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易被上界罡風吹散
第465章 易被上界罡風吹散
七月二十九日,玉京。
最初十二重樓發出細微震動時,所有人其實都未能反應過來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十二重樓外的廣場上,許多人甚至都還在爭論謝明夷與陳敘之間究竟誰的悟性更高,仙緣更強。
陳敘寫下過曠古絕今的《平蝗妖策》,更做下過南水北調這等驚天壯舉。
他的實力與功績都毋庸置疑。
但亦有一批人觀點獨特,堅持道:「仙緣仙緣,既說是緣,那自然是憑機遇,憑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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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不是什麼實力之爭,不是說誰的功績更多,名聲更大,實力更強就一定更有仙緣。
倘若真是憑實力得仙緣,那怎麼不是咱們當世的幾位大儒來登上十二重樓的十二層,得到仙緣呢?」
這話聽起來竟十分有理。
有支持陳敘的依舊不甘反駁:「那總不能說誰的實力越強,仙緣反而越弱罷?這般才是當真好沒道理哩。」
那抬槓之人卻是得意道:「所以說,這實力與仙緣,它不掛鉤啊。
有可能陳相公更有仙緣,也有可能謝公子更有仙緣。
總而言之,在陳相公未曾來過十二重樓之前,咱們這所有爭論都是虛妄。
爾等卻直接定論,說陳相公來了十二重樓便一定能比謝公子登上更高層,這是不是也好沒道理?」
一通辯論,眾皆啞然。
許多人甚至都被此人的邏輯給繞暈了,一時間嘴裡說不出話,腦子裡也亂糟糟一片。
直到有人指著那十二重樓,驚呼道:「不、不對,快看————看那是什麼?」
是什麼呢?
嗡嗡嗡卻聽一陣奇異的嗡鳴聲當先傳來。
緊接著便是微妙的震顫感,仿佛是地動,又仿佛是來自天上的鼓點,此刻咚咚震響,搖晃了人間。
廣場上便有人忍不住腳下踉蹌,發出驚呼:「地動了,快跑啊!」
眼看騷亂四起,有人拔腿就跑。
也有人大聲呼喊:「不要跑,別跑,這不是地動,亂跑反而更有可能受傷————啊!」
呼喊之人沒能阻止胡亂奔逃的眾人,卻反而被不知道從哪裡衝過來的人撞到在地。
眼看一場踩踏便要發生,便在此時,整個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是的,天空暗了。
明明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前一刻還旭日東升,光照寰宇,下一刻這般明亮的天光卻竟忽地暗了下來。
如同是一塊從天而降的漆黑幕布,將整個天穹關閉了!
太陽不見了,天地一片漆黑。
濃郁的黑暗中,人們看不見身旁之人,更甚至都看不見自己。
唯有嘈雜聲一點點傳入耳中,再在某一刻如同乾柴下的油鍋一般轟然炸開。
「天狗食日啦!嗚嗚嗚————」
「老天饒命,放過小人,我再不敢嚼舌根了!」
「救命啊,天狗將太陽都給吃掉了,各路神仙救救小的————」
「誰來救我?我還不想死啊,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兒要養————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嗚嗚嗚!」
這一刻,不知多少人被駭得原地蹲下,抱頭痛哭。
一場原本有可能發生的踩踏,反而在此刻的濃重黑暗中無形消弭。
恐慌將無數人的內心揪緊,即便其中有許多人身懷修為,此刻亦同樣難以鎮定。
當此時刻,哪怕只是一呼一吸之間的時間流逝,都似乎顯得無比漫長。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其實僅僅只是數息而已。
忽有一道悲痛聲音帶著強大的回聲,響徹在人群中。
「天狗食日,必是君王失德,朝廷腐朽,方才天降災殃,懲處世人。
可是蒼天明鑑吶,君王雖無德,百姓卻何辜?
這世道若是有恙,為何不直接懲罰那有罪之人,卻要降罪於無辜百姓?嗚呼「」
悲痛聲音指天相罵,既問蒼天,又罵君王。
聲聲指責,句句重音。
強大的悲聲如同一陣狂風巨浪,在黑暗中席捲世人。
許多人都不由自主受到感染,在此刻的黑暗中捫心相問。
天狗食日,如此惡兆,當真是君王無德嗎?
