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撕開幕布,長生如大盜
第467章 撕開幕布,長生如大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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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卷之上,陳敘緩步向上。
他不疾不徐道:「諸位既要成仙,成仙以後又要仙仆仙童,仙人排場。
既如此,道場是否也是必不可少?洞府是否也是必須跟上?
有了道場、洞府,是否又要傳承?
要仙山、要靈脈、要寶藥————」
他描繪長生畫卷,惹來下方陣陣應和。
不少人聽著他的講述,都不由得一邊點頭,一邊連連說:「的確是要,成仙以後便當如此,否則成仙又還有何意義?」
陳敘笑了,道:「可是仙山、靈脈、寶藥、洞府、道場等物,皆非憑空得來。
若當真飛升到了仙界,你是仙人,他也是仙人。
汝之所欲,亦為眾生之所欲也。
既是眾所欲求,又豈能沒有爭端?
既有爭端,又豈能不分高下?
若是要分高下,便難免要有生死。
有了生死,便有怨懟。
貪嗔痴怨,名利紛爭,豈非仙人也不能倖免?
既如此,飛升仙界又有何意義?」
他不急不緩,循序遞進,措辭並不激烈,可言語間卻仿佛是有一柄尖刀,猝不及防便將所謂仙界的幻夢扎透。
一瞬間扎得聽者無不冷汗涔涔,心生恐怖。
這般淋漓的扎刺同時亦惹來激烈反應,有人不甘地大聲道:「飛升至少是能長生,又豈能沒有意義?」
陳敘卻道:「誰言飛升便能長生?可是天上降下仙人所言?」
「這————」答話者一時語塞,又忍不住道,「可是自來傳說,飛升者便得長生。
陳敘,你雖是有千秋功績,可你也不曾飛升過,你又怎知飛升者不能長生?」
陳敘默嘆片刻:————
可是,他就是「飛升」過啊。
但有的時候,真話真要說出來,卻反而像是假話。
陳敘道:「可若飛升真能長生逍遙,無數年來,這天下間為何只見仙人傳說,卻不見仙人存在?」
「那、那你是何意?」對話之人急道,「莫非,你是要獨占飛升通道?」
一雙雙眼睛落在了陳敘腳下的那幅長卷上。
這一幅長卷從天而降,自出現起便無處不顯得神秘。
陳敘踏足其間,一路向上行走,事實上早有不知多少個念頭在猜測這長卷出現的真意。
短時間內無人輕舉妄動,一是因為陳敘聲名太盛,二來也是因為大多數人都存在一個觀望心理。
面對未知,人們下意識總想要先看「出頭鳥」。
再者,陳敘談論「飛升」,吸引了眾人傾聽好奇。
他的身上畢竟有一些光環存在,許多人都想知曉,陳敘在這十二重樓中究竟領悟了什麼。
卻不料,陳敘所言,越是深入便越是令人難以接受。
當有人質疑陳敘要「獨占飛升通道」時,便仿佛是推開了眾人心中某扇蠢動已久的大門。
霎時間,更多相近聲音洶湧而出。
「陳敘,你說十二重樓可以接天,你此行莫非便是要沿此長卷,直接————直接飛升?
,」
嘩!
沿長卷飛升?
這是何等荒謬猜想。
正常情況下,根本無人會相信。
然而當這個猜想出現在陳敘身上時,隱隱約約,有一部分人竟似乎是信了。
有人大聲道:「陳敘,你只要明說,通過十二重樓,到底能不能飛升?」
「你百般講述仙界的不好,究竟是何用意?」
「仙界再不好,那也是仙界。」
「你憑空猜想,憑什麼要叫我等信你?」
一聲聲質疑,那是陳敘名望再高,也無法抵擋的。
鋪天蓋地的質問聲如同是一道道無形浪潮,從四面八方湧出,山呼海嘯般撲向陳敘。
人群中,攬月真人嘴角噙笑,右手則縮在袖中,暗中掐訣不止。
幾乎無人知曉,此時的群情激越,除去陳敘自己措辭不當,亦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攬月真人此時的暗中出手。
十二重樓中的大宴,本就是為某些特殊目的而舉辦。
攬月真人開設宴席,來者不拒,可不是當真閒得慌,只圖一個聲名熱鬧。
他是清虛道宮當代掌教玄清真人的真傳弟子,玄清真人在秘密煉製九轉長生丹,攬月難道還會無辜?
