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連環套
女人同樣很小心,左右看了幾圈,沒發現什麼機關,才把筆洗拿了起來。
先看支釘,再看胎底,最後看圈足,來來去去好幾圈,差不多快有五分鐘,才開始看釉和包漿。邊看邊摸,有時迎光,有時側光,有時則背光,手法極為熟練。
「嘖,這架勢挺正啊,像是個內行?」
「廢話,你看那手指,你再看那指甲,鏽都滲到肉里去了。就算是天天摸古董,也得十來年的功夫。」「鑑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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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也可能是修復師。」
懂行的都知道:會鑒的不一定會補,但會補的肯定會鑒,後者比前者更見功底。
本能的,周圍的聲音小了起來。
女人很有章法,也看的很認真,像是比較滿意,時不時的就會點一下頭。
但看到後面的時候,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眼神漸漸狐疑,而且時不時的就會仰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
這是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頓然,議論的聲音又大了起來。
賣主倒是比較淡定,靜靜的等著。
差不多又十分鐘,女人放下筆洗。接過同伴遞來的濕巾,慢慢的擦著手。
擦到一半,她稍稍一頓:「一百二十萬,賣不賣?」
「不賣!」賣主搖播頭,強調了一遍:「兩百萬,少一分都不賣!」
女人笑了笑:「你不是內行吧?」
啥意思?
賣主的神色有些淡:「沒人規定,不是內行不能賣古玩!」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應該不是很懂!」女人點點頭,「來這兒之前,找人看過沒有?」廢話,沒找人看過,我敢要這麼多?
「你管我懂不懂?」賣主的臉冷了下來:「你買不買?」
「買,但價錢要合適!」
女人丟了濕巾,往下指了指,「汝窯用的是寶豐九峰山余脈的高嶺土,加汝州的紫金土。前者含鈦,後者鋁土含量高,鐵含量極少。
這兩種土合成的瓷胎胎質細膩,顏色顯灰,微透紅暈。透光看的話,極透、肉紅,且透霞光,所以叫香灰胎。」
「而你這隻胎質過於白,灰色過於淡,照光微透,無彩暈,卻又透著橘皮紋。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是景德鎮的麻倉土,又加了骨灰……」
「然後再說釉:宋汝瑪瑙入釉,晶簇比較散,釉面光點均勻。又因為裡面含有銻,所以強光下釉會透淡紫暈。但你這隻:釉層泛冷,光點粗大,強光下隱透藍綠螢光。不出意外的話,加的不是瑪瑙,而是珍珠蚌粉,最後還摻了點鈷藍。」
「再說開片:汝瓷是自然開片,裂紋至少有三層:主紋蟹爪,呈銀絲沁金,第二層像魚鱗,帶土沁。每三層如蟬翼,顯金絲。但你這隻有一層,明顯是淺表假裂,而且無沁色。雖然有金絲,卻是填茶汁仿的金……
「我說直白點:入窯前素刻陰胎導裂線,出窯後冰水潑淋,人為製造的開片……所以,這不是汝窯,更不是宋瓷,而是後仿的……」
女人稍一頓,「之前那位台灣老闆沒看錯:你這是明仿。說準確一點:成化時的仿汝器……」她說的越多,攤主的臉色就越難看,沒等女人說完,他揮手打斷:「你和那個台灣人是一夥的吧?」「隨你怎麼想!」女人笑了笑,取出一張名片,「這樣,我再加一點,一百三十萬。如果最後沒賣掉,你給我打電話……」
說著,女人彎下腰,把名片放到了筆洗里。
賣主蠕動嘴唇,想罵又不敢罵的樣子,糾結了好久,把名片收了起來。
女人笑了笑,轉身離開,圍觀的人讓開了一條道,直直的盯著女人。
能在這兒擺攤開店,敢來這兒逛的,多少都懂一點,但也僅限於書上看的,更或是道聽途說。因為沒人見過真正的汝窯長什麼樣。頂多也就知道汝瓷是香灰胎,天青釉用的是瑪瑙入釉。除此外,側光看透什麼色,正光看又透什麼色,釉層泛什麼光,開片開幾層,每層有什麼特徵,九成九的人都不知道。
至於寶豐土和麻倉土有什麼區別,裡面含的什么元素,導致的什麼暈和什麼紋,大多數的人聽都沒聽過所以,不佩服是假的。
景澤陽目瞪口呆:還真是個高手?
