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皇家實學會之果蠅實驗
第872章 皇家實學會之果蠅實驗
《格物》雜誌的編輯部,是掛在《樂府新報》下的,主編由《樂府新報》主編張位親自負責。
自從實學會經費開始劃撥以來,向《格物》雜誌投稿的人越來越多,而且這些稿件五花八門,從算學到經濟學,什麼樣的都有。
經費到底怎麼劃撥,總要有一個標準。
而任何學問,都是講究一個文無第一,這從李偉和英國公張溶的爭鬥就能看出來。
既然這樣,實學會很快找到了一個辦法,看在《格物》雜誌上發表論文的數量。
因為《格物》雜誌是專家審稿,而且張位還改革了制度,採取匿名審稿的制度。
這也是因為英國公張溶的抗議。
凡是英國公和其門客給《格物》雜字投的稿子,實學會會長李偉,都會用各種理由打回。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誰都知道,這是李會長的刻意打壓,可偏偏這位武清侯,是大明農業領域的學術權威,英國公的稿子和農學有關,都繞不過李會長的審稿。
這事情就很難辦了。
武清侯李偉固然顯貴,他是李太后的親生父親,小皇帝的親外公,可人家英國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啊!
英國公可是五大國公之一;是大明最級的勛臣;他自然也向《格物》雜誌編輯部表示了自己的不滿。
這壓力,自然也就落到了《格物》雜誌的主編張位身上。
張位苦思冥想,也找不到解決辦法,他迫不得已,求到了蘇澤那邊。
張位和蘇澤是同年,《樂府新報》也是蘇澤所創。
張位找到蘇澤,無奈道:「蘇尚書,《格物》投稿日增,審稿爭議頻發,武清侯與英國公相持不下,下官實在為難。」
蘇澤略作思索,說道:「既如此,可效科舉糊名之法。所有來稿隱匿作者姓名籍貫,僅以編號示人,分送相關領域學士審閱。評審者但見其文,不知其人,但以學問高低定取捨。」
聽到蘇澤的辦法,張位眼睛立刻亮了」
是啊,科舉不是早就給了辦法了嗎!
只不過科舉的辦法,是防止考生和考官作弊!
而蘇澤的辦法,是防止審稿人為難投稿人」
自己怎麼就沒想到呢!
也難怪人家和自己同年,如今已經位列吏部尚書了!
張位心悅誠服,但是他還是要問清楚,他又追問:「若評審者意見相左,又當如何?」
蘇澤答:「一稿可送二至三人同審,若結果不一,則另請他人再審,或由實學會學術委員會合議裁定。如此,既免人情請託,亦使評審專注文章本身。」
張位點頭:「多謝蘇尚書!此法大善,下官即刻在《格物》推行盲審。」
蘇澤目送張位而去,微微嘆氣。
當年自己和張位一起考中進士,那時候都是稱呼自己「子霖兄」。
到了今日,當面喊自己「子霖兄」的,也就剩下沈一貫羅萬化等寥寥數人。
同年的張位,也不敢再稱呼自己子霖兄了。
此後,《格物》雜誌確立匿名審稿制度,稿件隱去作者信息,由專家憑內容質量評審,爭議稿件由多人合議。此舉減少了人情干擾,使學術評價更趨客觀。
也就是說,審稿不知道投稿人是誰,投稿人也不知道審稿意見是誰寫的。
這樣的好處是,武清侯李偉不知道投稿人是誰,真的讓英國公張溶過了幾個稿子。
但是壞處是,《格物》
雜誌的投稿暴增!
