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那支刀筆劃破天空
第464章 那支刀筆劃破天空
謝明夷身側之人,其實正是陳敘!
只是陳敘名聲雖大,可他成名的時間卻短,再加上他現身人前的機會並不算多。
以至於天下人雖知陳敘之名,可真正知曉他樣貌的卻是少數。
謝明夷倒是看過從雲江府傳來的陳敘畫像。
但可惜的是,繪畫者寫意多過於寫實。謝明夷看是看過了,卻並未能真正將畫中之人與眼前之人對號入座。
又或者說,謝明夷一時間也料想不到,前不久還在被許多人苦尋的陳敘,此刻竟就站在自己身邊。
是的,謝明夷乃是大儒李硯卿關門弟子。
李硯卿一系亦在尋找陳敘。
馮原柏之所以得知玉京變故,也正是因為收到了李硯卿門下某位弟子的傳訊。
對方亦在托馮原柏尋找陳敘。
馮原柏徵得陳敘同意後,其實當時便傳訊玉京,告知了舊友等人陳敘動向。
可陳敘速度太快了。
萬里路遙,傳訊尚未到達,陳敘本人卻已經先來了玉京。
他來到玉京以後,也並未直接持拿信物去見李硯卿,而是先來了這座干二重樓。
這座名動天下的神仙樓宇,的確是名不虛傳。
陳敘甫一踏入此間,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撲面而來的人間繁華,卻竟然是一種說不出何等奇妙的風聲。
那似乎不是今時的風,而是來自於不知多少歲月以前,恍如亘古的風聲。
風聲中,如同蘊藏聲聲呢喃。
雖則語意模糊,聲調古怪。
陳敘縱然仔細傾聽,也只聽到一些意義難明的混亂音節。
他在心中重複這音節:「阿木西格古一嗒————」
不知為何,只覺得與自己曾經聽過的那一段「風中詭語」語調十分相近。
聽著這模糊的聲音,陳敘金丹八層的瓶頸便在進一步鬆動。
金丹深處,那一顆神秘而奇妙的法相種子,越發凝聚顯形,隱隱約約,那似乎是一個縮小版的陳敘。
但那又不僅僅是陳敘。
因為那金丹中的朦朧身影,竟然擁有三顆頭顱,六條手臂。
其中兩條手臂上甚至還凝聚了法寶的雛形。
陳敘凝神細看,發現此前無論如何也看不清的東西,這一次竟然能夠隱約看清了。
但見其一為刀筆,二為書卷。
兩者皆散發玄妙氣息。
最重要的是,這刀筆與書卷不但與陳敘本身金丹相連,甚至還隱隱約約似乎是能調動陳敘文海中龐大文氣。
僅僅只是踏入十二重樓的第一層,朦朧聽到一段風中呢喃聲,便能促使自身法相有如此進益。
陳敘不由暢想,倘若自己能夠登上第十二層,又能得到怎樣的神奇收穫?
陳敘當時就深深感到,這玉京十二重樓,自己是來對了。
他將自己的名帖交給了守在樓前的御庭局宮使。
此次大宴,攬月真人廣邀天下高士。
這邀請分為兩部分。
一是有請帖之人可以直接持請帖入內。
譬如先前那位「返老還童」的肖正德肖老爺子便是如此。
二則是不需要請帖,但你要本身就很有名。
這個所謂「有名」其實很寬泛。
譬如謝明夷他就屬於極有名的那一種,他有名到即便帶了請帖,可踏入這宴廳時,他卻根本就不需要出示請帖。
他只需往那裡一站,他的臉就是他的招牌。
門口的宮使執司忙不迭便將他請入,既不問他要請帖,也不問他要名帖。
還有一種「有名」則是你攜帶名帖,名帖上只要寫清楚了你的出身來歷姓名,你夠膽氣,能夠從容踏入此間,那麼守門的宮使也不會攔你。
說到底,這大宴就是開放式的。
外頭廣場上那些人如果能夠格式正確地寫出一份名帖,那麼他們持拿名帖,也能進入十二重樓。
只是許多人沒有這樣的膽氣,也寫不明白這樣一份「名帖」。
於是便只能聚集在十二重樓前的廣場上,隔著門扉瞧個熱鬧。
抓心撓肝,又戀戀不捨。
但正所謂花花轎子人抬人,十二重樓中的種種傳奇事跡,亦少不了這些人的傳播與吹捧。
陳敘踏入此間之前,其實也正聽了一肚子的傳說。
帶著這一肚子傳說,陳敘交了名帖,踏入第一層宴廳。
他此來,目的是要引蛇出洞。
因而交名帖時並沒有要隱藏身份的意思。
可不料這守門的宮使或許是因為今日看過太多名帖,以至於疲乏煩累了。
陳敘名帖遞過去,那宮使也僅僅只是隨意一翻,發現名帖大致規整無誤,便隨手放到了一旁。
他甚至懶得去看遞名帖之人姓甚名誰,只是擺擺手,示意陳敘進去。
而後頭,又有人遞名帖而來。
此時的一層宴廳中,人數之多,已達四五千以上。
真可謂是,一眼望去,處處皆人。
而即便人數這般多,大廳卻依舊是寬闊的,並不擁擠。
之所以如此,這就要涉及到十二重樓空間的神奇了。
原來這座宏偉的神仙樓宇,不但外觀宏闊,內部更是具有一重重乾坤須彌般的空間。
相傳,此樓內部空間可以任意伸縮大小。
數百人進入不會感覺空曠,數千人進入不會感覺擁擠,甚至數萬人————其亦能容納!
