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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皇帝課程之小步快走

  第853章 皇帝課程之小步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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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點土地制度改變的試點,放在京畿地區,河頭莊作為第一批試點,獲得了朝廷的政策和財政支持。

  這一次有關土地權屬的問題,在短暫爭議之後,朝廷卻出現了詭異的沉默。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

  因為這是一個實際問題,農田和工業用地,如果不能明確相關的法律規則,日後在工廠建設中還會遇到更多的問題。

  皇家的土地和官田都是有限的,以後的工廠建造在什麼地方,這是一個問題。

  河頭莊的改革,是一個方向,大家都想要看看結果。

  到底是改革成功,河頭莊致富,還是改革失敗,一地雞毛收場,都是值得觀察的事情0

  對於反對者來說,他們也不差這點時間,到時候再彈劾蘇澤就是了。

  還有的反對派盯著蘇澤,希望蘇澤出手「作弊」,強行幫著河頭莊改革成功,那樣也就有了更多彈劾他的理由。

  可是讓人意外的是,蘇澤對於河頭莊的具體事務並不關心。

  在提供了政策支持後,蘇澤甚至沒有向任何一個衙門打招呼,也沒有讓任何人照料他的弟子孫文啟。

  誠然,到了蘇澤這個地位,不需要主動提起,有的事情也會有人幫著辦。

  但是不表態,同樣也是一種表態。

  蘇澤還是按部就班的上衙,議事,就仿佛這改革不是他提出來的一樣。

  他這個態度,反而有人坐不住了。

  月中,小皇帝再次將蘇澤召入宮中,名義上是經筵,其實是關心河頭莊的事情。

  但是蘇澤沒有正面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開始了這一次的經筵。

  這次經筵的主題是「變法」,聽到這個主題,小皇帝立刻精神起來。

  蘇澤開門見山,就拋出了一個大問題,他說道:「陛下,臣今日想講講,為什麼朝廷的好政策,到了下面常常辦歪。」

  小皇帝坐在書案後,示意他繼續說。

  蘇澤從袖中抽出一份文稿,是他昨晚寫的札記,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幾條教訓。

  第一條,自上而下的改革,執行層會走樣。

  他舉了個例子:「嘉靖年間,朝廷下令清丈田畝,意在均平賦稅。旨意到了省里,省里催府縣;府縣催里甲。結果呢?有的地方把好地量成壞地,幫豪紳逃稅;有的地方把壞地量成好地,多征窮戶的錢糧。中央想要的均平」,到了基層就變成了均攤」。」


  小皇帝聽說過這樣的事情,連忙問道:「朝廷的本意是好的,下面執行歪了。」

  蘇澤未置可否,他說道:「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朝廷重臣,距離基層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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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澤說:「朝廷六部的主官,大多是科舉出身,二十歲入翰林,三十歲放外任,四十歲回京做郎中、侍郎。他們在地方待過幾年,但那是做官,不是過日子。」

  「看再多的奏疏、帳冊、輿圖,也無法真正理解底層百姓的生活。一個農民一天的勞作,一畝地一年的產出,一頭牛的價格,這些數字寫在紙上只是寥寥幾筆,但在百姓那裡,那就是身家性命。」

  小皇帝皺眉:「那就沒辦法了?朝廷不靠奏疏靠什麼?」

  蘇澤搖頭:「靠奏疏沒錯,但不能只靠奏疏。問題在於,政策從上往下推,中間隔了太多層。每一層都有自己的利益,都有自己的理解,都有自己的難處,一層層下去,政策就變了味。」

  他頓了頓,又說:「這不是某個官員貪或懶的問題,這是人性。人在其位,必謀其利;人離其地,必失其感。京官再勤勉,也不可能知道河頭莊的農民買一頭耕牛要攢幾年錢。這是結構性問題,不是換幾個人就能解決的。」

