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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436.山溝的不速之客(5.2k)

  大年初二,遼城的天還黑著。

  周明遠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翻了個身,被子慈湣窣窣響。

  整個小區都沉在年節的安靜里,偶爾遠處響起零星鞭炮聲,宛若夢囈。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初三先飛羊城跟小荔枝團聚,然後轉場滬城,攜手顧採薇敲定合同事宜。這對姐妹花鬨好之後,再回老家陪鍾雨筠。

  完美的三角形,無可挑剔的穩定性。

  可他總覺得這個安排差了點什麼,輾轉反側睡不著。

  閉著眼睛,眼前總是浮現奇怪的場景。

  上次視頻會議最後,小助理紅著眼眶說的話,像一根刺牢牢扎在人心底。

  

  「我中怕. . . .我怕自己一鬆手,就什麼都抓不住了。」

  凌晨五點,周明遠終於坐起身來,拿出手機。

  他退掉了原本買好的所有機票,把相冊從尾翻到頭,果然找到了賀敏的身份證照片。

  當老闆的嘛,就得對員工掌握到事無巨細。

  賀敏家在甘省,隴南,賀家溝。

  可遼城到隴南沒有直達。

  飛機先到蘭州,然後轉火車到市里,再從市里坐汽車到縣城,最後. .…

  最後怎麼去村里,他也不知道。

  網上根本查不到賀家溝這個名字。

  太偏了,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註。

  但他還是訂了最早一班的飛機票。

  訂完票,他靠在床頭,按了按太陽穴,忍不住啞然失笑。

  周大律師兩世為人,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此刻競然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為了公司助理,大年初二往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小山溝里跑。這要是讓別人知道,估計眼珠子都得掉出來。

  五點四十,周明遠輕手輕腳起床,收拾行李。

  他儘量不發出聲音,但行李箱的拉鏈聲還是驚醒了秦燕。

  臥室門一開,秦燕披著外套走出來,站在走廊里,看著兒子往箱子裡塞東西。

  「幹嘛呢?」

  老母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這才幾點?你要去哪兒?」

  周明遠手上動作沒停,頭也沒抬:「媽,我出趟門。」

  「出門?」

  秦燕一怔。


  「今天大年初二,你去哪兒?」

  「有點急事。」

  「不是說過幾天再走嗎?今天還得走你姥姥家那邊親戚呢,非得初二?」

  周明遠也不太好解釋,只能直起身,抿著嘴看了母親一眼。

  「媽你就別問了,慰問一下我們公司員工。」

  「去哪兒?遠不遠?」

  秦燕打量著兒子的表情,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問道。

  「隴南。」

  「哈?」

  秦燕先是想了想隴南究竟在什麼地方,然後倒吸一口氣。

  「隴南?那地,.. . .那地方在山裡吧?你去那兒幹啥?」

  「說了慰問員工嘛。」

  「大過年的你轉點錢不就行了?」

  「媽,不是錢的問題。」

  周明遠一邊解釋,一邊繼續往箱子裡塞東西。

  羽絨服,換洗內衣褲,充電器,證件卡包,輕裝上陣。

  秦燕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路上小心,到了給媽打電話。」

  「嗯。」

  行李箱拉好,周明遠拎起來,走到門口換鞋。

  「把圍巾圍上,那邊不像咱們市里,風大天氣冷。」

  秦燕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條圍巾,湊了過來。

  周明遠接過圍巾,轉身看著母親,乾脆伸手抱了她一下。

  秦燕瞪大眼睛。

  兒子多久沒抱過她了?

  小時候天天抱,長大了就沒了。

  這一抱,讓她競然感慨萬千。

  「媽,新年快樂。」

  「姥姥那邊你幫我解釋一下..」

  周明遠在她耳邊說道。

  「我走啦!」

  說完,男人推開門,走進外面黑漆漆的樓道。

  秦燕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聽不見。

  她倚著窗子,站了很久很久。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別擔心。」

  周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站在她身後,輕聲說道。

  秦燕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抬手擦了擦眼睛。


  從遼城飛蘭州,三個半小時。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白茫茫一片。

  周明遠靠著窗,盯著外面發呆。

  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一上飛機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他倒是毫無一點睡意。

  認識小助理是什麼時候來著?

