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狂奔的大明朝
第873章 狂奔的大明朝
「對。果蠅分了公母,所以能看出公的傳什麼、母的傳什麼。豌豆不分公母,看不出來。」
李偉站起來,指著地上兩堆土豆:「那土豆呢?土豆連花都不開,不是不開,是根本不靠花來傳代。土豆是拿塊莖做種子,塊莖不是兒子,是分身。一株土豆生地底下,切成的所有塊莖,全是它自己。
,莊戶在一旁聽不太懂,只問了一句:「侯爺,這和土豆越長越小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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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一拍大腿。
「豌豆每年下新種子,新種子是兩株配出來的,你不知道它到底會像誰。有的像爹,有的像娘,有的都不像。所以病害打過來,總有幾個跑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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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呢?今年種的是去年的自己,明年種的又是今年的自己。病害找到了這個自己的死穴,一年打一次,年年打,一次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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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道理其實我們老祖宗早就懂了,中華文明在農業上點出的最早科技點叫做「輪耕輪作」,就是祖先發現長期種植同一種作物,會導致病蟲害增加,每年耕種不同的農作物,就能大大降低病蟲害的發病概率。
僅僅是耕種同一種類作物,就會有病蟲害積累的問題。
那土豆這種,完全是通過塊莖繁殖的作物,這樣的問題就更嚴重。
還有更可怕的事情,通過塊莖繁殖,一些殘留在土豆塊莖中的蟲害還會不斷積累。
在蘇澤的原時空,愛爾蘭大饑荒,就是因為這個造成的。
英國在愛爾蘭大規模推廣單一品種的土豆,由於種群基因高度一致,馬鈴薯晚疫病爆發,所有植株都無法抵抗,減產乃至絕收。
而英國卻將愛爾蘭本土的糧食全部出口,導致愛爾蘭餓死百萬人。
所幸的是,從推廣土豆的時候,蘇澤就引入多種土豆品種,而且京師的土豆都是當做一種賺錢的經濟作物來種植,並不是主糧。
所以這一次的蟲害,雖然影響的田莊不少,但不是影響京師的主糧價格。
但是對於武清侯李偉來說,這可是很大一筆損失!
這位武清侯,長子李文全雖然已經從倭銀公司的董事長位置上退下來,但是家族依然掌控著倭銀公司的大量股份,在海洋貿易中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女兒是當朝太后,外孫是當朝皇帝。
可這城外農莊的收成,可都是自己辛苦種出來的!
李偉開始研究起自己的土豆田。
他走到試驗田的另一頭,蹲下來。
那裡有一小片他用土豆漿果里的種子育出來的苗,高矮不一,葉子有寬有窄,但片片青綠,挖出薯塊來切開,薯肉是白的,沒有一根褐紋。
土豆其實也是可以育種繁殖的。
但是育種繁殖的效率太低了,所以只有李偉這種研究農學的,會專門用一塊田來試驗0
「漿果里的種子,是有公有母配出來的。和豌豆一樣,性狀全攪亂了,病害也攪沒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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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但是攪亂了之後,薯塊大大小小,有的高產有的低產,還得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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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有了一些思路,回到農莊的書房。
他口述幕客寫起了論文,文章不長,三頁紙。核心的意思就三條。
第一,土豆不是用種子種的,是用塊莖種的。塊莖是分身,不是兒子。一株土豆和它的所有塊莖,就是同一株。
第二,豌豆果蠅年年下新種子,兩株交配,性狀攪散了重組。病害打過來,攪散的裡頭總有能扛住的。土豆不攪散,病害一來,一鍋端。
第三,土豆的漿果里是有種子的。這些種子是有公有母配出來的,和豌豆一樣攪散了重組。用種子育出來的苗,雖然高矮不一要挑選,但沒有一株帶病。
解決辦法也寫了三條。
年年異地換種,不能自留自用;用漿果種子育苗,選其中高產無病的做母株,再用塊莖擴繁;留種不能只留一個來源,來源越多,團滅的可能越小。
李偉寫完,突然想起來,當年引種土豆的時候,蘇澤就專門引入了多個土豆品種。
自家農莊,原本也都是多個品種混種的,那時候就沒有出現這種問題。
只是後來種土豆越來越賺錢,所以李偉才只保留了最高產的品種。
難道在當年推廣種植土豆的時候,蘇澤就已經知道了這點?
