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大明神探之解剖學
第875章 大明神探之解剖學
狄許從吏部出來,手裡攥著一份剛批下來的課題立項書。
封面上蓋著皇家實學會的朱紅印章,編號「實學經費字第貳拾柒號」,課題名稱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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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學基礎理論與毒物檢驗方法集成研究》。
立項人一欄,並排列著兩個名字:狄許、李時珍。
三天前,蘇澤在值房裡把狄許和李時珍叫到了一起。
兩人都是實幹之人,寒暄了兩句,蘇澤便直接說:「狄侍郎要編刑偵教材,李院判在修藥典,你們一個懂毒理,一個懂驗屍,何不合併再做個新課題?」
李時珍捻著鬍鬚,點了頭:「《洗冤集錄》里毒物一章訛誤甚多,老夫早就想重修,只是缺少案例。」
「下官手裡有十三年的驗屍筆記,還有七十六種毒物的實測記錄。」
狄許立刻接上,「若能與李院判的藥性圖譜對照,定能補上不少缺漏。」
兩人一拍即合。
課題方案當天就報了上去,實學會的評審學士看過後,批了八個字:「實務急需,應予優先。」
經費當即撥付,分三期到帳,總額三千銀元。
課題組成立後,狄許把刑部積攢多年的案卷全部搬到了太醫院的一間偏房裡。
狄許站在滿屋子案卷中間,對李時珍說:「李院判,這些卷宗里,至少有三十具屍體的死因需要重新核查。」
李時珍點頭:「老夫正好有套新法,可以檢驗屍體內臟中殘留的微量毒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事若做成了,大明刑律里的「毒殺」一條,便有了實據可依。」
李時珍接著說道:「狄侍郎,下官有一名弟子,想要來項目組幫忙。」
狄許聽說李時珍的弟子願意來幫忙,更是高興地說道:「李院判的高徒,在下歡迎還來不及呢!」
李時珍卻嘆氣說道:「狄公,在下這個弟子有些奇怪。」
狄許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李時珍。
李時珍解釋道,這個弟子姓陳名復生,早年是個落第秀才,後來拜入李時珍門下學醫。
他學醫的目的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想給活人看病,而是想研究死人。
拜師的第一天,他就問李時珍:「人死之後,五臟六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內經》上說肝居左,肺居右」,可有實證?」
李時珍當時就被問住了。中醫講臟腑,講經絡,講氣血流轉,但從來沒有人真的切開一具屍體,把五臟六腑掏出來看個究竟。
歷代醫書上的臟腑圖,全是師徒口耳相傳的畫本,沒人驗證過對錯。
陳復生不滿足於這種代代相傳的「說法」。他在李時珍門下讀了兩年醫書,越發覺得光看書不夠,便自己跑到順天府衙門的件作房,申請做了兼職件作。
件作這行當,在民間被視為賤業,正經醫生絕不會去沾手。
但陳復生不在乎,他跟著件作驗了三十多具屍體,把每一具的死因、體表特徵,內臟狀況都做了詳細記錄。
李時珍說到這裡,從袖中取出一沓紙,遞給狄許:「這是他寫的驗屍筆記。
「」
狄許接過,翻開第一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記錄了某年某月某日,一名溺水者的屍檢情況。
除了常規的體表描述,下面還畫了一幅簡圖,標註了肺部脹大、胃中積水、耳鼻有泡沫等細節。
第二頁是一具上吊者的頸部勒痕圖示,勒痕的寬度、深度、走向都有標註。
第三頁則是一名中毒者,胃內容物的顏色、氣味、殘留物形狀,記載得清清楚楚。
狄許一頁頁翻下去,越看越心驚。
狄許是老刑名了,他自然是看得懂驗屍報告的。
但是這個陳復生的報告,又和仵作的那套不一樣。
因為仵作是賤業,願意從事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家傳,其實他們處理屍體的方式是比較簡單粗暴的。
