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438.家宴
「真好吃!」
臊子麵,粗瓷碗。
白底藍邊,碗口磕了個小缺口,不乏歲月痕跡。
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窗外還在下雪,細細密密的雪粒落在玻璃上,輕微的沙沙響。
薄薄一層白,映著屋裡昏黃的燈光。
別管面煮沒煮爛,周明遠依然吃得很香。
大口大口,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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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餓了。
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幾個秦燕塞的煮雞蛋,一路飛機火車汽車三輪車再加二里地山路,折騰了大半天,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
普普通通的臊子麵在他面前,和山珍海味也沒多大區別。
就在這時,門帘又掀開了。
劉春玲端著菜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半大小子,瘦瘦的戴著眼鏡,眼睛滴溜溜轉。
很顯然,這是賀敏的弟弟賀磊。
「飯好了~」
賀磊站在旁邊,偷偷打量著周明遠。
這個城裡來的老闆,穿著體面,長得精神,說話和氣,看著比他想像中年輕多了。
他想起剛才從門縫裡看見的那一幕。
姐姐端著面出來,站在旁邊看著男人吃麵,眸子裡藏著他前所未見的神情。
「磊磊,愣著幹啥?去叫你爸回來吃飯!」
劉春玲拍了拍賀磊肩膀。
大男孩回過神來,應了一聲。
「哦,好!」
一溜煙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爸,你咋才回來?人家都等半天了。」
「等啥等,我不是去辦正事了嗎?」
門帘掀開,一位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賀磊。
賀國龍四十多歲,個子不高,有一種常年干農活練出來的壯實。
皮膚黝黑粗糙,眉眼間皺紋像刀刻一樣,被山風和歲月一起雕琢了幾十年。
他穿著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有幾處還打著補丁。
賀國龍一進門,目光就落在周明遠身上。
周明遠站起身來,客氣點頭:「叔叔好。」
賀國龍打量著他,視線里滿是山里人特有的警惕。
「這位是?」
賀國龍看向自家媳婦。
劉春玲正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碗湯,解釋道。
「這是敏敏的老闆,過來看看她。」
賀國龍愣了一下,又把目光轉回周明遠身上,重新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老闆?」
中年男人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疑惑道。
「大過年的. ..」
「對,我有點事出差順路,剛好過來給叔叔阿姨拜個年。」
周明遠笑了笑,從容應對。
「順路?」
賀國龍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沒再說什麼,走到桌邊坐下。
去哪個地方出差,能跟這鳥不拉屎的賀家溝順路?
劉春玲把菜和湯放在桌子中間,招呼大家。
「坐吧坐吧,都坐下吃飯。」
「賀國龍你也是,大過年的往外跑,人家客人都等半天了。」
賀國龍沒接話,只是從妻子手中接過筷子。
「你剛吃完面,少盛一點?」
這時賀敏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盆米飯,挨個給大家盛飯。
盛到周明遠的時候,她小聲叮囑道。
「行。」
周明遠點點頭。
賀敏習慣性地給老闆盛了小半碗,順手倒了杯水,一塊放在他面前。
賀國龍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在女兒和年輕人之間轉了一圈,沒吭聲。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
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漆面已經斑駁,擦的倒是很乾淨。
桌上擺著七八個碗碟,豬肉燉粉條熱氣騰騰,盛在一個大碗裡。
幾盤菜碼的整整齊齊,還有一碗剛燉好的老母雞湯,上面飄著一層金黃色油花。
「多吃點,農村沒什麼好菜,你別不習慣。」
劉春玲把菜往周明遠面前推了推,熱情極了。
「阿姨你太客氣了,這種風味我們在城裡可吃不到。」
周明遠拿起筷子,馬上嘗了一口表示肯定。
「真的?」
劉春玲臉上綻開笑容。
「那你就多吃點。」
賀國龍給自己倒了杯酒,先是抿了抿,然後目光落在周明遠身上,也給年輕人倒了一杯。
「周總.」
他稱呼的很正式,把酒杯推了過去。
「你是做什麼生意的?」
「我主要是文化傳媒方面的,還有一個法律諮詢公司。」
周明遠放下筷子,跟對方輕輕碰了一下。
「文化傳媒?」
賀國龍咀嚼著這幾個字,顯然不太理解。
「那是幹啥的?」
「就是做一些內容創作,比如組織拍攝,文案策劃之類的。」
周明遠儘量解釋的通俗易懂。
「法律諮詢公司主要是幫人處理一些法律問題。」
「法律諮詢?」
賀國龍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自家女兒是法學生,在南湖大學讀法律專業。
「那不就是律師?」
「差不多吧。」
周明遠咧嘴一笑,也沒反駁。
「周總你們公司有多少人?」
賀國龍清了清嗓子,又追問道。
「傳媒公司大概有一百多號人吧,法律諮詢公司相對少一點。」
周明遠輕描淡寫道。
這麼多?