想來確是如此。
畢竟這總不可能是老天爺特意在針對廣大百姓罷?
什麼時候普通老百姓能有這麼大的排面了,值得老天爺特意針對?
而若非是百姓之錯,那必定就是君王之罪。
想來君王有罪,亦是早有徵兆。
前不久的北疆大旱是其一,十年前的天南道特大洪災亦是如此。
除卻這兩回舉國皆知的特大災難,其餘各種小災小難亦是從未斷絕。
遠的且不說,太遠的普通百姓也無從知曉一單只說去年冬天,京畿道的雪災就足夠玉京百姓記憶猶新,心有餘悸了。
至如今,那雪化掉才只半年而已,雪地里被掩埋掉的那些凍死、餓死、或是風寒而死的屍體還沒完全變成枯骨呢。
而除去天災,人禍則更是可怖。
某些人禍不是直接明刀明槍對你如何,卻是用這紅塵世道的鈍刀子割肉。
今日一刀,明日又一刀,歇幾日再一刀————
甚至不給人喘息之機,直叫人永遠無望。
就比如好不容易某年收成好了,可是糧價卻降了,賦稅又加了,酷吏仍是淋尖踢斗,鄉紳地主見了都要哭嚎一聲,無可奈何。
又比如你好不容易考得了功名,以為自己從此以後可以出人頭地。
卻不料區區秀才根本就什麼也不是。
沒有法力,沒有神通,要再往上一步更是難上加難。
你受了同窗欺辱卻敢怒不敢言,皆因同窗家世比你更好,即便將你打殺了,你家人只怕都要求告無門————
農戶失田失糧,看天吃飯。
讀書人科舉艱難,上進無路。
商人往來奔波,若不阿諛進奉,便要受冷落折辱。
工匠不敢有獨門秘方,只怕懷璧其罪,遭了摧折————
將相王侯、巫醫百工,上下九流皆有苦楚。
只問世人,誰不苦?
濃烈的痛苦在黑暗中瘋長蔓延,一股股常人肉眼難見的黑氣便在此時混雜於黑暗之中。
化作一道道扭曲的奇異怪相,張牙舞爪,向著玉京天空持續匯聚。
而有關於皇帝有罪的呼聲則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這種狂潮一般的定罪聲浪,當然不可能全是百姓自發。
而是某些反應極快的有心人在迅速推波助瀾。
譬如常年賴在京中不肯前往封地的福王,又譬如崔貴妃養子五皇子,亦或是生母與劉劭沾親帶故的三皇子————
反正是天狗食日,人心惶惶,誰又知道說話的是誰?
當此時刻,反應最慢的卻反而要屬話題風暴最中心的永徽皇帝本人。
他甚至不知天狗食日,他只知仰頭注視那一尊巨大的丹爐,不停催促丹爐前的道人:「國師,陳敘如今雖未帶來,可聞師之血咱們卻可以再多取一些。
煉它十萬顆血丹,即便沒有陳敘,咱們難不成就煉不出這九轉仙丹?」
道人足踏八卦,不停在丹爐前踏步行走,間或變換手決,引動地火。
他的表情很冷靜,可是眼瞳漆黑恍似深淵,偶爾轉動的眼神卻幾乎比皇帝還要瘋狂。
無人能夠見到他眼底的瘋狂,皇帝只聽他語氣從容道:「十萬血丹要煉,功德之血亦要取。
陛下莫急,待貧道修復這三十六號龍脈————」
神秘空間內,地火煌煌如同烈日,將這巨大的煉丹房映照得光影若霞。
外界的「天狗食日」,此時竟完全無法影響到丹室內的火熱熾烈。
而同一時刻,十二重樓內部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宴廳內燈火通明,同樣不受外界「天狗食日」影響。
一道長卷沒有源頭,從天而降,落在了一名肩頭蹲坐兩隻小妖的年輕人腳下。
那年輕人目若朗星,風采從容,就此一腳踏上了那道似虛似實一般的長卷。
旁觀者失聲良久,宴廳內一片安靜。
直到那青年足踏長卷,好似是踩踏一條長河般,似要逆流而上時,才終於有人脫口驚聲:「他要做什麼?」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第二層通道嗎?」
「為何————」
一道驚聲連著另一道驚聲,安靜的現場終於在此時被打破,如同炸開的油鍋。
於是接連不斷的聲浪重疊而起,伴隨無數疑問:「為何、為何今日的通道與往日這般不同?」
「謝明夷,謝公子,你常登十二重樓,可曾見過這般奇異的二層通道?」
「那人是誰?我怎麼此前從未見過他?」
「此人好生傲慢,我等一頭霧水,他卻一言不發,不做分毫解釋。」
「名帖呢?他的名帖何在?快看看,他到底是誰————」
名帖太多了,守門的宮使眼睛睜著,人在打盹,此刻叫他去翻名帖,他又怎麼翻得過來?