  小皇帝認真問:「那怎麼辦?改革還要不要做?」

  「要做。但不能只用一種做法。」蘇澤說。

  蘇澤說道:「河頭莊。」

  小皇帝笑著說道:「朕還以為蘇師傅不關心河頭莊的事情呢。」

  蘇澤說道:「陛下,臣並非不關心河頭莊改革,只是臣不想干預。」

  小皇帝若有所思:「你是說,讓下面先干?」

  「對。」蘇澤點頭,「這就是臣想說的第二個辦法——自下而上,小步快跑。」

  他解釋道:「所謂小步快跑,就是改革的需求由基層提出來,朝廷的態度不是下命令,而是支持、提供幫助。先在一個小地方試,看效果如何。有效,再推廣;無效,就改方向。這樣不會把整個大明押在一個不確定的方案上。」

  小皇帝問:「這和以前的做法有什麼區別?」

  蘇澤說道:「過去的改革,大多是朝廷定方案,一刀切往下推。比如王安石的青苗法,本是好法,但執行時有的地方為了政績執行歪了,好法也成了惡法。」

  他總結道:「自上而下,容易出執行歪」的問題;自下而上,則更容易貼合實情。」

  小皇帝問:「那河頭莊的試點,算成功嗎?」

  蘇澤想了想:「算初步成功。村公所成立了,合作社建了,纜繩廠的用地也批了。但真正要看的是,纜繩廠能不能賺錢,農民能不能增收,村公所能不能管好這筆錢。這些都要時間檢驗。」


  「所以臣建議,河頭莊的模式,先不急著推廣。讓孫文啟再干一年,把帳目、制度、

  收益都理清楚。一年後,如果可行,再由戶部出正式章程,在全國推廣。」

  小皇帝追問:「如果一年後不行呢?」

  「那就找原因。」蘇澤說,「是政策的問題,還是人的問題,還是外部環境的問題。

  找到原因,改好了再試。改革不是一次性的事,是反覆試錯、不斷調整的過程。」

  他把卷宗往前推了推:「臣在四川看到何心隱的做法,也是一樣的邏輯。他先在一個村搞合作社,成功了,再推廣到鄰近幾個村。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沒有急於求成,也沒有被上面的壓力催著趕進度。」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蘇澤今天講的課,實在是信息量太大了。

  但是蘇澤的每一步都邏輯嚴整,聽起來很有道理。

  作為一個皇帝,他還要繼續問道:「那朝廷能做什麼?」

  蘇澤說道:「陛下,朝廷能做的事情也很多。」

  「其一,給政策。比如河頭莊的土地制度改革,村公所報批工業用地,縣衙核准,戶部備案。朝廷不直接管村裡的事,但把規矩立好,讓村裡有法可依。」

  「其二,給資源。比如信用社的擔保,朝廷以信用背書,讓錢莊願意給村公所貸款。

  錢不是朝廷出的,但朝廷出了信用。這比直接撥款更可持續。」

  「其三,給監督。村公所的帳目要公開,每旬張榜;村民可以隨時查帳;縣衙和巡按御史有抽查權。朝廷不替村里管錢,但要確保村裡的錢不被貪墨。」

  小皇帝把這些話記在心裡,連連點頭,他明白了蘇澤現在的做法,就是在政策上支持,在實務上撒手,放任孫文啟他們自己搞。

  小皇帝又問道:「那自上而下的改革,就完全不用了嗎?」

  「不是不用,是要看什麼領域。」蘇澤說,「國防、外交、貨幣、漕運,這些必須中央統一指揮的事,必須自上而下。但民生、經濟、基層治理,這些事因地制宜的成分大,就適合自下而上。」

  他舉例:「比如第二艦隊的組建,就是自上而下的決策。總參謀部定方案,兵部下訂單,船廠造艦,水師招人。這個不能靠試點,因為艦隊是整體,不可能先造半支試一下。」

  「但糧食流通、農村金融、土地改革這些事,就可以先試。因為每個村的情況不一樣,甲村適合種棉花,乙村適合種甘蔗,丙村適合搞養殖。朝廷不可能替每一個村做決策,但可以幫每一個村找到自己的路。」

