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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437.一碗下車面

  「新年好。」

  賀敏站在院子裡,腳下仿佛生了根,整個人被牢牢定在原地。

  醒著還是做夢?

  十根手指還保持著揉眼睛的姿勢,指縫間有光,刺的眼眶直發酸。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熟悉的身影還在。

  沒有消失,沒有變成幻覺,沒有像無數次夢醒時分那樣,一伸手就碎了。

  周明遠真的來了。

  過年最尋常的三字祝福,輕飄飄落進院子裡,落在雪地上,落在賀敏心口中央。

  砸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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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完全說不出話來。

  她想說「你怎麼來了」,想說「你居然能找到我家」,想說「大過年的你跑這兒來發什麼瘋」 .…想說的話太多太多,堵在喉嚨口擠成一團,誰也動不了。

  賀敏站在原地,風往脖子裡灌,雪粒子落在發梢,落在肩膀,落在睫毛上。

  她一動也不動,怔怔望著周明遠。

  中年婦女劉春玲站在旁邊,看了看女兒賀敏,又看了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

  夾在兩人的沉默中間,她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那個..」

  劉春玲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

  「進屋坐吧,外頭冷。」

  賀敏這才回過神來。

  迎向周明遠笑吟吟望著自己的眼神,心頭忽然一酸。

  「進來吧。」

  她別過頭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屋裡的陳設簡單直接。

  一張舊桌子,幾把舊椅子,牆上貼著幾張微微發黃的獎狀,基本都是賀敏的名字。

  周明遠找了個椅子坐,椅子腿有點晃,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才能更穩當。

  賀敏坐在他對面,低著頭不說話。

  劉春玲跟了進來,站在門口,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竟然從氣氛里讀出了幾分尷尬。

  她搓了搓手,訕訕笑了一下。

  「那個. . ....怎麼稱呼你?」

  「阿姨,我叫周明遠,叫我小周就好了。」

  周明遠大大方方。

  「那個小周啊,正好家裡也快開飯了,我去廚房看看火,你們聊,你們聊。」


  說完,劉春玲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可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周明遠好幾眼。

  視線里分明帶著好奇,也帶著一點其他東西。

  老闆和員工. .

  至於過年大老遠跑到村里拜訪嗎?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灶台里的火劈啪作響,隔壁房間不時傳來自動筆按壓的聲音。

  賀敏咬著嘴唇,死盯著桌面上的塑料布,塑料布下面壓著舊報紙。

  小助理的新年美甲,不知道什麼時候卸的一乾二淨。

  指尖悄悄摳著塑料布邊緣,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明遠也沒主動開口,兩人對坐在空氣里。

  過了一會兒,賀敏終於抬起頭望了過來。

  「你.」

  一雙眸子分明有東西在打轉,可女孩的聲音卻依然穩定。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

  周明遠笑了笑,自己倒了杯茶水。

  「看我?」

  說到這裡,賀敏的聲音有些發抖。

  「那你怎麼找到我家裡的?」

  「你給家裡寄過東西,各種證件上也有地址,問著問著就找到了唄。」

  男人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

  賀敏絞著手指,櫻唇抿成一道細線。

  自己家有多難找,有多偏僻,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嗎?

  「大過年從遼城跑到賀家溝,坐飛機,坐火車,坐汽車,再走二里地山路,就為了看看我?」小助理的聲音有點穩不住了。

  「對啊。」

  周明遠點點頭。

  「你知不知道這兒有多遠?」

  「知道。」

  「你知不知道路有多難走?」

  「知道。」

  「你知不知道 ..」

  她用力搓了搓臉頰,有點說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賀敏才又重新調整好情緒,小聲說道。