在某種意義上說,大明仵作和屠夫沒什麼區別。
但是這個陳復生不一樣,他是醫者。
他對於人體結構干分的熟悉,並且已經繪製了臟器的圖,他看待問題的方式也和件作不同,會帶入到很多思考。
「李院判,」狄許抬起頭,「你這弟子現在何處?」
「就在門外。」李時珍說道,「他聽說下官要與狄公合作,非吵著要來見識一下。老夫攔不住,只好帶他來碰碰釘子。」
狄許立刻說道:「請進來。」
李時珍朝門外喊了一聲,門帘掀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走了進來。
此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身形清瘦,面色微黃,雙手布滿老繭。
進門之後,他先向李時珍行了一禮,然後轉向狄許,拱手道:「學生陳復生,見過狄侍郎。」
狄許打量了他幾眼,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問道:「聽說你想切開屍體看內臟?」
陳復生怔了一下,沒想到對方問得這麼直接,隨即點頭:「是。」
「為何?」
「醫書上的臟腑圖,學生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陳復生說道:「《難經》說肝重四斤四兩,左三葉右四葉」,可學生驗過的屍體內,肝臟大多只有兩葉。左肋之下並未見到肝臟,肝臟明明在右側。」
「學生還發現,心臟的形狀與醫書所繪也大不相同,心房心室並非左右各一。學生斗膽猜想,自古以來的臟腑圖,怕是錯了幾百年了。」
狄許沉默了片刻,問道:「你驗了多少具?」
「三十七具。」陳復生答得很快,「溺死六具,縊死九具,毒死十二具,斗殺五具,暴病身亡五具。每具都有記錄,繪圖、文字、尺寸,全都寫下來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更厚的冊子,雙手遞上。
狄許接過,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問道:「你既然想切開屍體看內臟,為何不直接去找個無人認領的死囚,開膛驗看便是?」
陳復生苦笑:「學生試過。去年冬天,有一名流刑犯在順天府大牢病故,無人收屍。
學生向府衙申請,想要解剖驗看,被府尹罵了一頓,說毀屍滅跡,有傷天和,非人臣所為」。」
「學生又去找大理寺,大理寺說此事不歸他們管。學生只好繼續在仵作房,靠那些意外死傷者的屍體,一件一件地看。」
狄許點點頭,又問:「你能看出什麼?」
「目前最確定的有兩件事。」
陳復生說道,「其一,肝臟在右側,不在左側。其二,心臟分為四個腔室,並非醫書上說的兩房兩室那麼簡單。」
「醫書上說心有七孔,學生驗過的屍體都只有五孔。如果連這些最基本的臟腑都搞錯了,那後世醫書上一切建立在臟腑位置上的病理學說,就都可能是錯的。」
狄許沒有再問,轉身看向李時珍:「李院判,這個弟子,可以割愛嗎?
李時珍一愣:「狄公的意思是?」
狄許說道:「不僅僅是加入課題組,還可以讓他來刑部任職嗎?」
這下子李時珍愣住了,陳復生也愣住了。
狄許大手一揮說道:「既然能跟隨李學士,你肯定是讀過書的吧?」
「下一次吏科試的時候,你去報名參加。」
接著,狄許對陳復生說道:「本官想了想,準備在刑部成立一個新部門,專門負責統籌刑名仵作事務。」
「以後,你每一具屍體的解剖過程,都要有完整的記錄。切開之前要畫圖,切開之後要標註,每一件臟器都要稱重、測量、描述。」
接著,狄許說道:「今後,整個京師凡涉及敏感案件,都要送到刑部,交給你屍檢,你能做到嗎?」
陳復生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學生能做到!」
狄許說道:「好好做,只要能做出成績來,轉入官途也不是沒有可能。」
陳復生摸著頭說道:「狄侍郎,在下不想當官。」
狄許擺手說道:「這就是你們年輕人不懂了!你只要當了大官,想要檢查多少屍體,不是就能檢查多少屍體?還有人敢阻攔你嗎?」