關鍵的是,那種獨一無二,自信且專業的氣質。
景澤陽也算見多識廣,就感覺:除了林思成,這個女人是他見過的第二個。
他盯著女人的背影,愣了好久:「林表弟,這女人好厲害?」
林思成點點頭:確實有點厲害,僅僅只是十來分鐘,就能從足到胎,從釉到面,乃至於從裡到外,把開片冰裂都看的明明白白。
比他肯定要差一點,但絕對比趙師兄要強。
關鍵的是手上的鏽,少說也補了二十多年。再看歲數,應該是十多歲就入的行,搞不好就和趙師兄一樣,祖傳的手藝。
正感慨著,景澤陽又一臉奇怪:「林表弟,即然是仿瓷,為什麼還能賣到一百多萬?」
如果說那胖子是故意擡價,但這女人應該不是。景澤陽能看的出來:但凡賣主點頭,她就買了。「因為就算是仿品,也只可能是官仿!」
「因為珍珠?」
「是也不是!」
林思成解釋了一下,「並不是骨粉和珍珠有多貴,而是這兩種都是有機物:沒有足夠的工藝條件,無法保證一千多度的高溫下,使骨粉和珠粉發揮出理想的效用…」
景澤陽恍然大悟:別說一千度,五六百度就燒沒了,民間壓根沒這個技術。
不提這種添加特殊材料的瓷器壓根沒辦法量產,光是「明代官窯」和「成化」這兩個詞,這東西就該值個一兩百萬。
「過去看看!」
林思成支了支下巴:「挨不上了!」
又被人搶了先?
景澤陽下意識的擡起頭:兩個男的,一個年近六十,一個三十出頭,之前讓賣主挪地方的經理跟在兩人的身後。
經理介紹,說是老闆和公司的首席鑑定師。
客氣了幾句,年輕的的老闆拿起了筆洗。
倒是挺仔細,看的也挺認真,但只是一眼,林思成就有了判斷:這位老闆應該不是很懂。
至少不是很懂汝瓷。
說不定,他也是第一次見完整的汝瓷。
果不然,看了好一陣,老闆也沒看出所以然。
他托著筆洗遞給老人:「胡老師,麻倉土加骨灰,這是明代才有的配方吧?」
老人接到手裡:「對,永樂甜白,宣德青花,成化鬥彩,都是麻倉土加骨灰的胎。」
「那釉料中加珍珠粉呢?」
「和鈷藍一樣,都是元代時才有的技術。」
「照這麼說,這真是明仿?」老闆眼前一亮,「之前那個台灣的胖子眼睛挺毒啊?」
老人不置可否:並不是看的快,就厲害。
一是明代瓷器存世量比較多,二是清代禁書時,民生類的留下了一部分,所以明代官窯的配方、工藝不算什麼秘密。
只要是內行,基本都了解過。經驗豐富一點的,根據瓷土、胎質、釉色判斷一件瓷器是不是明仿,並不是太難。
難的是像後面那個女人一樣,能全方位的對比:真汝瓷的胎是什麼特點,明仿又是什麼特點。真品的釉面什麼呈色,仿品又是什麼呈色,乃至於怎麼仿的,怎麼做的舊,甚至於什麼時期仿的,什麼樣的工藝,都斷的清清楚楚。
如果讓老人說實話:那女人比他厲害,且厲害的不是一點半點。
暗暗感慨,老人仔細的看。
看到大師傅連放大鏡都拿了出來,老闆很自覺的閉上了嘴。
怕影響到老人,經理拿了煙發了一圈,人群里的聲音小了很多。
好多人覺得沒意思,看了看就走了,但聞訊而來的人更多。
圈子圍的更大,堵死了整條過道。直到市場辦公室派來了兩個保安,才清出了一條道。
景澤陽沒看懂,指了指饒玉齋的招牌:「既然是老闆,為什麼不到店裡去看?」
林思成言簡意賅:「造勢!」
明白了:如果東西是真的,饒玉齋就收了。能不能給到兩百萬不好說,但肯定會比那個女人給的高。但饒玉齋收回去,肯定不是擺在店裡看樣子的,當然是為了賺錢。所以,聲勢越大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林表弟,如果是成化官仿,能值多少?」
林思成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
景澤陽一臉狐疑:五根手指,代表的應該是五,對吧?