也有許多人亦是衝著這一份乾坤洞天般的神奇,常來十二重樓。
此時,一層正中的圓形高台上,杜念霜正在揮毫潑墨。
他繪製玉渡河長卷,意圖以此引來十二重樓交感,叩開通往第二層的通道。
與此同時,亦有人在當眾吟詩,念誦種種妙句。
也有人在下棋,那棋盤卻是半透明的,長寬都有六尺許,懸浮在空中,十分巨大。
黑子白子交錯其間,你來我往,殺伐激烈。
對弈者皆是神色凝重,需以真氣挪動棋子,方才能夠將這弈棋進行下去。
原來一層與二層之間的通道可以有許多種打開方式。
也不拘是走哪一條道,總之能夠進入就是好的道路。
許多人來此只為瞧熱鬧,一路走一路看,當真是滿自華彩,只恨自己少生了兩雙眼睛。
謝明夷靜靜看了一陣杜念霜作畫,對那巨幅長卷並不感興趣,卻反而將注意力放在了身旁年輕人身上。
他不知陳敘身份,但卻對他分外在意。
這種莫名的感應與在意,足以引起謝明夷警惕。
以他的靈覺與修為,自然不可能無緣無故如此,對方必有奇異之處!
謝明夷主動搭話,問詢陳敘:「兄台,依你之見,杜兄此畫,可能扣開二層通道?」
陳敘並未立即回應,因為當時他正處在法相進步的奇妙震撼中。
眼前的熱鬧倒仿佛是離他很遙遠,遠到身邊的一切都似乎只是一幅喧鬧的畫作。
而真正真實的,反而是那不知從哪一年哪一時吹過來的風。
風中藏著許多許多的秘密。
陳敘就像是一個身入寶藏卻不知從何開起的尋寶者,他的眼睛落在虛空。
謝明夷微微皺眉,這還是他第一次與人主動搭話,卻反被對方無視。
他還想要再說什麼。
他卻不知,此時陳敘注視虛空,他在注視陳敘,而宴廳內,同一時間亦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他。
當然,也或許他是知道的。
但他並不會在意這些見慣的目光。
「快看,那是謝明夷。」
「謝明夷竟然也來了————」
「那可是號稱能夠延壽八百年的飛霞丹,謝明夷便是來了又有什麼稀奇?」
「他為何不登上某座高台一試?以謝明夷的能力,應是能輕易打開通往第二層的通道罷?」
「害,你都說了他能輕易打開通道,可見這通道對他毫無挑戰。
以這等天驕的傲氣,說不得都不屑出手。」
「唉,這倒也是————」
「咦,不對,你們快看,謝明夷在看什麼?」
是啊,謝明夷在看什麼?