陳復生愣住了,他好像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接著狄許說道:「你看看李學士,不正是因為他就任過太醫令,才能看這麼多病人嗎?」
陳復生總覺得似乎有些不對,但是好像狄許說的也很有道理。
來找李時珍看病的,很多都是因為他曾經是李太醫。
狄許說道:「好好辦差,他日你坐到本官的位置上,這天下的屍體,你都剖得!」
狄許的動作很快,很快刑部成立了一個新的機構,叫做屍檢房。
接著狄許一紙文書,先將陳復生召為顧問。
等到陳復生考完吏科試,就可以成為這個部門的正式成員。
緊接著,狄許就下令,將京畿地區的疑難案件的屍體,都交給陳復生檢查。
而陳復生上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向狄許要了一台顯微鏡。
因為顯微鏡是農學上的重要設備,所以會長李偉十分重視,實學會有專門負責打磨顯微鏡的制鏡工匠。
實學會的制鏡工匠已經能把玻璃磨到足夠薄,放大二三十倍不成問題。
狄許找了實學會的關係,又批了條子,從實學會的經費里支了一架。
陳復生把這架顯微鏡搬回了刑部新設的「屍檢房」。
一間朝北的平房,窗大,光線足。
他把之前解剖時切下的臟器薄片,一片片放在鏡下觀察。
第一個發現來自一具「中毒致死」的屍體。
順天府的件作驗出胃裡有砒霜殘留,定性為謀殺。
陳復生複查時,切開死者的肺部組織放在顯微鏡下,看到肺泡壁上有大量異常增厚的纖維組織,而非中毒後常見的充血水腫。他又切了肝臟切片,同樣沒有中毒應有的壞死跡象。
胃裡的砒霜是真,但劑量遠不足致死,死者真正的死因是長期的肺病,砒霜很可能是死後灌入。
陳復生把報告送到狄許案頭時,附帶了一疊他手繪的顯微結構圖,標註了正常肺組織和病變肺組織的區別。
狄許看了半天,只問了一句:「能拿到堂上作證據嗎?」
陳復生說能,他可以用同一具屍體的不同組織切片反覆驗證,結果一致。
第二個案子是京畿通州送來的。一名車夫死在貨棧後院,渾身無明顯外傷,順天府判為「猝死」。
家屬不服,說死者身體一向結實,不可能好端端就死了,懷疑是貨棧老闆謀害。案子拖了一個月,轉到了刑部屍檢房。
陳復生解剖後發現,死者頸部肌肉深層有大片出血,但表皮完好。
他用顯微鏡觀察出血部位的肌肉纖維,看到纖維斷裂的形態,並非死後形成的淤血。
他又切了腦部組織,發現延髓部位有挫傷痕跡。
結論是:死者被人用手臂從後方勒頸,導致頸部深層肌肉損傷和腦幹挫傷,外表看不出傷痕。
這不是猝死,是謀殺。
狄許拿著報告,連夜提審了貨棧的幾名夥計。
第二日天亮前,有人扛不住招了,車夫發現貨棧老闆在帳目上做手腳,兩人起了爭執,老闆從背後勒死了他,又偽造成暴病身亡的模樣。
消息傳開後,狄許的「神探」之名更甚!
但是這一次,狄許沒有將功勞占為己有,而是找上了陳復生,要求他將這兩個案子的成果寫成論文發表在《格物》雜誌上。
陳復生坐在屍檢房裡,對著面前那疊顯微圖譜和屍檢記錄,遲遲沒有動筆。
狄許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空白的稿紙,問道:「論文還沒開始寫?」
陳復生抬起頭,面露難色:「狄侍郎,學生只會驗屍、畫圖、做記錄,寫文章實在不擅長。案子破了就破了,何必要寫成論文登在《格物》上?」
狄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沒有跟他講大道理,只是說了一句:「你不寫論文,誰知道你破了這兩個案子?」
陳復生一愣。
狄許繼續說:「順天府那幫老件作,驗了半輩子屍,也沒人記得他們叫什麼。你把案子破了,寫了一篇文章登出去,京師的府縣官看了,才會知道刑部屍檢房有個陳復生,能用顯微鏡查出真正的死因。」
「你想想,李院判為什麼人人稱他神醫?因為他寫了《瀕湖脈學》,在編《本草綱目》,天下的醫者都讀他的書。」
「你不寫論文,沒人知道你是神探。家屬把屍體送來,看到你年紀輕輕,也不放心讓你驗。」
陳復生沉默了半響,終於點頭說道:「我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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