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這個當上定了

  專家看的很認真,時而轉個角度,時而側一下光。

  稍一頓,他又掀開外套,把筆洗遮在懷裡,用手電仔細的照。

  看了好一陣,專家把筆洗遞給身邊的學生。

  是個女的,歲數要小一點,四十出頭,風韻依舊。

  女人接了過來,先側著光看了一下,小聲嘀咕:「老師,側視浮玻璃光,好像還帶著點鈷藍調?專家點頭:「對!」

  如果是真汝,側視必現蠟脂光澤,且泛蛤蜊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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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又轉著角度:「色調有點僵,沒什麼變化,更沒有色暈流動?」

  專家又點頭:真汝器轉動角度時,必然會有色暈流轉。如果是天青釉,那必然是青→綠→灰→粉→金這五種顏色中的三色。

  女人又拿起了高倍放大鏡:「冰裂過於方正,像是棋盤格。倒是有金粉沁色,但浮於表面……」說著,女人又摸了一下,然後衝著筆洗哈了一口氣:「裂紋微凸,觸之刮手,水汽凝結後,也沒有變色……

  專家點頭:如果是真汝,冰裂必然是枝狀分叉,就如龜背。金絲必然沁入裂隙深處,哈氣瞬間就會變色。

  如果用手摸,絕對平滑如鏡,不會有絲毫的刮手感。

  專家笑了笑:「胎呢?」

  女人頓住,翻過筆洗,先是看,而後摸:「胎色過於白,修足過於利,胎質過於滑膩……嗯,應該是明仿!」

  又對了。

  雖然是照貓畫虎,但能說的頭頭是道,他這個學生的基要功還是相當紮實的。

  專家點點頭:「不錯!」

  話音未落,旁邊的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劉生,實價幾多?」

  「陳老闆,和你預想的差不多!」

  「穩唔穩陣?(穩不穩妥)」

  專家不假思索:「至少九成!」

  男人眼睛微亮。

  他眼力雖然不夠,但絕對懂行:專家所謂的九成,和十成沒什麼區別。之所以這麼說,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給自己留點餘地。

  繼而說明,這隻筆洗確實是明仿。他之前估過價,至少七百萬左右。而賣家才要兩百萬,等於一轉手就能賺五百萬。

  不少了……

  看他意有所動,專家笑了笑:「陳老闆,最好穩妥些!」

  老話說的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何況這位陳老闆出手還極大方,還是提醒一聲的好。


  「唔設曬,我明喇!」陳老闆笑著,指了指饒玉齋,「劉生,你同老闆咐熟,喊但請我地食碗茶啦~」「當然沒問題!」

  中年男人的語速極快,說的又極為繞口,能聽懂的人沒幾個。

  但不包括饒玉齋的大師傅:幹這一行半輩子,天南海北哪的人他沒見過?

  一聽就知道,這位陳老闆動了心,想借他們的地方緩一緩,再探探底。

  給自家老闆使了個眼色,他又往裡一指:「小吳,沏茶……劉教授,陳老闆,請!」

  劉專家點點頭,女人放下了筆洗,一群人烏烏央央的進了店。

  一群看客面面相覷:聽那位專家和學生的對話,這東西應該是沒問題的,雖然不是真的宋汝瓷,但至少是明仿。

  問題是,這夥人卻連價都沒問?

  攤主也有些懵,臉上滿是失望,甚至於有些意外。像是沒想到:這些人看這麼久,看的又這麼認真,競然不買?

  唯有林思成,止不住的想冷笑:這傢伙看著可憐,實則奸詐似鬼。看似一臉的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眼底深處卻藏著大魚上鉤的竊喜,以及奸計終於得逞的慶幸。

  不用猜:百分之百,這就是個套。不出意外的話,套的應該就是那位姓劉的專家和那位姓陳的港商。所以,東西應該是有點問題的。

  但林思成沒想明白:看手法就知道,那位姓劉的專家經驗很豐富,眼力可能不算頂尖,但也不會太差。而他看了那麼久,竟然連懷疑都沒懷疑一下,就敢說有九成的把握?