《格物》雜誌收到的投稿中,數量最為龐大的當屬對天文地理領域的研究。
投稿者們熱情高漲,提出了諸多「新穎」理論:
有人堅稱大地實為一個巨大的龜背,日月星辰皆由巨龜吞吐所生;
有人詳細論證了雷公電母的真實存在,並試圖用算學推演其布雨施雷的精確時辰;
還有人聲稱通過自家水井觀測到了「地心之火」,並繪製了通往地心世界的複雜路線圖。
這些論述往往充滿想像,但大多缺乏實證,仿若民間自成體系的「學問」,一時間編輯部里奇談頻出,令人莞爾。
對此,張位和審稿人都哭笑不得。
尤其是研究領域是天文的學士黃驥和周相,每日都苦不堪言,他們戲稱每天都有新的天體模型問世。
然而,在這股「民科」熱潮中,唯獨缺少對陶觀所從事的化學領域的類似「研究」。
這一現象並非因為無人對物質變化感興趣,而是源於一個非常現實且嚴峻的原因:
化學實驗不同於紙上談兵的天文遐想或地理猜測,其過程往往涉及火、毒、爆、腐等危險因素。
稍有不慎,便可能釀成實驗者傷亡的慘劇。
因此,即便有人心懷好奇,也大多止步於理論空想,罕有人敢在缺乏嚴格指導和安全防護的條件下,輕易動手去驗證那些危險的物質反應猜想。
畢竟,其他領域的「研究」至多鬧出笑話,而化學實驗若處置不當,則是真的會死人的。
但是今天,主編張位面臨一個更嚴峻的問題。
他手裡捏著徐思誠的投稿一《果蠅雜交實驗初報》。
這文章寫的深入淺出,張位雖然不研究農學,但是也能看懂。
可正是因為看得懂,張位才更難受。
徐思誠在英國公的資助下,在河西建設玻璃溫室,專門養蠅。
這間養蠅室不大,裡面擺了幾十口蒙著細紗的玻璃瓶子,每口缸里養著不同的果蠅品系一紅眼的、白眼的、長翅的、殘翅的一用搗爛的果肉和發酵的米湯餵養。
英國公府的下人私下議論,說徐先生是不是在養蠱。
張溶聽完大笑,也不解釋。
果蠅這東西,個頭小如針尖,但做遺傳實驗遠比豌豆趁手。
一對果蠅十天就能產出一代子孫,一個月能出三代。
豌豆從播種到收穫要半年,果蠅一個月夠做幾十輪。
而且果蠅只有四對染色體,性狀明辨,紅眼還是白眼、長翅還是殘翅、灰身還是黃身,一眼可辨。
徐思誠的文章分了兩部分。
第一部分,他完全沒有搶功,而是先把自己和李偉當年的豌豆實驗做了交叉驗證。
他用紅眼果蠅和白眼的雜交,反覆驗證了幾十輪,子一代全是紅眼,子二代紅白分離的比例恰好是極接近的三比一。
他在文章中明確寫道:「武清侯李氏以豌豆得顯隱之理,今以果蠅復驗,果符其數。
李氏之論,確矣。」
張位看到這裡的時候,眉頭跳了一下。
眾所周知,徐思誠是英國公麾下頭號馬仔,如果是驗證李偉理論正確,那英國公怎麼會讓他投稿?還專門署名力薦?
這反而讓張位湧起更加不祥預感。
果不其然,第二部分,才是真正的新發現。
徐思誠在紅眼果蠅和白眼的雜交實驗中,遇到了一種豌豆實驗從未揭示過的現象:
所有白眼果蠅,都是公的。
紅眼雌蠅和白眼雄蠅交配,兒子全是白眼,女兒全是紅眼。
但反過來,白眼雌蠅和紅眼雄蠅交配,兒子全是白眼,女兒卻全部是紅眼。
這個結果,和李偉在豌豆實驗中總結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顯然,李偉的豌豆實驗中,漏掉了一個關鍵問題!
豌豆沒有雌雄之分,但是果蠅有!
不僅僅果蠅有,豬牛羊也有,最重要的是,人也有!
徐思誠在文章中謹慎地寫道:「決定眼睛顏色的遺傳因子,似與決定雌雄的因子,處於同一條載體之上。
「白眼之性,與雄性同往;紅眼之性,可與雌性偕行。」
他還不敢說這就是「性別連鎖「,但已經把現象描述得足夠清晰,任何有實學修養的人都能看出含義,有些性狀不是獨立分離的,它們是捆在一起傳的。
文章末尾,徐思誠謙虛地加了一句:「此現象之機理尚未明,有待進一步實驗。」
但張位已經看出來了,果蠅實驗沒有推翻李偉的豌豆理論,而是更近了一步!
好傢夥!堂堂實學會會長,竟然被人當做台階!
這才是最大的侮辱!
