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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這筆錢我投了」之其四

  第876章 「這筆錢我投了」之其四

  直沽。

  范氏的造船廠。

  范寶賢站在直沽碼頭新劃出的一片灘涂上,面前是三座剛搭起來的工棚和一座尚未完工的干船塢。

  這就是范氏造船廠的全部家當。

  從總參謀部拿到裝甲船試製的批文已有兩個月。

  工部提供了一份完整的木質船體圖紙,登萊船廠支援了二十名熟練木匠,直沽鋼鐵廠的首批鐵板也已經運到。

  但在碼頭邊堆放了一個月,鐵板表面已經浮起一層黃褐色的鏽跡。

  范寶賢蹲在一塊鐵板前,用手指抹了一下鏽層,粉末狀的鐵鏽沾了一手。

  本章節來源於

  他回頭問隨行的造船主事:「防鏽的問題,工部那邊怎麼說?」

  主事搖頭:「工部給的方案是塗漆,說海運艙底鐵料也是這麼處理的。但鎮海伯那邊傳來的消息,登萊試過塗漆鐵板泡在海水裡,三個月就起了鏽泡。」

  「學士們那邊呢?」

  主事說道:「張學士說,現在的防鏽方法不適用,桐油塗在鋼鐵上,泡了海水就化開了。」

  范寶賢回到直沽城裡的臨時帳房,翻出這幾個月造船廠的支出帳目,越看越頭疼。

  干船塢的工程款、工匠的工錢、鐵板的材料費、從登萊請來的木匠的差旅費,每一筆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出去,回來的只有幾張試驗記錄和一堆鏽跡斑斑的鐵板樣品。

  造船廠從開工到現在,投入已經超過八萬銀元,還沒有造出一塊能用的裝甲板。

  范寶賢原以為,接下裝甲船試製的項目,是范氏搭上總參謀部和兵部關係的好機會。

  只要把船造出來,范氏就能從民間資本,一躍成為軍需供應商,今後訂單源源不斷。

  可他沒想到,朝廷的飯沒那麼好吃。

  項目剛啟動,兵部就派了一名主事常駐直沽,每月核查進度。

  總參謀部那邊,張敬修每隔十天就派人來問一次,問鐵板防鏽有沒有進展。

  說起來是詢問需不需要幫忙,但實際上就是監工。

  工部那邊也遞了話,說鐵板供應可以優先保障,但要求范氏每月提交用料清單和試驗數據。

  各方都在盯著,范寶賢想拖都拖不下去。

  他坐在帳房裡,對著帳本發了好一會兒呆。

  倒是家族另外的產業,給了他一劑強心針。


  罐頭廠的二期擴建已經完成,直沽碼頭倉庫里的罐頭堆成了小山。

  總參謀部驗收通過後,第一批軍需訂單的貨款已經到帳,淨利潤雖然填補不了船廠的虧損,但是也總算是讓范氏有了現金流。

  第二艦隊那邊也追加了訂單,要求再供應一批罐頭。

  范寶賢放下信,算了一下罐頭廠這兩個月的利潤,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

  罐頭廠盈利,意味著范氏的現金流還能撐住造船廠的消耗。

  如果沒有罐頭廠這顆定心丸,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裝甲船的投入是個無底洞,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盈利的機會。

  這段時間裡,造船廠只有支出沒有進項,全靠其他產業的利潤往裡填。

  范寶賢想到這裡,倒是理解了張敬修當初為什麼說「技術沒把握的事,不能強迫船廠接」。

  登萊船廠和江南造船廠都不肯接這個活,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而是因為他們算過帳,知道這玩意兒短期內燒錢燒得厲害,燒完了還不一定能成。

  但范氏沒有退路。

  項目接了,批文拿了,朝廷的眼光盯上了,硬著頭皮也得往前推。

  唯一的希望,就是防鏽研究能儘快有結果,或者罐頭廠的利潤能撐得更久一些。

  范寶賢正在發愁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范寬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稿。