  去年盛夏,天宇傳媒,路邊燒烤店。

  賀敏雖然比不得杜佳諾那般絕代風華,可她很有勇氣。

  眸子很亮,始終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自己當場就拍板做了決定。

  後來接觸久了才知道,賀敏出身隴南農村,家裡供她上大學不容易,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在讀高中。她拚命工作,是因為沒有退路和底氣。

  小助理從不跟人訴苦,從不抱怨,聰穎好學,說過的話從來不需要第二遍。

  無論加班到多晚,第二天照常出現在工位上,妝容精緻,笑容得體。

  就這樣,她漸漸成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飛機落地的時候,蘭州正下著小雪。

  周明遠拎著包走出機場,冷風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把圍巾裹緊。

  下一站是火車站。

  蘭州到LN市,又要坐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大年初二,周明遠甚至買不到臥鋪。

  只有硬座。

  也好。

  他正好想體驗一下,賀敏每年回家坐的是什麼車。

  車廂里人潮洶湧,都是年後返程的打工者。

  旁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男人手裡拿著瓶白酒,時不時抿一口,女人懷裡抱著個編織袋,袋子裡鼓鼓囊囊。

  過道里有人在抽菸,煙霧繚繞,混著泡麵和香腸的味道。

  嗯..

  有點嗆。

  周明遠甩了甩手機,發現硬座上信號並不是很好。

  百無聊賴之下,他只能朝著窗外看過去。

  城市樓群漸漸退去,變成田野,變成丘陵,變成光禿禿的山。

  天色灰沉沉,車窗玻璃映出他稜角分明的臉。

  也許賀敏每年都是這樣吧。

  坐著這趟車,晃晃悠悠十幾個小時,從繁華的江城回到偏遠的山裡。

  車窗外是越來越荒涼的風景,她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沒有人知道。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五分鐘,又緩緩啟動。

  依然沒有什麼信號。

  周明遠把手機收起來,閉上眼睛,聽著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

  咣當,咣當,咣當。

  四個小時後,火車到達LN市。

  男人倒也沒選擇第一時間吃東西,一路按圖索驥,徑直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小助理到這個時候會吃飯嗎?

  想必是不會的。

  因為但凡拖拉一點點,可能就要被迫留在外面過夜。

  班車是破舊的中巴,座椅上皮革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的海綿。

  發動機聲音很大,震的耳朵嗡嗡響。

  車裡坐滿了人,大部分是回村的,大包小包的年貨堆成一團。

  周明遠擠在最後一排,腿都伸不直,就這麼顛簸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縣城。

  縣城比LN市里更小。

  一條主街,兩邊全是些低矮的樓房。

  街上人不多,大部分店鋪關著門,只有幾家小超市和賣煙花爆竹的攤子還開著。

  周明遠在汽車站門口犯了難。

  「操.」

  他四下看了看,壓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早在手機上查過,賀家溝不在任何地圖上。

  他只跟賀敏閒聊的時候知道一個細節。

  到了縣城再往山里走,大概還有幾十里山路才能到家。

  「哎!大爺,大爺!」

  沒辦法,周明遠只能四處問人。

  終於找到一個開三輪車的老頭,問老頭去不去賀家溝。

  「五十。」

  老頭打量他一眼,伸出五個手指。

  「行。」

  周明遠也沒還價,乾淨利落上了車。

  三輪車突突突開出土路,顛的人五臟六腑都他媽快移位。

  「大爺,這路就沒人給修一修嗎?」

  「修個幾把毛!」

  老頭義憤填膺:「錢都讓那幫狗東西弄走了,哪有人給我們修路?」

  路越走越窄,四周唯一的景色,是光禿禿的群山。

  偶爾有幾戶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坳里。


  雪還沒化,山野間一片白,冷風從車棚縫隙里灌進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開了將近一個小時,三輪車才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