  小皇帝點了點頭,慢慢說:「朕明白了。改革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因地制宜。」


  「正是。」蘇澤說,「陛下聰慧。」

  他又補了一句:「其實臣說這些,都是老生常談。兩千年了,歷朝歷代都在做改革,但真正做成的少,做砸的多。原因無他,就是不知道小步快跑」這四個字。」

  「王莽改制,一步到位,結果天下大亂;王安石變法,急於求成,結果新舊黨爭。為什麼?因為改革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但如果進得太快,船就會翻。」

  小皇帝沉默良久,最後說:「朕記住了。」

  蘇澤真誠地說道:「陛下,這天下太大了。」

  「臣來自江南,江南號稱十里不同音,離鄉十里,甚至連聽清別人說話都難。」

  「官員、士紳、百姓、商賈,人和人的心思想法都不同,利益也不同,一部分人得利,必然一部分失利。」

  「所以很多改革,都是水磨工夫,要一點一點磨出來,達到各方均衡,都能接受,那改革才算是成了。」

  「就是成了的改革,也不能停下來,總會遇到更多的問題,沒有一勞永逸的事情。」

  蘇澤又講了一個歷史教訓:「王莽效周,天下崩潰,就是聖賢構建的理想社會,照搬也是要失敗的。」

  小皇帝聽完,起身對著蘇澤說道:「多謝蘇師傅今日良言!」

  蘇澤也起身向小皇帝行禮。

  這些內容,他也不知道小皇帝聽進去多少,能夠理解多少,但是只要小皇帝能明白一點其中的道理,那這節課也就值了。

  改革的最大敵人,從來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人性。

  人性喜歡速成,喜歡一刀切,喜歡立竿見影。

  但改革偏偏沒有捷徑,只能一步一步走。

  容易改革的地方,都已經改好了。

  剩下的改革,總要觸犯一部分人的利益,改革已經進入了更複雜的階段。

  那麼僅僅靠蘇澤,以及朝中這些支持新政的大臣,是遠遠不夠的。

  那最好的辦法,就是發動更多的人,參與到這場改革中。

  蘇澤回憶起原時空的經驗。那些真正產生深遠影響的改革,大多不是自上而下設計出來的,而是從基層一步步摸索出來的。

  家庭聯產責任制,是十八戶農民按手印搞起來的,不是上級先發文。

  鄉鎮企業,是蘇南的村社幹部帶著農民自己辦起來的,不是部委先立項。特區試驗,也是先劃一塊地方,給政策,不著急推廣,看幾年效果再定。

  他總結出這套方法的邏輯:基層最清楚自己的問題,也最能判斷什麼辦法管用。


  朝廷要做的不是替基層想方案,而是開放試錯的空間,給政策支持,然後觀察結果。

  有效的保留,無效的調整,不搞一刀切,不追求一步到位。

  這就是「小步快走」。

  先在河頭莊試點,只改一個村,等河頭莊跑通了,再推廣到京畿其他村子;等順天府的試驗有了結論,再看能否推行到全國。每一步都走得穩,不急於求成。

  他提醒自己,改革最大的敵人是「求快」。想一步到位,往往是一步到不了位。步子邁得太大,基層接不住,政策就會走樣。與其這樣,不如讓基層先動,朝廷跟著需求走。

  蘇澤回到吏部公房,意識到要實行小步快走,讓整個大明都開始小步快走、調動基層的積極性,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原時空,這個叫做「縣域競爭」。

  蘇澤推動的河頭莊試點,本質就是「縣域競爭」的雛形。

  村公所自主報批工業用地,縣衙核准,戶部備案。哪個村改得好,哪個村增收快,效果一目了然。但要讓這種競爭真正鋪開,就必須改變考核制度。

  目前地方官員的升遷仍以田賦、治安為主。如果工業用地轉得再多,商稅收得再高,都不算政績,那縣官就沒有動力去推動改革。

  張居正調整對基層的考核,將經濟發展納入到考核的重點,發展就成了地方官府最重要的政績指標。

  有了這個政績指標,縣作為大明最基層的政權組織,就會從保守守舊的組織,變成最具有改革精神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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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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