,看得他心裡十分舒坦。

  他當場讓人賞了那戲班十銀元,讓他們只管唱。

  消息傳回戲班,班主連夜加排。

  三天後,《三賢王》在城南空地首演,台下圍了三百多人,叫好聲震天響。

  三人喬裝,也去現場看了一場。

  其實這種青天戲,本來也是戲劇中的傳統橋段,但是這個班主倒是有些新意,搞了一個微服私訪的橋段。

  三賢王每次出動,都是喬裝成普通百姓,然後遭遇百姓被貪官惡吏欺壓,三人出手相助,接著這些貪官惡吏再次過來報復,三賢王亮明身份,換上全套的儀仗,狠狠殺了貪官的威風,為百姓出氣。


  這個橋段可以說是相當公式化,但是架不住確實爽啊!

  此後短短十來天,京師又冒出兩三個戲班,各自排了不同的「三賢王」戲碼。

  套路全部都是一個套路,喬裝——路見不平——出手相助——貪官報復——顯示身份懲治貪官。

  劇情上,就是古代清田故事的「張冠李戴」,什麼「三賢王怒斬惡霸」「三賢王巧斷奇案」,一股腦安在了三人頭上。

  最離譜的是,很多戲班乾脆將海瑞的故事也安在了三人身上,這可將三人嚇得不輕。

  要知道,海瑞如今執掌都察院,他們可不敢蹭他的舊事,三王府連忙派人,阻止了戲班的演出,這才將事情平息下來。

  李德福在治安司值房裡坐不住了。

  他翻著這幾日巡警送回來的街面報告:

  城南空地的戲曲大會剛散場沒幾天,又有兩個商號在崇文門外搭台唱戲,說是慶祝開業,照樣圍了三四百人。

  李德福把幾份報告並排擺在案上,看了半晌,抽出一本空白奏疏,提筆開始寫。

  他在奏疏里把事情說得直白:

  今年開春以來,京師各類公共聚集活動越來越多。戲曲大會、廟會、商號開張請戲班,人數動輒數百上千,萬一出了踩踏、火災或是歹人混入生事,事後追究起來,會影響京師穩定,損傷朝廷的威信。

  李德福提了一個方案:

  今後凡在京師舉辦各類重大公共聚集活動,無論官辦民辦,必須提前三日向治安司備案。

  備案內容需寫明活動名稱、時間、地點、預計參與人數、組織者身份以及安全保障措施。

  治安司收到備案後,根據活動規模和風險等級,決定是否派人到場維持秩序。

  不備案擅自舉辦的,治安司有權叫停,並由治安司追究組織者責任。

  奏疏寫完,李德福檢查了一遍措辭,確認沒有越權之語,蓋上治安司的官印,送往通政司。

  奏疏在內閣傳閱了一遍,幾位閣老的反應各不相同。

  首輔高拱沒有明確表態,次輔雷禮先開的口。

  雷禮說道:「李德福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治安司如今的人手本就緊張,如果什麼活動都要備案審批,巡警恐怕跑不過來。」

  「治安司的職責,是維護京師治安,這樣做,是不是用公器來維護私利?」

  雷禮的意思也很簡單,聚會是百姓的事情,百姓自然要承擔責任,而不是官府事事插手。

  三輔李一元倒是有些支持李德福的想法,但是他覺得李德福的條例過於簡單,執行起來的標準又太唯心,集會本身就是難以預料的,若是本來準備幾十人的集會,事後又多來了人怎麼辦?