但之前那女人都給到一百三十萬了。
「五十萬?」
林思成搖搖頭:「五百萬!」
景澤陽眼睛都瞪圓了:宋代的真汝瓷才五百萬,明代的仿瓷怎麼還是五百萬?
林思成嘆了口氣:他從來沒說過,這一件是真汝瓷。
想也能知道:舉世不過兩百件,真的宋代汝瓷怎麼可能只是幾百萬?
哪怕現在才是二零零八年,但凡有汝器出世,哪怕器形再小,也得幾千萬上億。
既然真器不超兩百件,那市場上,特別是各大拍賣公司,最少的一年都有上萬件上拍的那些,是怎麼來的?
答案就在這裡:後仿。
金代仿過,元代仿過,明代、清代更仿過,甚至國外都仿過。
當然,最多的是現仿,這種直接用兩個字就可以概括:贗品。
其次是清仿:雍正和乾隆時期,景德鎮御窯專門辟了一個窯場燒仿汝瓷,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所謂的真汝,大都是這一種。
如果是這種上拍,大多數的拍賣公司會直接標為「宋汝瓷」。但買家心知肚名:幾百上千萬買不到宋汝。
但也有拍賣公司會明碼標價:清仿,明仿,甚至會具體到哪個皇帝。但價格卻不會低,起拍價動輒就是幾百萬,上千萬的成交記錄比比皆是。
相對而言,清代的多,明代的少,價格自然更高一點。而其中,最貴的就是成化仿。
馬未都手裡就有一件,九十年初代用七萬塊錢收的。到2020年左右,估價差不多有三千萬。但那是大件:成化仿汝釉象耳爐,放在2008年,也就一千萬左右。
攤上這一件是小器形,如果真的是成化仿,差不多七八百萬,如果沒辦法判斷具體的年代,一概歸為清仿。如果是天青釉,品相又不差的話,少說也是四五百萬。
之前,林思成就是按照這個估的價。
林思成低聲解釋,景澤陽「嘖嘖」稱奇:「仿品都能賣這麼高,如果湊巧撿漏到真品,那不是發了?」方進就在邊上,忍不住撇了撒嘴:「景哥,你想多了!」
確實,舉世不過兩百件,想看一眼,都得到托關係走後門,何況是「撿」?
方進就覺得:除非運氣好到屌爆天。
「不求撿宋代的,明代的也行,就像這一件:花兩百萬,一轉手就賺一倍!」
景澤陽一臉惋惜,「林表弟,咱們來晚了!」
林思成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運氣這東西玄之又玄,哪能次次都碰巧,次次都撿大漏?