  「賀家溝到了,往前走二里地。」

  老頭回過頭,沖他喊。

  「好嘞。」

  周明遠下了車,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三輪車在眼前突突開走,消失在長路盡頭,他才轉過身,看著眼前通往山裡的土道。

  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土道坑坑窪窪,結著薄薄的冰。

  兩邊小小的山丘連綿起伏,山上長著些枯草和荊棘,被雪蓋成白茫茫一片。

  炊煙裊裊升起,又被朔風吹散。

  「住的可真夠遠啊..」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激的人打了個寒顫。

  他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踩著冰雪,深一腳淺一腳往山里走去。

  這條路,賀敏小時候該走過多少次?

  上學放學,背好書包,一天四次,走在同樣一條泥濘土道上。

  後來她去鎮上讀初中,念高中,去江城讀大學,開始工作. .. .

  這條路,她變成了半年走一次,一年走一次。

  男人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又厚又松,根本走不快。

  在這種地方一旦跌倒,還真是什麼都抓不住了。

  周明遠搖了搖頭,又想起小助理紅著眼睛的那句話。

  沒有退路的人,只有拚命往前跑,才能抓住點什麼。

  走了二十多分鐘,前面出現一個人影。

  老漢大約四五十歲,趕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兩捆乾柴。

  老漢離了老遠看見周明遠,停下來上下打量他,視線裡帶著警惕和好奇。

  「大爺!請問賀家溝怎麼走?」

  周明遠遞了個煙,笑著問道。

  老漢沒說話,又打量他幾眼,然後用煙杆指了指前面。

  「順著路走,到頭就是。」

  周明遠道了謝,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又聽見身後傳來老漢聲音。

  「你是找誰家?」

  「老賀家。」

  周明遠回過頭說道。

  「這是賀家溝,都算是老賀家。」


  「他們家女兒考全鎮第一名!最後去了江城讀書,大爺這是哪家?」

  「哦.. ...賀老二家。」

  老漢愣了一下,抽了口煙,指了指向東的方向,露出一副複雜神情。

  周明遠站在原地,看著老漢背影消失在拐彎處,心裡有點納悶。

  老頭這眼神是什麼意思?

  男人繼續往前走,又遇到個年輕女人背著孩子,手裡拎著一籃子菜。

  看見他也停下來,打量他一眼,然後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連問路的機會都沒給他。

  周明遠站在路中間,這才回過味兒來。

  很明顯,在這山溝溝里,平時很少有外人。

  尤其這種大過年的日子,一個穿著體面一看就是城裡來的年輕人,出現在這條通往賀家溝的路上..有點扎眼。

  村里人都在猜,這是誰家的親戚,來找誰的。

  周明遠沒再問,自己往前走。

  二里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雪地難走,他走了快半個小時,才看見村子。

  賀家溝窩在山坳里,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

  房子都是土坯的,有些還是老式的青瓦房,屋頂上壓著石頭,怕被風吹跑。

  村口有棵老槐樹,樹底下蹲著幾個老人,抽著旱菸,看見周明遠,齊刷刷扭過頭來,八隻眼睛落在他身上。

  周明遠走過去,站在槐樹底下喘了口氣。

  幾個老頭盯著他看,沒人說話。

  空氣里只有旱菸勢大力沉的味道,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大爺,請問賀老二家怎麼走?」