  審批的標準也主觀,就是治安司說了算,評估有沒有風險。

  李一元擔憂,這樣的標準最後會變成一刀切的懶政。

  內閣議了一輪,沒有達成共識。

  高拱說先把奏疏放一放,讓李德福回去再細化一下條款。

  李德福拿到內閣的批覆,心裡不踏實。

  他在值房裡轉了幾圈,最後還是決定去找蘇澤。

  蘇澤在吏部值房裡聽完李德福的來意,沒有急著表態,先把奏疏要過來看了一遍。

  蘇澤對李德福說:「這份奏疏,本官是支持的。」

  聽到蘇澤支持,李德福立刻激動起來,他連忙說道:「可是內閣打回,蘇尚書可否聯署?」

  蘇澤卻搖頭說道:「治安非是吏部的公務,本官不能插手。」

  聽到這裡,李德福又沮喪起來。

  蘇澤說道:「這份奏疏,還是要讓你們治安司上奏」

  李德福沒聽懂:「蘇公的意思是?」

  蘇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抽出一本空白奏疏,提筆開始寫。

  他的筆速很快,幾息的功夫就寫完了開頭一段,然後停下筆,將奏疏遞給李德福。

  李德福接過來一看,蘇澤寫的是一份新的奏疏草稿,《請厘定京師公共聚集備案條例疏》。

  蘇澤的奏疏,就是用皇城治安司的口吻上奏。

  其他內容,倒是和李德福所列的差不多,但是蘇澤擴寫了需要備案的範圍,不限於文娛活動。

  而是包括但不限於講學、結社、會道門聚會、宗教法會以及一切在公共空間召集一百以上的集會。

  李德福看到「講學」二字時愣了一下,看到「會道門聚會」和「宗教法會」時,瞳孔微縮。

  他抬起頭看向蘇澤,蘇澤正看著他。

  蘇澤說:「你那份奏疏,只提文娛活動,內閣自然覺得可有可無。但把講學、結社、

  會道門和宗教聚會一併寫進去,內閣就會認真對待了。」

  李德福瞬間明白了蘇澤的意思。

  講學關聯的是士林清議,這件事是執政者相當忌諱的。

  其實,大明大部分的首輔,都是反對講學的,就算是推廣實學的高拱,也不喜歡私下講學,他更願意通過登報投稿這類方式進行公開發表觀點的學術交流。

  最愛講學的閣老,大概只有徐階和李春芳兩位了。

  至於張居正,對講學的態度就是極其厭惡了,甚至他連書院都很厭惡。


  原時空,張居正擔任首輔後,多次下達禁毀書院的命令。

  當然,禁毀書院的命令,很多首輔都下達過。

  結社關聯的是民間輿論,會道門和宗教聚會關聯的是邪教傳播。

  這幾樣東西,每一樣都是朝廷高度敏感的事務。一旦把它們納入備案體系,內閣就不可能再猶豫。

  蘇澤接著往下寫。他在奏疏中補充了幾條具體措施:

  備案採取「一表一簿」制,組織者填寫備案表,治安司登記造冊,不收取任何費用;

  備案完成後,治安司根據活動規模決定是否派人到場,一百人以下的活動自行管理,一百人以上的活動治安司視情況派員巡查,兩百人以上的活動必須提前派駐巡警;備案信息在活動結束後歸檔留存,作為日後同類活動的參考依據。

  他又在奏疏末尾加了一段:「講學結社,乃我朝文教昌明之象。然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與其事後追責,莫若事前立規。規矩立則自由有度,秩序存則文教可長。」

  李德福看完最後一段,拱手說道:「蘇公這份奏疏,比下官那份周全十倍。」

  蘇澤並沒有把草稿給李德福,他說道:「這不是我的奏疏,而且也只是草案,這個想法是你們治安司提出來的,所以也應該由你們治安司自己完善。」

  「空談也不是不行的,治安司也可以調研調研,京師聚會的情況,羅列往年的數據,內閣才會支持。」

  李德福有些猶豫:「蘇公,這奏疏分明是您的主意,下官不敢掠美。」

  蘇澤擺了擺手:「你是治安司主司,這種事本來就是你分內的職掌。」

  「我若是署名,內閣反而要多想一層,是不是我在背後推動,是不是另有深意。你用治安司的名義上奏,就是公事公辦,內閣不會多想。」

  李德福不再推辭。

  回到治安司之後,李德福立刻派人調研,又讓人找來了順天府檔案中,因為集會造成傷亡的案例,統計人數。

  這麼一統計,李德福也後怕。

  原來,京師每年都會因為集會出事,傷殘死亡人數都不少。

  最嚴重的,是嘉靖年間的一次民間燈會,因為燈會太熱鬧,燭火點燃了花燈,整個街道都被燒毀,死亡兩百多人,燒毀民宅三十多座。

  李德福附列數據,又將蘇澤建議的,將會道門、講學、集會都加入其中。

  奏疏再次送到內閣,幾位閣老傳閱了一遍,反應截然不同。

  高拱看到「講學」二字,目光停留了片刻,隨即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也在看同一行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立刻開口。

  李一元看到「宗教法會」四個字,放下奏疏,沉默了片刻。

  他在刑部做過,太清楚宗教聚會的敏感程度了。

  各地白蓮教、一貫道、羅教的活動從未斷絕,只是朝廷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名義去統一管理。

  如果治安司的備案制度能把這一塊納入監管,禮部反而省了事。

  這份奏疏和上一份已經是兩回事了。

  高拱打破沉默:「這份奏疏,內閣議一議吧。」

  這一次,風向完全不同。

  雷禮說重大公共聚集活動事先向治安司報備,對於京師的穩定確實有利。

  李一元也支持治安司的提案,只是建議備案制度要與禮部現有的僧道司管理和講學登記制度銜接,避免多頭管理帶來混亂。

  張居正點了點頭,補充了一點。

  他說備案而已,不是禁止。寺廟講經、書院講學、民間結社,只要提前報備,該辦照辦。治安司也不過是防患於未然,對各方都沒有損害。

  他建議將備案制度的試行期定為半年,半年後由治安司匯總執行情況,報送內閣評估,再決定是否正式推行。

  高拱見無人反對,當場拍了板:「那就這麼定了。票擬通過,送司禮監。」

  這一次,李德福二次上疏到內閣票擬通過,前後不過一天。

  次日清晨,司禮監批紅用印,聖旨下發:「皇城治安司所奏,自即日起,京師凡重大公共聚集活動,須提前三日向治安司備案,違者以擾亂京師治安論處。」

  李德福看著下來的聖旨,心情激動不已!

  他原本不過是佐吏,上奏這種事情,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後來一路上機緣巧合,成為治安司主司,但是李德福依然不敢言政,因為在他潛意識裡,這些都是士大夫們才能做的事情。

  多少官員,一輩子都沒能通過一份正經奏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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