再說了,是不是成化仿,得看過再說。
暗忖間,他又看了看老人:倒是挺認真,挺仔細。這麼大太陽,又是高倍放大鏡,又是強光手電。但總感覺,這位首席鑑定師像是有些拿不準:時而思索,時而狐疑。
又過了十多分鐘,老人擡起頭,盯著棉衣男人:「最低兩百萬?」
畢竟占著人家的地方,男人的態度很客氣:「你見諒,已經折到了腳腕子!」
老人點了點頭,又端詳了幾眼,舉棋不定,猶猶豫豫。但最終,他還是把筆洗放了回去。
旁邊的老闆愣了愣,身後的經理也怔了一下。
從前到後,大師傅看了快有半個小時,他們還以為,今天的這筆生意算是穩了。
但兩個人沒說什麼,互相對了個眼神,回到了台階上。
攤主倒是很淡定,朝著三人笑了笑。
景澤陽沒看懂:「怎麼沒買,價要高了?」
肯定不是價高價低的問題,哪怕只是清仿,兩百萬的價格已經是打折打到了胯骨簍子。
而是老人看不准,更拿不準。
畢竟不是小物件,整整兩百萬,再大的老闆都得肉疼一下。
正轉念間,又有人走了進來。
這次人比較多,男女老少四五個,將將站定,回到台階上的老人和老闆又走了回來。
雙方認識,互相握了握手,一聽稱呼就知道:年紀稍大那位,應該是鑑定專家。
不管是老闆還是大師,態度都挺謙恭,想來名氣很大。
景澤陽一臉驚奇:「好傢夥,中博雅鑑定中心……中字頭的鑑定機構?」
林思成搖了搖頭:名字里有「中」的,不一定就是官方背書的權威機構。
但有的民營機構,在圈子裡的名氣比官方機構還要大,就比如中博雅。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家鑑定中心有好多真的專家坐鎮。其他都不提,就說其中的兩位專家:原故宮博物院楊副院長,原中國收藏家協會王秘書長。
夠專業,夠權威吧?
但最多一年,這個中心就會被撤銷營業執照,取締鑑定資格:震驚中外,騙了整整幾個億的「金鏤玉衣」,就是他們鑑定的。
兩件玉衣,一件綠玉,一件白玉,用的還是不怎麼好的岫玉,用主犯的話說:不值什麼錢。但他請了以楊副院長為首的五位專家,就隔著柜子轉了一圈,甚至都沒上手,就給出了「二十四億」的估價。
然後,主犯憑著五位專家的鑑定證書,從銀行貸了六個億……
案子已經發了,主犯已經被控制,記得應該是明年年底才會宣判。因為案值太大,影響太惡劣,而且正在偵辦階段,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現在的這個中博雅仍舊如日中天,也不怪饒玉齋的老闆和首席鑑定師這麼謙恭。
話說回來,如果要說有多專業,還真不好說:反正現在的這兩位,林思成既沒聽過,也沒見過。知道他們是慕名而來,專門來看筆洗的,老闆熱情的邀請,說是請到店裡看。
但專家婉言謝絕,說只是來看個稀奇,看一眼就走,不一定會買。
客氣了幾句,幾個人到了攤前。
姓劉的專家拿起了筆洗,手很穩,也挺專業,不管是順序還是角度,都很有幾分說頭。
賣家臉上堆滿笑,勾著腰恭維了幾句,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但不知道為什麼,林思成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具體是哪裡不對,他一時半會又說不上來,突如其來,且莫名其妙。
但肯定不是東西不對:離著七八米,太陽這麼大,干擾因素這麼多,除非林思成是火眼金睛。直到專家看完,又讓旁邊一起來的同伴開始看,然後問了攤主幾句,林思成才後知後覺。
不是東西不對,也不是專家不對,而是賣家。
乍一看,很正常,但林思成別的不敢說,就是記憶好。
前面那幾位,不管是台灣老闆,還是中年女人,更或是饒玉齋的那位大師傅,賣家的態度都挺淡然:不卑不亢,寵辱不驚。
而且隱約間,透著幾份隨性,甚至是敷衍。
但這幾位一來,賣家的態度急轉直下:可憐中透著謙卑,急切中透著諂媚。
還有幾分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對啊:因為老婆病重,不得不拿出祖傳的寶貝打折甩賣,等於男人已經被逼到了梁山腳下。按道理,他本就應該是這樣的表情才對。
那之前那幾位看的時候,他為什麼不是這樣,甚至透著些不耐煩?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好傢夥,連環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