賀國龍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
幾十個人的公司縣城壓根沒有,哪怕在LN市,也已經算是很大的買賣了。
上百人什麼概念?
他不由得又打量了周明遠一眼。
這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居然開了兩家公司,管著上百號人?
「那敏敏在你那兒,是做什麼的?」
賀國龍又跟周明遠碰了碰杯,繼續問道。
「助理。」
周明遠言簡意賅。
「賀敏是我的助理,幫我處理各種日常事務。」
「助理. .」
賀國龍咀嚼著這兩個字。
「她表現還可以吧?這孩子從小就實誠,幹活不知道惜力。」
周明遠沒答話,餘光望向左手邊的賀敏。
小助理埋著頭吃飯,一副乖巧的模樣,可筷子偏偏停在碗裡半天沒動。
「非常棒。」
周明遠主動端起酒杯。
「賀叔,她乾的特別好。」
「我交給她的事,沒有一件辦砸的,而且她學東西快,很多事一點就通,比一般人強太多了。」「來賀叔,我敬你一個。」
賀國龍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驕傲。
「敏敏特別懂事,從來不用人操心,上學的時候成績也好,年年拿獎狀,你看那牆_.. . .」劉春玲也樂成了花,在旁邊插嘴。
她指了指牆上的獎狀,語氣里滿是自豪。
「都是她的,從小學到高中,一張都沒落下。」
「我們敏敏可是全鎮第一名呢。」
賀國龍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那年考去江城,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全村人都來送她,比過年還熱鬧。」
「她還當過學生會主席,確實特別優秀。」
「叔叔阿姨,你們還不知道吧?她在我們學校的時候. . .」
周明遠接過話頭,邊吃邊喝。
儘管賀國龍跟劉春玲普通話說起來沒那麼流利,也還是很快跟面前的年輕人打成了一片。
要說對自家女兒的了解,誰又能比得過朝夕相處的老闆呢?
賀敏全程聽著周明遠和父母的溝通,低頭小口小口吃這東西,面頰在昏黃的燈光下不太分明,耳根子燙得厲害。
賀磊在旁邊扒飯,眼睛一直在周明遠和姐姐之間來迴轉。
他想起剛才看見的那一幕,心裡痒痒的,想問點什麼,又不敢開口,只能悶頭吃飯。
劉春玲又給周明遠夾了一筷子菜,開始聊起家常。
「周總你家裡幾口人?」
「三口,我爸媽和我。」
周明遠回應道。
「過年不用陪家人走親戚嗎?」
「工作重要。」
「畢竟是當老闆的啊. ....」
劉春玲肅然起敬,忍不住問道。
「周總你今年多大了?看著挺年輕的。」
「過了年十九歲了。」
「多少?」
劉春玲愣了一下,旁邊的賀國龍差點把酒噴出來。
十九歲就當老闆了?
他們十九歲的時候,還在跟著爸媽在地里打滾,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
最讓人繃不住的是,周明遠跟自家小兒子. .. .…
根本就是同齡人啊!