  看到范寬來,范寶賢激動起來。

  范寬是范氏聯繫實學會的橋樑。

  誰也沒想到,當年依仗家族的山人范寬,如今成了范氏僅次於族長的核心人物。

  個人的成長,果然是離不開歷史機遇的。

  范寬在造船廠的棚屋裡坐下,沒有寒暄,直接說道:「族長,陶觀學士那邊有進展了!」

  范寶賢精神一振:「什麼進展?」

  「他一直在研究石油里提出來的東西。前些日子蘇尚書去西苑看他演示,陶學士分出了五種產物,一種是輕油,一種是燈油,一種是脂膏,一種是軟膏,最後一種是焦渣。」

  范寬翻開手裡的文稿,「那軟膏,就是石油瀝青,塗在船板上試過,幹了以後泡了三天水都沒滲進去。」

  范寶賢追問:「能防鏽嗎?」

  范寬搖頭:「當時試的是防水,不是防鏽。但蘇尚書看了之後,說了一句話,讓陶學士改了方向。」

  「什麼話?」


  「蘇尚書說,這東西既然能防水,不如試試用在鐵甲船的防鏽上。」

  「海上鐵板生鏽,說到底就是水和鹽氣侵蝕。如果能用瀝青把鐵板和海水隔開,也許能解決防鏽的問題。」

  范寶賢站了起來:「陶學士開始試了?」

  「已經在做了。」

  范寬說道,「他拿了三塊鐵板,一塊塗桐油,一塊塗漆,一塊塗瀝青,全部泡在海水裡。每天記錄變化。目前泡了七天,塗桐油和塗漆的那兩塊邊緣已經出現鏽斑,塗瀝青的那塊還沒有變化。」

  范寶賢在棚屋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住:「這個消息,別人知道嗎?」

  「造船廠這邊,除了你我,沒人知道。」

  范寬頓了頓,「但蘇尚書那邊的態度很明確。他說,如果瀝青防鏽能通過浸泡試驗,接下來就要做更大規模的測試,塗在整塊鐵板上,模擬裝甲船的實際工況。

  范寶賢來回走了幾步,又停下問道:「那瀝青防鏽能通過的可能性有多大?」

  范寬遲疑了一下:「陶學士說話比較謹慎,只說目前看起來有希望,但要等至少一個月的浸泡數據才能下結論。」

  范寶賢點了點頭,又問:「張畢學士那邊有什麼說法?」

  「張畢學士正在調撥鐵板,準備做塗裝瀝青的壓彎和鉚接試驗。」

  范寬答道:「他說如果防鏽能解決,鐵甲船的船體工藝就可以同步推進了。」

  范寶賢來回踱步,接著說道:「石油石油,是不是就是舊港發現的,在《南洋月報》刊登的那個東西?」

  范寬點頭說道:「正是!」

  隨後,范寬掏出第三期《南洋月報》,頭版印著《蘇門答臘石油考續》,署名林景暘。

  范寶賢不是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了,上一次翻過也就翻過了,沒當回事。

  因為在舊港,石油主要還是當做一種燃料。

  如果是燃料,對於范氏來說不是一門新生意,他們家族在山西還有煤礦呢。

  但今天不一樣,他已經從范寬口中得知,陶觀用那種黑油提煉出了五種產品,蘇尚書親口說這東西能鋪路、能潤滑、能替代鯨油。

  他再一次細細地讀完,又覺得好像還在哪裡聽說過石油的事情。

  范寶賢來到桌案前,從一堆報紙中,找到了一份只在江南發行的地方報紙。

  他看向報紙的GG頁面,上面寫著一則告示:「金山知縣楊廷槐,自縣庫撥銀三千元,設立吳淞縣實學研究基金」,懸賞求購舊港石油,招募提煉研究之士,研究成果與研究者按股分成。」