左右攬月真人此前都說過,不拘是誰來,只要不是明顯過來搗亂之人,今日大宴通通都可接納。
來的是誰又有什麼關係?
忽然,人群又歡呼:「攬月真人,是攬月真人來了!」
「太好了,還請攬月真人為我等解惑。」
歡呼聲中,一行身著月白道袍的清虛道宮弟子簇擁著一名杏黃道袍修士,如此十數人出現在一層宴廳中。
也不知他們是從何而來,總之這一行人並非是從宴廳外大門進入。
看起來,他們倒似是從更上方的樓層憑空降下來到一層。
便在眾人的簇擁與歡呼下,攬月真人出聲詢問正在踏上長卷的陳敘。
他的聲音十分清冷,帶著一種不似是紅塵中人一般的玉質感。
一開口就語出驚人:「這位居士,不知可是雲江府陳敘?」
就是這樣看似平常的一句問話,卻叫原本喧鬧的宴廳又一次陷入詭異寂靜中。
雲江府,陳敘!
雲江府有幾個陳敘?
同名同姓的或許能有許多個,但能被攬月真人這般鄭重問詢的,卻只會是那一個。
來自天南道,如星斗耀目,橫空出世的那一個;
曾以詩詞文章驚絕世人,立千秋功業的那一個;
註定青史留名,不論身在何方,卻總歸能夠活在世人口中的那一個————
他有如此盛名,可他今日低調出現在此一不,不對,他真的低調嗎?
或許,他是不曾主動向世人宣告過自己姓名。
但只要他出現,就必然與低調無關。
正如此刻,也不知他是如何引動了十二重樓的感應,竟然招來這般神秘一道長卷。
攬月真人又問:「陳道友,請問這長卷從何而來,是否便是通往第二層通道?
其餘人等可否也踏上這長卷,與陳道友同上第二層?」
陳敘步履從容,在長卷上緩步行走,聞聲他終於回頭向下方看了一眼,回應道:「十二重樓,修建於八千年前,神州存世之初。」
什麼?八千年前?
此刻,陳敘比攬月真人還要語出驚人。
他似乎是看不到眾人的疑惑,也完全不知自己看似隨意的話語實則給世人帶來了多麼強烈的震撼。
他只是自顧自道:「我聽十二重樓的風,講述了建造最初之意。」
十二重樓的風,傳說許多人都曾聽到過。
在場謝明夷,便據說是聽過十二重樓風的人之一。
清虛道宮摘星子亦是如此。
只是今日只有攬月真人在此,而摘星子卻不在。
但不論是誰,聽風時都只聽到各種仙緣仙法,如陳敘所言,聽到八千年前建造此樓真意的,卻一個也沒有。
人們都不由被陳敘聲音吸引,認真傾聽他說話。
他的聲音如同是長河那端流淌而來的潺潺水流,在此時面向世人,娓娓述說:「此樓建造最初,原來是為觀天。
觀四時運轉,十二長月,日夜更迭,天地奧秘。
若要探天地奧秘,對下自然要落地,對上————則需接天。」
陳敘語調平淡,卻語不驚人死不休。
每說一句話都有足夠令人震驚的點,以至於在他說話期間,在場數千人竟無一個發出聲音。
所有人都在認真傾聽他的言語,雖然越聽,疑問反而還更多了。
只聽陳敘又道:「因其上可接天,以至於後來許多年裡,世人都傳說登上十二重樓的第十二層,便能平地飛升。
只可惜,上十層易,上十二層卻難。
此處艱難,甚至都不在機緣,而在於登樓之人若是修為不足,體魄不強,一旦登上十二層,易被上界罡風吹散身軀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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