  所以,這東西的仿真度得有多高?

  正琢磨著,景澤陽伸著脖子:「林表弟,那是個老廣?」

  「不,香港人,說準確點:解放前逃到香港的梅州客家人。」

  「怪不得一句都聽不懂?」景澤陽一臉古怪,「但為什麼沒買,他們也看不准?」

  不,看準了,而且是九成九。

  之所以連價都不問,只是為了緩一緩,看有沒有什麼么蛾子:畢竟這兒是潘家園,別的不多,假貨最多。

  第二多的就是騙子:三步一個套,兩步一個坑,稍一不慎就能賠個底兒掉。所以,怎么小心都不為過。暗暗轉念,林思成指了指筆洗:「過去看看!」

  景澤陽猛點頭:說實話,看了這麼久,他好奇的心臟都快要爆炸了。

  但兩人剛擡起腳,還沒走出兩米遠,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搶先一步,蹲到了地攤前。

  「讓我看看!」

  嘴裡說著,手也伸了過去,將將夠到筆洗,「啪」的一下。


  男人「呀」的一聲,捂住了手,怒視著賣家:「你幹啥?」

  賣家瞪著他:「我還想問你,你幹啥?」

  「廢話,我看東西啊?」

  「我讓你看了嗎?」

  男人莫明其妙:「你這東西擺攤上,不就是賣的嗎?不讓我看,我怎麼買…」

  話還沒說完,周圍傳來鬨笑聲:「這丫是個外行?」

  「對,純純的棒槌(沒有任何眼力的生手)。」

  「上百萬的東西,你想看就看?」

  「不問就拿,挨打活該!」

  男人才反應過來:攤上的東西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得賣家點頭才行。

  他搓著手背:「行,那現在能看了吧?」

  賣家搖了搖頭,把筆洗往回收了收:「別看了,你不會買。」

  「哈哈哈……」鬨笑聲更大了。

  翻譯一下:你買不起。

  不怪賣家說話直:他連看都不會看,怎麼可能掏兩百萬出來?

  男人臊了個大紅臉:他確實沒想買,就是為了圖個稀奇,想看看值一百多萬的物件長什麼樣。但無所謂,不看又不會少塊肉?

  他瞪了攤主一眼,站起了身。

  景澤陽眼睛一亮:總算是輪到了?

  男人剛離開,他三步並作兩步,堵在攤前:「老闆,把筆洗拿過來看看!」

  賣家卻沒動,上上下下的打量:「別看了,你也不會買!」

  「哈哈哈……」周圍的人又笑了起來。

  「喊,你小看誰呢?」

  景澤陽撇著嘴,往後一指:「不是我看,是我朋友看!」

  攤主往後瞅了瞅:兩男兩女,都穿的挺精神,特別是並肩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長的跟明星似的。而且極年輕,女的可能二十三四,男有頂多二十一二。

  這個年紀,在潘家園真就不多見,明知道會交學費,願意掏錢的更少。所以十有八九和剛剛那位一樣,純屬湊熱鬧的。

  暗暗轉念,攤主準備攆人,但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又猛的一怔愣:不是……這女的年紀輕輕,手怎麼這麼粗糙?

  就像八九十年代的西北農村,一到冬天,小孩的手就皴的起皮的那種。

  不但糙,還黑,還黃,像是被什麼藥水泡過一樣。

  但再看臉,不止漂亮,嫩得能掐出水來。

  攤主狐疑著,又看了看林思成,只是第一眼,他瞳孔禁不住的一縮:這位也一樣,五官俊秀,細皮嫩肉。


  但問題是,那雙手更粗糙,鏽更多,甚至到處都是繭?