  「你.....你頭髮和衣服都弄髒了。」

  「無所謂啊。」

  周明遠咧嘴一笑,撓了撓頭,乾脆又把外套脫下來,掛到衣架上。

  賀敏別過頭去,不敢看他。

  呼氣,吸氣,控制住,過年是開心的日子,重逢也是。

  千萬不要失態。

  女孩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

  過了半分鐘功夫,賀敏突然想起了什麼,站起身來。

  「你還沒吃東西吧?」

  「啊...對。」

  周明遠也沒多想,點了點頭。

  「上車餃子下車面,我去給你下碗麵條。」

  賀敏挽起衣袖,沒等他回答,掀開門帘向著廚房方向走去。

  門帘在身後落下,隔絕了堂屋裡的一切。

  四周熱氣騰騰,灶膛燒的正旺。

  大鐵鍋里咕嘟咕嘟煮著什麼,香味飄滿整個廚房。

  劉春玲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扶著鍋沿,往鍋里撒鹽。

  額頭噙著細密的汗,肌膚也被灶火點亮。

  「正好,飯快好了,你去叫你爸回來吃飯,順便把磊磊喊出來,別老悶在屋裡寫作業。」

  聽見腳步聲,劉春玲回過頭,看見女兒進來,笑了一下。

  不過賀敏沒動。

  她站在廚房門口,按了按喉嚨,只覺得嗓子發緊。

  「媽。」

  女孩喊了一聲。

  劉春玲又回過頭,這次看清了女兒的表情。

  「咋了?」

  她愣了一下。

  「那個..」

  賀敏小聲說道。

  「我想給他下碗面。」

  「誰?」

  劉春玲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屋裡那個,我們公司老闆。」

  劉春玲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不是剛來嗎?我這飯都快好了。」

  劉春玲指了指鍋里的菜。

  「燉了肉,多炒了幾道菜,加雙筷子也夠吃的。」

  「我知道」

  賀敏用力點點頭,向前走了兩步。

  「我想專門給他再下碗面。」

  劉春玲沒接話,打量著面前有些反常的女兒。

  賀敏被看的有點不自在,低下頭,盯著地上的柴火。


  「行,你下吧。」

  她把手裡的鍋鏟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彎腰從柜子里取出面。

  說完,劉春玲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女兒。

  「敏敏。」

  「嗯?」

  賀敏扭過頭來。

  「你和你們老闆. .....」

  劉春玲本想問些什麼,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最後通通化成了叮囑。

  「柜子里有肉,你自己看著放點。」

  「我去找你爸爸了。」

  於是,廚房裡只剩下賀敏自己。

  她站在灶台前,盯著大鐵鍋發了會呆。

  鍋里的菜燉得差不多了,豬肉燉粉條,經典的招牌過年菜。

  粉條是自家做的,豬肉也是自家年豬,燉了一下午,肉爛湯濃,香味撲鼻。

  旁邊的小鍋里還燜著一鍋米飯,白花花冒著熱氣。

  另外幾道菜早就出鍋擺在旁邊,媽媽已經把一切準備好了。

  一家四口的飯,哪怕多位客人,也是夠夠的。

  「呼.....」

  賀敏深吸一口長氣,不再胡思亂想,開始動手。

  上車餃子下車面,與其說是給周明遠一點點儀式感,不如說她想找到一方小天地,抓緊整理情緒。她先把劉春玲做好的菜挪到一邊,騰出鍋來。

  然後從水缸里舀水倒進鍋里,蓋上鍋蓋等著水開。

  灶膛里的爐火很旺,水很快就熱了。

  她蹲下身又添了幾根柴,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映的臉頰一片緋紅。

  等水開的時候,她去案板上準備東西。

  面是現成的,媽媽昨天剛擀的,寬寬的手工面晾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層玉米面防止粘連。她拿了一撮,放在手心裡掂了掂,覺得夠了,又拿了一撮。

  肉呢?

  她打開碗櫃,看見裡面有一碗紅燒肉。

  她端出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太膩了。

  作為助理,當然知道老闆沒那麼愛吃。

  她改拿了塊臘肉。

  自家醃的臘肉,掛了一冬天,風吹日曬,熏得黑里透紅,切開來肥瘦相間,晶瑩剔透。

  她拿起刀,把臘肉切成薄片,然後往鍋里下面。


  手工面下進沸水裡,浮浮沉沉,在水花里翻滾打著轉,仿佛一群白色的魚。

  灶火映在女孩臉上,明明滅滅。

  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細細,不讓自己停下。

  因為賀敏知道,只要一停,情緒就會決堤般湧上胸腔。

  堵在喉嚨口的,壓在眼眶裡的,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拚命忍著的。

  忍耐。

  也許成長就是恆久忍耐。

  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這些的?

  其實賀敏自己也說不清。

  她一直緊繃,一直強撐,一直在告訴自己不能松,不能垮,不能讓別人看出來。

  因為她背後只有小小的自己。

  鍋里的面翻滾不停,水蒸氣撲在臉上,悄悄模糊了視線。

  賀敏眨了眨眼,有霧從眼角滑下來,帶著溫度落在鍋里,然後消失不見。

  不...

  這,這好像不是霧氣。

  她按住胸口,想忍住這股子憑空而來的情緒。

  可身子完全不聽使喚,越聚越多,越聚越滿,開始往外涌。

  女孩仰起脖頸,眼眶泛紅,死死盯著黑乎乎的房梁。

  房樑上掛著臘肉和干辣椒,掛了一整個冬天。

  這些是她從小就看著的東西,一直看了二十幾年。

  沒錯。

  如果真的有一天堅持不住,回到賀家溝也許才是自己的宿命。

  賀敏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奇奇怪怪的思緒從腦袋裡趕走,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為什麼這麼想哭?