賀磊今年讀高三,農村上學晚,算起來也只比周明遠小上一兩歲。
「年輕有為...,年輕有為。」
賀國龍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乾咳幾下,重新端起酒杯。
「來,喝一個。」
「好嘞,賀叔你慢點喝。」
周明遠笑著點點頭,來者不拒。
這酒是自家釀的苞谷酒,烈得很,一口下去,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
賀敏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緊張。
她知道爸爸的酒量,也知道他喝了酒之後話就多。
她只希望爸爸別問太多,別問得太細,別問出什麼不該問的。
可賀國龍喝了酒,話果然多了起來。
「周總!」
他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
「你們公司待遇怎麼樣?敏敏在那邊,我們也不了解,就聽她說還行。」
「年底有獎金,平時加班有加班費,逢年過節福利也不少。」
「算是還行。」
周明遠想了想,謙虛道。
「那敏敏一個月能拿多少?大概就行,我們就是心裡有個數。」
賀國龍臉上的皺紋綻開,又緊接著追問。
「爸!」
賀敏忍不住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咋了?問問不行?你是我們閨女,問問你工資還不行了?」
賀國龍也瞪了回去。
「叔叔,具體多少我不好說,畢竟這是員工的隱私。」
周明遠能在律師圈子裡混出個名堂,情商自然是不在話下。
要不要向原生家庭透露100%的工資?
這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個相對困難的命題。
「但我可以告訴您,賀敏的工資在同行業里偏高,養活自己不成問題,隔三差五還能幫襯幫襯家裡。」「哦..」
賀國龍聽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看了看賀敏,又看了看周明遠,有些不好意思。
「那她以後……能一直幹下去不?我是說你這公司,穩不穩當?」
「放心吧賀叔。」
周明遠笑著拍拍胸脯。
「穩當。」
「只要她願意,就能幹一輩子。」
「而且以她的能力,去哪裡都穩當。」
坐在一旁的賀敏抿著嘴沒說話。
劉春玲在旁邊聽著,臉上也露出笑容。
她給周明遠又夾了一筷子菜,笑眯眯道。
「吃菜吃菜,別光顧著說話。」
「周總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賀國龍又喝了一大口酒,轉向賀敏。
「我們家敏敏就是孝順,今年帶回來了不少錢,說什麼都要幫襯家裡。」
賀國龍補充道。
「我今天出去,就是聯繫裝修隊去了。」
「年後就能開工,把咱這老房子好好拾掇拾掇,牆上這些獎狀,到時候得好好收著,別弄壞了。」劉春玲接話:「可不是嘛,這房子都多少年了,還是你爺爺那輩蓋的。牆都裂了,屋頂也漏雨,早該修了。就是一直沒錢,拖到現在。」
賀國龍看著賀敏,眼裡帶著欣慰。
「這回多虧了敏敏,拿錢回來,咱家也能風光風光。等修好了,村里人來了,也有面子。」「爸,這有什麼好說的. . .」
賀敏擺擺手,不想繼續深聊這個話題。
「哎,對了。」
賀國龍在旁邊又喝了口酒,忽然問道。
「周總,你結婚了嗎?」
「啊?」
周明遠怔了怔:「沒有。」
「叔,我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 . . . .」
「有對象沒?」
「爸!」
賀敏這下徹底忍不住了,趕緊對賀國龍使眼色。
「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
賀國龍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周明遠和女兒之間轉了一圈,沒再問下去。
「賀國龍你喝多了吧?問這些幹啥?人家周總大老遠跑一趟,是來看敏敏的,又不是來讓你查戶口的。」
劉春玲趕緊在旁邊打圓場。
賀國龍哼了一聲沒說話,自顧自喝了口酒。
賀敏死死捏著毛衣一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順便讓親爹少說兩句。
賀磊在旁邊觀察著姐姐的反應,只覺得新鮮和好笑。
「周總別理他,他喝多了就這樣,你吃你的。」
劉春玲撇了撇嘴,趕緊把話題拉了回來。
周明遠笑著應了,繼續吃菜。
一頓飯,就在這樣你來我往的問答中繼續著。
賀國龍倒也沒閒著,又問了幾個問題。
比如公司在哪裡租的辦公室,賀敏的日常生活,加班多不多,過年放幾天假。
劉春玲也時不時插幾句嘴,問一些家長里短。
你們那兒過年熱鬧不,遼城有什麼特產,你媽平時做什麼菜。
周明遠耐心極了,不但有問必答,偶爾還反問幾句。
問問二老家裡的情況,問問去年的收成,順便再關心關心賀磊的學習。
想想還有些違和感。
他自己跟賀磊就是同齡人,這會兒偏偏像是真正的大人一樣,足足比賀磊高了一個輩分在說話。賀磊被問到時有點緊張,但很快放鬆下來。