  「你是哪個?」

  一個老人眯著眼打量他半天,吐出一口煙,慢吞吞問道。

  「我是他閨女的同事。」

  「同事?」

  老人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上下打量周明遠。

  從沾滿泥巴的皮鞋,看到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又從他鼻尖,看到他手裡拎著的包。

  「城裡來的?」

  另一個老頭插話。

  「嗯。」

  周明遠點點頭。

  幾個老頭交換眼神,視線里滿是好奇,然後又沉默下來。

  「往裡走,第三排最東邊那家。」


  最後還是第一個老人開了口,往村里指了指。

  「謝謝大爺!」

  周明遠道了謝,往村里走。

  走出幾步,他聽見身後幾個老人在嘀咕,聲音壓得很低,偏偏山里特安靜,斷斷續續飄進耳朵里。「賀老二家那個閨由女. ....在城裡打工那個。」

  「這小伙子是幹啥的?」

  「不知道。」

  「看著不像是一般人.」

  「來找閨女的?」

  「誰知道呢. ..」

  周明遠倒也沒回頭,加快腳步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第三排很快就找到了。

  最東邊住戶,院子裡堆著玉米稈,土牆有些地方開裂了,用泥巴糊著。

  院門是老式木門,門板些微發黑,鐵門環也已經鏽跡斑斑。

  「有人嗎?」

  周明遠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

  直到院子裡傳來幾聲雞叫,然後是一陣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一張臉來。

  「你找哪個?」

  皮膚黝黑粗糙的中年婦女。

  頭髮有些白了,穿著褪了色的藍布棉襖,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她看見周明遠愣了一下,開口問道。

  口音裡帶著明顯的西部腔,周明遠倒也能勉強聽懂。

  「阿姨,您好,我找賀敏。」

  女人的眼神更警惕了。

  上下對著他一通打量。

  「你是?」

  「我是她同事。」

  周明遠停頓一下,回應道。

  「同事?」

  女人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她同事不是在江城嗎?你怎麼找這兒來了?」

  周明遠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站在門口,風往脖子裡灌,手指凍得發僵。

  他看著面前這個中年婦女,眉眼和賀敏有點像,應該是賀敏的長輩才對。

  「阿姨,我叫周明遠,是賀敏的老闆。」

  男人兩手一攤,實話實說。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愣在那裡,好幾秒沒動。

  然後提起聲音,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敏敏!敏敏!快出來撒!」

  賀敏坐在堂屋裡,對著手機發呆。

  手機屏幕上是周明遠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大年初一的新年快樂,她發過去的。

  可老闆沒有回。

  大年初二了,他應該在家過年吧。

  和家人一起,熱熱鬧鬧。

  遼城那邊,過年應該很熱鬧吧?

  有春晚,有餃子,有鞭炮,有親戚串門。

  不像自己家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紅棉襖,袖口有點脫線,媽媽一直沒捨得扔。

  腿上蓋著條舊棉被,棉被裡絮的是媽媽自己種的棉花,厚實又暖和。

  堂屋裡冷,炕上雖然生了爐子,可煤的質量不算好。

  火不旺,屋裡還是涼颼颼的。

  媽媽剛還在廚房裡做飯,灶膛里火燒的劈啪響,偶爾飄過來一陣蔥花的熗鍋香。

  雖說現在是大年初二,爸爸也還是一大早就出了門。

  弟弟賀磊窩在裡屋寫作業,馬上要高考了,自己這個姐姐得盯著他。

  這就是賀敏的家。

  她咬咬嘴唇,晃了晃腦袋,決定去隔壁看看弟弟的功課。

  「敏敏!敏敏!你快出來!」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媽媽的喊聲。

  聲音不復往常,帶著一種奇奇怪怪的語調。

  大過年. . ..,有什麼好急的?

  穿著紅棉襖的賀敏站起身,掀開門帘走到院子裡。

  然後十指展開,用盡全身力氣揉了揉眼睛。

  誰. ..

  這是誰來了?

  熬夜太多太久,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真的沒看錯嗎?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門口。

  他背著包包,只穿了件黑色羽絨服,褲腿上髒兮兮的,鞋子也看不出原樣,鞋幫上糊著雪和泥,連鞋帶都看不太清。

  男人臉凍的發紅,鼻尖還掛著顆雪粒,頭髮被風吹的亂七八糟,有幾縷貼在額頭上。

  整個人一點都不精緻。

  可他分明在對自己笑。

  牙齒白白,腰板筆直,嘴角是比一百個夏天還要燦爛的笑。

  「新年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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