李偉倒吸一口氣!
要知道,自己能成為農學大家,那是因為自己是無職無權的外戚勛臣,整日裡無聊泡在田間和實驗室里,又想著和英國公張溶鬥氣,這才成就了如今的農學大家地位。
可蘇澤呢?
從一入官場,蘇澤就備受重用,可以說是一路都是平步青雲,處於權力的核心圈層中。
而如今的蘇澤,更是高居吏部尚書的高位,可以說是日理萬機。
但是他在農學上的見解,卻能深到這個地步!?
李偉又想起自己的豌豆實驗,好像也是被蘇澤啟發。
越是想,李偉越是覺得蘇澤高深莫測。
吏部。
蘇澤這位吏部尚書的桌案上,放著三份稿子。
一份是顧憲成的《產業之群:工團論》,一份是徐思誠的《果蠅雜交實驗初報》,另外一份是剛剛送來的,李偉的《土豆病害研究》。
看著這三份稿子,蘇澤感慨萬千,這被自己魔改後的大明,已經自行運轉到了這個地步。
《產業之群:工團論》,這份稿子提出的核心主張,是在朝廷官辦和私人經營之間,開闢一條中間道路,由產業相關者自行結社。
顧憲成稱其為「工團」,並認為這種組織形式可以解決江南實業發展中的無序競爭、
信息不對稱和惡性殺價問題。
蘇澤很清楚這套理論的來源。
顧憲成在江南建船廠的過程中,與上下游作坊的協作關係既不是上下級統屬,也不是純粹的一買一賣,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共生關係。
顧憲成從中抽出了理論框架,將其推演為一種普適的組織方式。他將其命名為法團主義的雛形,行業內部自治,政府只做居中調解和最終仲裁。
但蘇澤也看到了這套理論的隱患。
法團主義的優點很明顯:它可以消弭惡性競爭,穩定原材料價格,統一產品質量標準,避免朝廷直接干預帶來的「人亡政息」問題。
如果棉織業、鐵冶業、營造業都能建立這樣的工團,整個產業體系的運轉效率會大幅提升。
顧憲成在文章中舉例:江南船業供應會社的成立,直接解決了三十餘家作坊之間的協調問題,證明了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但弊病同樣清晰。
一旦工團結成了封閉的利益團體,就會從「協調者」變成「把持者」。
它可能壟斷技術、限制准入門檻、操縱定價,最後變成一個新的行會組織。
原時空的歐洲基爾特製度,就是從一個保護匠人權利的機構,最終演變為阻礙技術創新的壁壘,歷史已經給出了教訓。
蘇澤在原時空讀到的法團主義歷史也表明,這類組織若缺乏外部監督和內部競爭機制,很快就會蛻變為分利集團。
蘇澤在稿子上批了一行字:「可行,但需配套反壟斷法規,且必須有準入退出機制。
工團不可成為行業壁壘。」
第二份是徐思誠的果蠅實驗報告。
徐思誠通過對果蠅的雜交實驗,不僅驗證了李偉豌豆實驗中顯隱性遺傳符合三比一分離的結論,還發現了李偉實驗中未能揭示的現象,性別與性狀的連鎖遺傳。
第三份是李偉的土豆病害研究。
李偉通過分析自家土豆田的蟲害蔓延,得出一個關鍵結論:
土豆的塊莖繁殖方式是病害積累的根本原因。塊莖是母株的「分身」,不是經過有性重組的「後代」,病害一旦侵襲,所有植株都無法抵抗。
蘇澤將這三份稿子放在一起,意識到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正在發生。
遺傳學的基本原理已經在大明被獨立發現了。
遺傳這個概念,只差臨門一腳了。
基於遺傳學的農業育種,很快會從經驗選種進化到理論指導下的定向選育。
育種革命,必然帶來農業革命。
農業的變革將解放出大量勞動力。這些勞動力需要被新的產業吸收,而產業的擴張又需要新的組織形態來維持秩序。