張位知道,這論文如果給武清侯審稿,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可如果這樣的實驗都不能刊登,那英國公可以質疑《格物》的權威性,那雜誌也就完蛋了!
想到這裡,張位只能高呼「蘇尚書救我」,再次向蘇澤求助。
蘇澤接過張位遞來的稿子,掃了一眼標題就驚了。
李偉在自己的「啟發」下,弄出了豌豆實驗。
卻沒想到,徐思誠更進一步,連果蠅實驗都搞出來了!
而且連實驗數據都如此詳實。
果蠅繁殖快、性狀分明,一個月能出幾十代數據,這份稿子裡不僅有對李偉豌豆理論的交叉驗證,還發現了性別與性狀連鎖的新現象,將遺傳學大大推進一步!
遺傳學可不僅僅事關人體奧秘。
遺傳學在近代更重要的意義,在於給農業育種提供了理論工具。
從無論是糧食育種還是生物育種,這些都大大提高了農業產量,讓人類擺脫了糧食緊缺,才有了後來的工業革命。
若是沒有農業上的革命,如何能養活的更多的工業人口?
果蠅實驗,給了生物育種方向,就可以雜交出更好的畜牧品種。
戰馬、耕牛、奶牛、肉豬、蛋禽,任何一項突破,都會給大明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蘇澤放下稿子,對張位說道:「這篇論文我來審。」
張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蘇澤雖然身居吏部尚書高位,但他當年在《樂府新報》也刊登過農學文章。
更關鍵的是,蘇澤不是實學會會員,不受李偉管轄,由他來審稿,誰也挑不出毛病。
「蘇尚書親自審稿,那是再好不過。」張位如釋重負。
蘇澤提筆在稿紙上寫下審稿意見:「實驗設計嚴謹,數據翔實,結論可重複驗證。建議全文刊發,並加編者按,鼓勵學界繼續深化性別連鎖之研究。」
李偉收到雜誌的時候,正在莊上的田埂邊坐著。
今年土豆的收成已經報上來了,畝產比去年腰斬。
挖出來的土豆又小又癟,皮上全是裂紋和黑斑。
土豆自從被宮廷推廣之後,很快就在京師流行開。
和蘇澤大力推廣的另外一種主糧「番薯」不同,土豆是真的好吃。
如今京師街頭,就流行用土豆製作的各種小吃,從土豆餅到炸土豆條,還有土豆泥,土豆從宮廷走入大街小巷,成了京師百姓熱愛的食物。
也因此,土豆在京畿地區的種植面積越來越大,而李偉的農莊,就是京畿種植土豆的大戶。
幕客把《格物》遞上來,李偉翻開先看到第一部分。
紅眼白眼三比一,和他當年的豌豆數據對上了。徐思誠那句「李氏之論,確矣「,讓他臉色好看了幾分。
翻到第二部分,讀完「白眼盡為雄蠅「那段,他的臉色就不對了。
最後看到作者,李偉終於怒極!
他把雜誌合上,悶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張溶這老匹夫,撿了個好門客。」
幕客不敢說話。
李偉站起來,在田埂上走了幾步,又坐下了,把第二部分重新翻開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生氣了,因為他想要找到敵人的漏洞。
「一個月三代,一年夠做幾十輪。」
他把這句念了出來,又沉默了。
這樣大量的實驗,徐思誠的數據必然是可信的,他將實驗的過程和步驟都詳細說明了,誰要是質疑,可以按照他的方法再做一遍。
只要能重複實驗,那就說明徐思誠是對的。
李偉和英國公爭鬥這麼久,彼此都明白對方最重視什麼。
兩人都位極人臣,榮華富貴都已經不算什麼,做出成果壓倒對方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道為什麼,李偉又想到了自己的土豆田。
「也是土豆自己變的,怎麼豌豆年年種不壞,土豆種兩年就壞了?」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愣了一下。
豌豆是下種子種的。土豆不是。土豆是切了塊莖上的芽眼種的。
他忽然轉頭問幕客:「豌豆開花,公母在哪兒?
幕客被問愣了:「侯爺,豌豆——好像不分公母,雌蕊和雄蕊都在一朵花里。」
「果蠅呢?」
「果蠅——有公有母。」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