  賀敏!

  你為什麼這麼想哭?

  不能哭。

  不要在家裡哭啊。

  可熱意太滿了,滿到她的眼眶裝不下。

  仰著脖頸也沒用,淚水划過臉頰,自由落體掉到灶台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她把廚具換到左手,抬起右手去擦。

  可一隻手根本擦不完。

  像是積蓄了太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缺口,怎麼都堵不住。

  她低下頭,盯著鍋里翻滾的麵條,肩膀開始發抖。

  妝不會哭花了吧?


  不對..

  自己是在家裡,今天壓根沒化妝。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想到這裡,賀敏乾脆蹲在地上,再也無法克制情緒,臉頰埋在膝蓋里。

  肩膀宛若風中樹葉,雨中小草,飄搖又脆弱。

  她咬著嘴唇,竭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眼淚一點都不聽使喚。

  一顆一顆,一串一串,一行一行,爭先恐後往外涌,落在灶台中央,落在案板邊緣,落在那些切好的蔥花上,泅開一小塊一小塊的深色。

  賀敏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她很少哭鼻子的。

  她從小就知道流眼淚沒有用,所以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

  她不喜歡哭的。

  因為哭從來都沒有用。

  哭完了,路還是要自己走,事還是要自己做,生活還是要自己扛。

  努力到無能為力,拚搏到感動自己。

  這才是她的座右銘。

  可現在呢?

  灶膛里的火劈里啪啦,鍋里的面咕嘟咕嘟翻滾,廚房裡只有一個人。

  門帘隔開一片小小天地。

  她想起小時候,走著泥濘山路去上學。

  冬天冷,腳凍的生疼,走到學校都緩不過來。

  她從來不跟爸媽說,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路還是要走,學還是要上,她必須靠自己走出大山。

  她又想起自己終於考到了全鎮第一。

  那天爸爸喝了半斤白酒,媽媽哭了半宿,高興的說不出話來。

  她抿著嘴,自己卻沒什麼感覺。

  因為這只是第一步,為了實現目標,後面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

  她想起第一次去江城。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她看著爸爸媽媽揮舞的手臂,望著窗外越來越遠的群山,山巒一點點變小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鼻子酸了一路,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想起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

  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困得睜不開眼。

  沖了一杯又一杯咖啡,硬撐著把工作做完。

  第二天還要照常出現在工位上,變成老闆喜歡的精緻模樣。


  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

  相比老闆身邊的其他女孩子,自己什麼都沒有。

  沒有驚艷的臉蛋,沒有完美的身材,沒有獨到的氣質,也沒有冠絕的才藝。

  當個助理,做好工具人,安安靜靜陪在他身邊就蠻好。

  至於其他的. ..…

  自己想都不敢想。

  眼淚順著指縫向下,賀敏用手死死按住雙頰,肩膀篩糠般抖個不停。

  堵了太久的東西,壓了太久的情緒,一直憋在心底的創傷,此刻全部涌了出來。

  肆無忌憚,逆流成河。

  大年初二,相隔千里,穿越天空鐵軌,踏平山川雪地。

  他居然會來賀家溝拜年。

  他真的來了。

  其實..

  其實。

  其實!

  其實他也有一點點在乎自己,對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眼淚徹底一瀉千里,堤壩潰不成軍。

  鍋里的面早就煮過頭了。

  可賀敏顧不上那些,她只是捂著臉,蹲下又站起,任由眼淚流個不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面頰上多了兩串淚痕。

  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袖子差點濕透,臉上還是濕漉漉的。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臉。

  水冰涼刺骨,激的人打了個寒顫。

  她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直到臉上的淚痕洗得乾乾淨淨,眼睛也沒那麼紅了。

  女孩才回到灶台前,準備整理後續。

  面已經煮爛了,軟塌塌浮在水面上,不成樣子。

  可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賀敏拿起漏勺,把面撈起來,小心翼翼盛進碗裡。

  面的賣相一般般,但. ...…

  應該沒關係。

  她澆上臊子湯,鋪上切好的臘肉片,撒上蔥花。

  一碗麵終究還是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女孩端好面,掀開門帘,走進堂屋。

  周明遠還坐在椅子上,看見她進來,很快抬起頭。

  「喏。」

  賀敏停住腳步,莞爾一笑。

  「一碗下車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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