很快,許多的目光又隨著謝明夷的注視而落到了他旁邊的陳敘身上。
於是人們見到,那一襲青衫的年輕人在仰首觀看虛空。
而他的肩頭蹲著兩隻小妖,亦在一同仰首,同看虛空。
人群中很快就出現了細微的騷動:「嘶,那是什麼?」
「那兩個小東西,是妖!」
「此人是什麼身份?竟堂而皇之將妖帶入十二重樓————」
是的,終於有人注意到蹲在陳敘肩上的小鼠與魏源了。
先前或許是因為陳敘本身氣質與四方天地融合得太好,以至於旁人都下意識忽略他。
同時,他肩頭的兩隻小妖也被無意識忽略。
直到此刻,有人提到了兩隻小妖的存在,某種奇怪的迷障才終於被打破。
人們注意到了兩隻小妖,開始生出驚疑與排斥。
而與此同時,一直感覺哪裡不對的謝明夷,到這一刻亦終於反應過來某些關鍵信息。
他同樣驚疑地看向了陳敘肩頭的兩隻小妖。
謝明夷不得不回憶起自己前不久才剛剛仔細記憶過的某些情報:
七月,鄉試後。
大儒天驕橫跨萬里,縱橫天地,建南北運河。
天驕陳敘攜二妖,灰鼠、白仙落於瓏川————
情報說,那一日南北大運河修成的最後階段,陳敘曾有二妖相伴,意態親昵。
那二妖,便是灰鼠與刺蝟。
灰鼠、刺蝟————如此標誌性的兩隻小妖,那麼眼前之人是————
謝明夷幾乎已經要肯定這就是陳敘了。
試想年輕一輩中,除了素未謀面的陳敘,又還有誰能令他感到如此的深不可測?
這一認知使得一向驕傲的謝明夷甚至有了片刻茫然。
因為他雖已在心中默認陳敘或許強過自己,但這種「不得已」的認知在未曾正面與陳敘接觸之前,畢竟還是有些遙遠。
又哪裡比得上此刻真正見到陳敘所帶來的那種強烈衝擊?
謝明夷一時間心緒翻騰,甚至不知該做何反應。
而宴廳中,由於兩妖的存在,人群中甚至開始出現小範圍騷亂。
「妖!竟有人堂而皇之,公然攜妖入十二重樓。
這是何等狂妄!又是什麼居心?」
「好大的膽子啊,這邪道莫非是當咱們玉京無人?
公然蓄妖,招搖過市。這是挑釁!這一定是挑釁————」
一聲聲憤怒的指責中,更有人揚聲道:「謝公子,此人蓄妖。竟還將妖物帶入了十二重樓,帶到了謝公子眼前。
謝公子是否應是要出手捉捕此獠————」
那人話才出口,謝明夷後背的冷汗刷一下就出來了。
他自光猶似冷電,驟然投向說話之人。
正當他頭腦中念頭似狂風,亂糟糟不知該從何解時,卻聽人群中,又一輪驚呼陡然響起。
「快、快看,那是什麼?天上降下來的是什麼?」
這一次,驚呼者說的卻不是妖,而是——
是一條自天而降的雲路,雲路中間垂下一幅看不清文字的捲軸,如同天河瀑布般,徑直延伸到了一個人的腳下!
沒有人知道這條雲路是為何出現,只知雲路出現時,整個十二重樓都似乎是在細微震顫。
自然,此時此刻,所有絲竹樂舞便都止息了。
正在圓台上繪製長卷的杜念霜也停下了畫筆,當眾對弈的兩位名士亦手拈棋子,忘記了動彈。
許多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唯有站得離陳敘最近的謝明夷,終於在這一刻隱約感應到了某種奇妙氣機的波動。
似乎是,虛空中有一隻如同來自遙遠長河的刀筆。
那刀筆輕輕一划,挑開了十二重樓面紗的一角。
是怎樣的一角?
謝明夷不知。
他只是朦朧有種感應,就如同他曾經登上過十二重樓的第十層,在第十層,他隱約看到浩瀚虛空,星羅棋布。
他當時不敢相信,莫非這十二重樓之高,只在第十層便已能劃破紅塵,登臨天宮眾星?
但無垠虛空的神秘璀璨卻終究吸引了謝明夷太多注意。
他無暇思考更多,唯有全身心投入星海運行的無垠奇境中。
謝明夷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當時他沉醉星海,其實險些無法回歸現實。
若非是心中某些執念促使他在某一刻忽然想到自己是在干二重樓尋覓機緣,他還未必能夠及時醒來。
醒來後他領悟了星河倒懸劍。
但謝明夷並未滿足,相反,他當時其實是極為失落的。
他隱隱有種感覺,自己實際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後來謝明夷數度重回十二重樓,便是想要尋找到自己當時失落的究竟是什麼。
然則如此數年,他又始終難覓答案。
直到今日,此刻。
他看到那支刀筆,劃破了天空!
謝明夷頓時心跳如鼓,難以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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