此時攬月真人暗中出手,卻不知陳敘也早在防備他。
陳敘仿佛全不在意此刻質問的聲浪,相反,在這無窮聲音的浪潮中,他又一次笑了。
他含笑吟誦:「物外光陰元自得,人間生滅有誰窮。
百年大小榮枯事,過眼渾如一夢中!」
他朗聲笑,原本緩慢向上的步伐,不知何時竟忽然加快起來。
如同是在剎那突破了某層枷鎖,瞬間邁入一片全新天地。
眾人不知,陳敘先前說「飛升」,看似是在對眾人辯駁,實則卻是在悟道自身。
他先以無間神通觸動了十二重樓中某些久遠的秘密,使得眼前長卷從天而降。
又在踏足長卷的過程中且行且悟。
最初,他每走一步都壓力巨大,只覺天地之間,上下四方,無處不存在無形阻力。
他與眾人對話,趁機捕捉天地間壓力存在的奧秘,一邊持續參悟自身法相。
漸漸地,他似乎有些看透了所謂仙凡之間的真相,而他體內,先天一炁涌動,於無聲無息間竟是豁然沖關。
金丹八層,法相初具。
突破,便是如此水到渠成。
陳敘身周甚至都沒有引起什麼靈氣波動,唯有他身體內部,天翻地覆。
神思再度增強,直透十二重樓,看到了此刻外界的一片漆黑。
而便在這無窮的黑暗中,皇宮方向偏有一團黑雲—
其黑得分外深沉,黑得光怪陸離,黑得如同深淵之中,群魔咆哮。
黑得甚至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盞黑燈,如此醒目。
使得陳敘神思一觸,便立即分辨不同。
而陳敘體內的突破卻還未停止。
他果斷給自己大量增加三元屬性。
從回到大黎國中,至此刻,陳敘共計收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各類點讚九萬七千點。
其中許多點讚其實從前也有,只是從前陳敘對於點讚的接收有極限,以至於點讚總數的累積始終受限。
而此番回歸,尤其是強化神通增強以後,陳敘對於點讚範圍的接收大幅度增廣。
以至於如今他的點讚總數竟然直接突破了二十萬點,到達了二十七萬點以上,直逼三十萬點!
自由屬性點則累積達到了將近二千點。
陳敘:加點!
【+100+100+100】
龐大的能量內蘊於身,對外則不泄露分毫。
陳敘神色間亦同樣半分不顯。
唯有加快的腳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些微透露了他此刻的狀態。
下方,洶湧聲浪中有人問:「陳解元,緣何發笑?」
陳敘道:「我笑眾生尚且參不透百年榮枯,卻敢妄言仙道長生。
世間何來仙界?縱使成仙,若仍舊要為得失爭鬥,又如何能夠稱之為仙?」
他的反問令聽者心悸。
人群中,一直沉默的謝明夷便在此時忽然接話:「既然如此,那便拋開得失,不計盈虧,是否便可稱仙?」
謝明夷白衣佩劍,站在人群中真如鶴立雞群。
在錙銖必較的聲浪中,也唯有他,竟然提到「拋開得失,不計盈虧」。
他的聲音清亮如同一道斬過秋水的明亮劍刃。
劍鋒光寒,壓下了此刻滿堂嘈雜。
卻聽陳敘的聲音居高臨下,從容而又充斥了某種奇異力量道:「《上經》有雲,乾、坤、屯、蒙、需、訟、師————
天地既分,乾坤有道,生靈萬物,需索自生。
此何解?
即萬物慾生,亦需索取萬物。
如草木之流,看似不爭不搶,天生地養。
可大樹若要繁茂,便需向上生長,爭取陽光雨露。
矮草若要存活,亦需夾縫求存,爭奪泥土養分。
草木之流尚且如此,飛禽走獸亦復更加。
看似無害如雞兔,亦要吃草掘根。而若豺狼虎豹等猛獸,更是圈地占山,食肉無算。
山不讓塵,川不辭盈,若以千萬年長遠計,山川尚有爭奪,又何況於人乎?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
不爭不搶,請問謝兄,何以存活今日?