畢竟這個周總說話和氣,不像老闆,倒像個大哥哥。
賀敏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周明遠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她的耳朵一直紅著,臉上的紅暈就沒退下去過。
不知不覺,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賀國龍的臉紅紅的,話也越來越多。
他開始講這些年種地的辛苦,講供賀敏上大學不容易,講賀敏從小就懂事,學習從來不用人操心。「那時候家裡窮。」
中年男人揉了揉眼眶。
「供敏敏上學,砸鍋賣鐵也供,她就爭氣,考上了,還是大城市的學校。」
「通知書下來那天,我跟她媽喝了半斤酒,哭了半宿。」
劉春玲在旁邊聽著,也跟著動容。
賀敏低著頭,筷子停在碗裡,一動不動。
周明遠認真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點點頭。
賀國龍顯然是許久沒有講過心裡話了,一說起來就停不下來。
「她去江城上學,我們送她到縣城火車站。」
「那年火車經停縣城太短,怕她趕不上,只能先坐汽車去市里轉。」
「她一個人,背著個大包就去了,我站在原地看著車開走,心裡空落落的。」
「那時候就想,這孩子,以後就飛出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他說著,聲音有點哽咽。
「行了行了,別說了大過年的,真喝多了?」
劉春玲在旁邊拍拍他的背,勸阻道。
「敏敏,你在外面累不累?跟爸說實話。」
賀國龍看著女兒,眼裡滿是心疼。
「不累..」
一邊是周明遠,一邊是自己的爸爸。
怎麼畫風突然轉向了煽情時刻?
賀敏深吸一口長氣,搖搖頭,擠出一絲笑容。
「爸,我真不累。」
「騙人。」
賀國龍完全不信。
「你瘦了,臉色也不太好,剛回來那天眼底都是青的,你在外面肯定累。」
賀敏不說話了,只是咬著嘴唇。
賀國龍又看向周明遠。
「周總。」
「敏敏在你那兒幹活,拜託你多關照關照她。」
「她從小就拚,你得看著她點,別讓她太累。」
「賀叔放心,我知道。」
周明遠放下筷子,認真點頭。
賀國龍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笑了。
「剛才還叫周總,現在想想,叫啥周總,多見外。」
他說。
「你是敏敏的老闆,也是客人,來了就是客。以後就叫你小周吧,行不?」
「行,叔叔怎麼叫都行。」
周明遠咧開嘴,爽快應著。
「對,叫小周親切,周總周總的,太生分了。」
劉春玲在旁邊也笑了。
賀敏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爸爸那麼客套的人,酒過三巡競然開始叫他小周了。
這是..
把周明遠當成了自己人?
她不由得晃了晃腦袋,把多餘的思緒趕了出去。
「周哥,你還會再來嗎?」
安靜了一整晚的賀磊,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有機會就來。」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賀敏。
「那下次來,我帶你去山上玩,我們這兒山可好看了,夏天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花。」
賀磊眼睛亮了。
「好,你先好好複習高考,一言為定。」
周明遠拍了拍賀磊肩膀。
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賀國龍的臉上紅撲撲的,眼睛有點迷離,靠在椅子上,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劉春玲收拾碗筷,賀敏幫忙。
說起來,不過是頓普普通通的家宴,可周明遠輕而易舉獲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爸爸覺得他年輕有為,媽媽覺得他謙遜低調,就連弟弟也對他印象極佳。
賀敏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心裡酸酸甜甜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賀磊被趕去寫作業,臨走前還戀戀不捨看了周明遠一眼。
周明遠剛站起身來,被劉春玲攔下了。
「小周你是客人,好好休息一下吧。」
聊了這麼長時間,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剛開始的生分。
「跑那麼遠的路,肯定累壞了。」
「等下讓敏敏陪你出去走走。」
周明遠只好又坐回椅子上。
爐子裡的火劈啪響著,映得牆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窗外的雪還在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