  范寶賢放下報紙,在心裡盤算了片刻。

  南直隸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

  蘇州府和松江府之間的經濟比拼,已經和「戰爭」差不多了。

  各縣爭相提出優惠舉措,吸引本地和外地商人辦廠。

  前陣子,為了爭奪鋼鐵廠,松江府四縣鬥法,最後金山縣失敗。

  金山縣沒爭到鋼鐵廠,轉而押注石油。

  范寬也拿過報紙,看到消息之後說道:「金山知縣楊廷槐,倒也是個人物,靠常規的紡織、蒸汽機、碼頭擴建,金山縣趕不上華亭和上海。只有押注新產業,才有翻盤的機會。」

  范寶賢則說道:「仲立(范寬字),家族去金山辦煉油廠,如何?」

  范寬愣了一下。

  范寶賢仔細分析說道:「陶學士在西苑演示的產物,五樣都能找到銷路。只要按他的方法把蒸餾工藝做成熟了,金山的煉油廠虧不了。」

  「如果這石油中真的能提取防鏽的東西,那造船廠也盤活了。」

  「有了煉油廠,才有足夠的產品做實驗啊。」

  聽到這裡,范寬就知道,范寶賢的心意已經定了。

  范寬直接問道:「族長準備投多少?」

  「第一期先投五萬銀元,在金山縣設廠。先建一座小規模煉油裝置,把舊港運來的黑油蒸出瀝青、燈油和脂膏。」

  「瀝青供直沽造船廠做防鏽試驗,燈油在松江府本地銷售換現金流,脂膏拿去和鯨脂搶市場。」

  范寬點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族長若是定了要投金山縣,我這邊還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公私合營。」

  范寬說道:「蘇尚書一直在推動的一件事,就是公私合營」。

  「6

  「上次我奉張閣老之命,調研京畿的官辦工廠和民間工坊,最後寫了一份公私合營的章程草案,蘇尚書看了,說思路可行。」

  「之後發改房掛牌、寶鋼選址,背後都有公私合營的影子。」

  「此外,如今江南最大的造船廠,江南造船廠,也是股份制改革後的公私合營船廠。」

  范寬繼續說道:「如果范氏去金山縣投資煉油廠,可以主動提出和金山縣衙合股。」

  「縣衙出地皮、出政策、出治安保障,范氏出資金、出技術、出管理。利潤按股分成,虧損按股分擔。這樣的項目,知縣楊廷槐沒有理由拒絕。」


  范寶賢思考了一下說道:「這麼想好像也是,這等產業,如果不和官府合作,還真的辦不下去。」

  「正是。」范寬說道,「這件事如果做成了,范氏在江南就有了第一個合營工廠。這比單純的商辦更有分量,因為背後有縣衙背書。日後煉油廠穩住了,就是全國第一個石油項目,朝廷只會扶持,不會打壓。」

  范寶賢當即拍板:「你把投資方案寫出來,日期就定在明日,我們就出發去金山縣。」

  「這筆項目,我范氏投了!」

  范寶賢正要動身去金山縣,卻聽到有人來報,說是孟思齊求見自己。

  范寶賢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孟思齊是誰。

  孟思齊是自己投資的「發明家」,他的項目是「留影板」,是要發明一種能夠將影子留下來的裝置。

  范寶賢覺得是天方夜譚,當時投資孟思齊,也是為了顯示自己投資實業的決心,並不是真心覺得這個項目靠譜。

  孟思齊是投資用完了,又來騙錢的嗎?

  范寶賢本來不想要見他,但是想到他從京師趕來,還是讓人將孟思齊放了進來。

  范寶賢下了決心,如果孟思齊還要追加投資,那自己就把他趕出去。

  孟思齊手裡捧著一隻木匣,神色比平日急促。

  他進門第一句話是:「范東家,范學士,留影匣成了。」

  范寶賢和范寬都傻了!

  孟思齊打開木匣,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銀白色銅板。

  銅板表面鍍了一層銀,中央的影像清晰得讓范寬站起身來。

  那是孟思齊在直沽碼頭拍下的一艘貨船,船體輪廓分明,桅杆、船舷、纜繩的線條根根可辨,連水面的反光都留在了銀版上。

  范寬接過銀版,對著窗戶反覆端詳,確認不是畫上去的。

  「黑白影像,輪廓清晰,沒有重影。」他抬頭看孟思齊,「怎麼做到的?」

  孟思齊解釋,他改進了藥劑配方和曝光工藝。

  原來的感光塗層用的銅板,靈敏度低,曝光時間長。

  他試用了十幾種配方,最終確定了一種新的銀鹽塗層,塗在鍍銀銅板上。

  配合改用大口徑凸透鏡聚光,曝光時間縮短到了一刻鐘以內。

  孟思齊說道,他在直沽碼頭擺了三天,先後試拍了十幾塊銀版,從第五塊開始就能看清船體輪廓了。眼前這一塊是第十四塊。

  接著,孟思齊低下頭說道:「范東家,上次的投資用完了,另外我還想要買實學會的鏡片,看看能不能拍出更清晰的圖像。」

  范寶賢立刻站起來:「買!還要多少錢,我范氏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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