  手上有繭不奇怪,好多人都有。奇怪的是長繭的位置:拇指內側、虎口、食指指腹縱溝,以及小拇指外側。

  如果只是一處,當然說明不了什麼,但如果是四處,繭不但均勻,還幾乎一般厚,那只有一種可能:長期握刻刀、裱刀,砂紙,以及毛筆。

  同時能用到這四樣工具的職業少的可憐,再結合已經滲到了指肚裡,或黑、或黃、或白、或綠的老鏽,答案呼之欲出:扒散頭。

  特別是右手小拇指外側的那處繭:哪個正常人的繭會長這裡?

  關鍵的是,繭裡頭甚至有藍鏽?

  只有經常補繪青花,小拇指緊貼瓷器,才會留下這種繭。滲進繭裡頭的藍鏽,就是青花料。但怎麼可能?

  這小孩頂多也就二十出頭,這個年紀別說修復,能把古玩的種類認全就不錯了。更別說修復青花瓷……驚疑間,林思成走到了攤前,攤主擡起了眼皮。

  很年輕,也很帥,表情自然,目光柔和。但不知道為什麼,四目相對的時候,攤主的心臟禁不住的跳了一下,眼帘猛的往下一垂。

  就好像,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藏著針,把他扎了一下。

  看賣家錯開目光,林思成暗暗一嘆:如果說,身為騙子,最基本的職業素養是什麼?或是換個說法,做為一個騙子,應該最擅長什麼?

  可能很多人會說:是身份,頭腦,是話術,更或是專業知識。

  其實這些都不是,或者說,只是其次。

  騙子最基本的職業素養,是察顏觀色的眼力,洞察心理變化的判斷力,以及臨機應對的應變能力。沒這三項基本功,還想當騙子,那只有挨打的份。

  比如眼前這位:眼力不差,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是內行,而且是極為少見的修復師。

  但他發現,他想繼續下一步的時候,竟然沒辦法判斷自己的意圖?更或是,沒辦法根據自己的表情和眼神,洞察自己的心理變化。

  這不怪他:兩世為人,林思成不敢說已經修煉到了心堅似鐵的地步,至少能不漏聲色。

  問題是這個男人不知道,所以他極度的想不通:

  包括饒玉齋的大師傅,那位姓劉的專家,以及專家的那位女徒弟,並那位身價不匪的港商他都能揣摩出一二。沒道理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孩,卻能在他面前做到滴水不漏?

  而與之相比,這只是其次,重點是:他到底會不會補青花?

  問問之前的那個福建女人,她十多歲就跟著老師傅學手藝,補了半輩子瓷器,她會不會補青花瓷?可以這麼說:會補青花的,從漢到民國的瓷器,就沒他玩不轉的。


  所以,這人的眼力得有多高?

  一時間,男人又驚又疑:這人,不會是來砸場子的吧?

  俗話說的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林思成將將站穩,正準備蹲下來,「嗖」一下,眼前一閃。

  很快,仿佛刮過一股風,剛剛還擺在藍布正中,放在包著海棉的匣子裡的筆洗,突然間就沒了。甚至連匣子都沒了?

  再擡起頭,連匣子帶筆洗,被賣家抱在懷裡。

  他剛瞄了一眼,「啪」的一聲,賣家扣上了盒蓋。

  林思成反倒懵住了:「啥意思?」

  「沒啥意思!」賣家搖搖頭,「你們不像買東西的!」

  「哈哈哈~」周圍又鬨笑起來。

  確實不太像:太年輕了。

  年輕就代表沒經驗,更代表著沒有賺錢的能力。

  林思成盯著盒子:「看看也不行?」

  賣家一臉奇怪的模樣:「既然不買,為什麼要給你看?」

  林思成笑了笑:「如果我買呢?」

  賣家反倒愣住了,不知道怎麼接話:萬一被你看出點問題來怎麼辦?

  恰時,旁邊有人起鬨:「小伙子,看清楚,這東西值兩百萬?」

  「對啊,你想買,也要能買得起?」

  「沒錢就別瞎湊熱鬧……」

  景澤陽頓時就不樂意了,正要開罵,林思成伸手攔了攔:這麼多人,吵又吵不贏,還生一肚子氣。他笑了笑:「真不給看?」

  你看個錘子你看?