法團主義就是顧憲成給出的答案,儘管它帶著明顯的時代局限性和潛在的破綻。
蘇澤提起筆,在三份稿子上分別寫下了批註。
對顧憲成的批註是:「可刊登,附編者按,註明本刊歡迎對此理論之討論與修正,尤其歡迎來自基層工坊主與匠人的反饋。」
對徐思誠和李偉的批註是:「兩文同時刊發,互為補充。徐文示遺傳規律之普適,李文示遺傳規律在農業中之應用。建議實學會組織農學專家就此召開專題研討。」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這套魔改的大明機器,已經跑出了他自己的掌控之外。這不是壞事。
理論一旦被注入系統,就會沿著它自己的邏輯生長,產生出設計者未曾預料的結果。
這就是理論提出者本人,最後也想不到的事情。
就算是顧憲成的法團主義,出發點固然是好的,但是也隨之誕生了諸如壟斷等問題。
蘇澤的決定就是「靜觀其變」。
社會理論這種東西,到了一定的歷史階段,自然就會有人提出來。
任何社會理論被提出來之後,必然也有一部分人要去嘗試實踐它們。
這個道理很簡單,任何理論的提出,都是基於客觀存在的社會問題,提出來的專門的解決方案。
如果上層無法解決這些社會問題,那麼人們自然會從這些理論中尋找出路。
有些道路總要嘗試之後,才知道能不能走通。
至少顧憲成的理論,現在來看還是有其現實意義的,也是為了解決問題提出來的。
至於以後的問題,朝廷只要密切關注,及時糾正就行了。
就在這時候,宮裡一名太監突然來到了吏部,蘇澤認出這是皇帝身邊最新寵信的小太監。
果然是小皇帝召見自己。
等到蘇澤來到皇宮後,這一次卻沒有去御書房,而是向著西苑方向走去。
穿過西苑的月門,院子裡擺了五口陶罐,陶觀正蹲在陶罐中間,手裡拎著一隻銅壺。
小皇帝已經站在罐子前了,等蘇澤見禮之後,小皇帝迫不及待的拉著蘇澤說道:「蘇師傅,還記得您曾經在《樂府新報》上所寫的石油嗎?」
蘇澤點頭,當年《樂府新報》剛創立的時候,蘇澤曾經專門弄了一個版塊,刊載海外的奇聞。
石油就是其中之一。
其實蘇澤也知道蘇門答臘發現石油的事情了,他還是裝作不知道的說道:「所以陛下今日讓臣過來,是為了見真的石油?」
小皇帝高興的說道:「果然什麼事情也瞞不過蘇師傅!」
「陶學士,開始展示吧!」
陶觀連忙行禮,陶觀沒有寒暄,直接拎起銅壺往一個口鐵鍋里倒。
液體烏黑黏稠,順著鍋壁往下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陛下,蘇尚書,這便是從舊港(蘇門答臘)運來的石油。」
陶觀放下銅壺,指著旁邊的爐灶,「臣用鐵釜加熱,釜頂接銅管,管外裹濕布降溫,分出了五種東西。」
他走向第一個陶罐,揭開蓋子,裡面是清亮透明的液體,晃動著幾乎看不出顏色。
「這是最先蒸出來的,最輕,一點就著,燒完不留灰。」
陶觀取了一根鐵簽,蘸了點液體,湊到油燈上,藍焰騰起,燒了七八息才滅,鐵簽上乾乾淨淨。
小皇帝湊近看了看,問道:「這個能做什麼?」
「點火引火最合適,臣試過摻進燈油里,燈芯一點就亮,比單用菜油省一半。」
「但是此物容易揮發,還有刺鼻味道,家用引火可以,當做燈油不太合適。」
陶觀蓋上罐子,走向第二個陶罐:「這是第二道出來的,比輕油稠一些,泛黃。」
他揭開蓋子,用一根細竹籤攪了攪:「臣叫這個燈油」。臣給值夜房換了幾盞,一盞能燒四五個時辰,不如鯨油燈亮,但是勝在價格低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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