人如此,仙亦如此。
人吃五穀雜糧,仙食靈氣寶藥。
除非不生不長,無需索,如此才無爭端。
可爾等又要長生,豈不知,長生大道,亦為大盜!」
兩個「大道」,謝明夷聽懂了。
他只覺得陳敘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音節,都仿佛重鼓敲響在自己心魂間0
他聽得耳膜發痛,心跳如雷。
腳下不由自主向後微微錯步,後背汗出如漿。
而同一時間,喧囂的宴廳內,亦有人左耳聽進,右耳聽出,反而嗤笑陳敘道:「依陳解元所言,豈不是說,世間萬靈都不要活了才好?
大家莫說是求什麼長生了,便是活著都仿佛是罪孽哩。
諸位以為,可是如此?哈哈哈————」
說話之人邊說邊笑,左右顧盼,似乎自以為促狹。
左右人群中果然便有同樣的笑聲一併發出。
陳敘靜靜看著,不以為忤。
他臉上微微的笑意甚至都沒有退減,只道:「此事先賢已有所解,《呂氏春秋》言,聖人深慮天下,莫貴於生。
求生本無罪,在下方才所言,亦只不過是想要說明,仙道人道,本為一道。
所謂飛升,實則也不過是去看一看更廣闊天地。
若以為成仙便是超脫,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諸位問我,十二重樓第十二層作何解,我便做此解。
正如君子愛財取之以道,修士求長生,亦當如此。
求生無錯,錯在無節制、無底限,背離人倫,剝離人性,由人入魔,天地不容!」
話音才落,陳敘忽又踏前一步。
便是這一步,使得他原本還在長卷的下半截,似乎才剛剛只是走了丈許路,連一層到二層之間的界限都未突破—
結果就在這一步踏出以後,陳敘整個人忽然就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不,他其實並未真正消失,而是徑直出現在了十二重樓最頂端。
一步踏上十二層。
宴廳內眾人皆不由心神震駭,紛紛仰頭。
明明他們身在一層,根本不可能看到此刻已經到達頂層的陳敘。
可是不知為何,便在眾人仰頭時,卻莫名生出一種奇異感覺。
好似只要仰頭去看,就能看到陳敘的身影朦朧出現在人們視線的頂端。
人們看不清他的面容,卻只覺他似有無限高大。
他獨立頂峰,便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忽然伸手一撕。
刺啦一濃重的黑暗就此被撕開一道口子。
然後一縷奇異的亮光乍然流瀉,那似是火光,又似是血光。
熾烈、血腥,紅芒照透了半邊天空。
「天狗食日」所帶來的濃重黑暗都在此刻被對沖。
十二重樓外,原本因為黑暗而驚慌的人們皆不由得仰起頭顱,瞪大眼睛,駭然望向天空。
與此同時,十二重樓內的眾人亦同樣生出類似表現。
陳敘撕開那道口子,透出那片亮光,竟使得這片亮光同時映照在十二重樓內外的「天空」中。
人們只見到,那一片火紅的奇異空間中,佇立一尊巨大丹爐。
丹爐下方烈火熊熊,而丹爐頂端丹爐頂端的景象太過駭人,以至於比疑問更先到來的是尖叫。
「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驚駭叫聲中,有人大聲喊叫道:「那是什麼?」
只見那丹爐上方,似是天頂一般的位置,垂下了無數道閃爍寒光的巨大鐵鉤。
而絕大多數的鐵鉤並未空置,鐵鉤上便好似是屠夫掛魚掛肉、掛牲畜一般,懸掛著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身影。
那些身影,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是的,大多數被懸掛之人應是並未死去。
巨大的鐵鉤穿透他們的肩胛骨,將他們懸吊空中。
他們垂著頭顱,鮮血從傷口處滴滴答答往下墜落,仿佛是在下一場漸漸瀝瀝的血紅色密雨。
這些人沒死,他們在哀嚎。
哀嚎聲從不知來路的奇異空間傳出,穿透重重壁壘,落在此刻正仰頭觀看這一切的所有人耳中。
觀者驚駭欲絕,有人目力突出,陡地顫聲呼喊:「摘星子!那是————那是天榜第二摘星子!」
摘星子做女冠打扮,此刻玉冠凌亂,衣裳染血,被懸吊在空中,雙目空洞,容顏悽慘。
她被懸吊的位置十分靠近丹爐中心,但最中心的卻還不是她。
同一時刻,謝明夷手扶長劍,目眥欲裂。
他仰首,口中吐露二字:「聞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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