  轉著念頭,賣家搖了搖頭。

  林思成點點頭:拍了拍景澤陽的肩膀:「景哥,算了,不看了!」

  說著,林思成轉過身,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賣家疑神疑鬼:不是說要走嗎,怎麼又站那了?

  總不能是,想等著點炮?

  扯淡。

  他連東西都沒看著,他怎麼點?

  再說了,說不定就是自己嚇自己:這麼年輕,不論怎麼看,都和「高手」兩個字不沾邊……雖然這樣想,男人卻越來越慌。盯著林思成瞅了兩眼,拿出手機飛快的發了條簡訊………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盯著賣家罵了一句,景澤陽左右瞅瞅,「林表弟,為什麼不看了?」

  之前都還好那麼好奇?


  其實這會兒的林思成更好奇,比景澤陽還好奇,不然他直接就走了,沒必要等在這裡。

  林思成笑了笑:「因為看不到。」

  「為什麼,以為咱們沒錢?」

  當然不是因為這個,而是那人懷疑:給他看了,今天的生意可能就得黃。

  好不容易魚兒才上了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人多耳雜,不太好解釋,林思成模稜兩可的點點頭。

  景澤陽一臉狐疑,「那現在更看不到了,咱們還等在這幹嘛?」

  林思成格外的篤定:「放心,最後肯定能看的得!」

  因為今天的這個局,已經成功了大半。

  轉著念頭,林思成往對面瞅了瞅:透過玻璃,能看到饒玉齋的大廳。那位大師傅和港商相對而座,有說有笑。

  左邊,饒玉齋的老闆靠著收銀台,耳朵邊夾著手機。

  右邊,靠近二樓樓梯的位置,那位劉專家同樣夾著手機。

  應該是在托關係,打問賣家的根腳。但不用懷疑:不管他們托誰,不管他們怎麼查,都和男人說的一模一樣……

  掃了一眼,林思成回過頭,又看了看靠著牆,攏著袖子的男人。

  看似在眯著眼睛曬太陽,但看到林思成在看他,神情微微一僵。

  林思成暗暗一嘆:這個男人……不,說準確點:這夥人不簡單。

  就剛才那一會兒說了幾句話的功夫,他仔細的觀察了一下:

  男人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好多天沒洗澡的酸臭味。

  袖口又黑又油,眼窩深陷、雙眼布滿青血絲……像極了在醫院陪護病人,且陪護了好多天。林思成斷定:他棉衣的口袋裡,絕對裝著給醫院續費的發票,說不定,還有醫院的催費通知單。甚至於,你跟著他去醫院,肯定能見到他那位得了重病,必須儘快手術的老婆。如果你再查,絕對樣樣都能對得上:病歷、病情、醫囑。

  但別懷疑:病歷肯定是真的,但老婆絕對是假的。方法很簡單:無非就是帶位真病人檢查,然後安排假病人住院。

  如果你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他絕對能全須全尾的說出這件筆洗的來歷:肯定不是祖傳的,但絕對是正道來的,至少絕不會有什麼法律問題。

  但不用懷疑:和人一樣,不過是套了另一層身份。

  甚至於,你查他身份證,查他戶口,都絕對不會查出任何的問題:在這個還沒有健全大資料庫的年代,套個真實的身份,換成自己的照片辦張身份證,只需要五十塊……


  所以,這夥人很謹慎,也很小心,但不奇怪:因為這是兩百萬,不是兩萬,更不是兩千。

  這是二零零八年,京城二環的平均房價才三萬左右,三環更低,一平也就一萬五六。

  而西京的職工工資還不到兩千,想像一下,兩百萬是什麼概念?

  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好到進套的這夥人無論怎麼查,都查不出一點破綻的程度。

  所以,今天這個當,他們上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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