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聽都沒聽過
夜幕微垂,冷月寒輝。
閆志東背著手,不緊不慢的進了小區。將要走到樓門口,他突地一頓。
不遠,就單元門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吉利。
李敬亭半倚著車門,菸頭忽明忽明,煙霧冉冉裊裊,慘澹的臉色更顯惆悵。
老李這是……受氣了?
其實閆志東早有預料:能讓校長親自托人情,跑關係,能是普通人?
更關鍵還在於:一個基本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敢跑到中央歌舞團,和業內數一數二的牛人掰腕子,能是好相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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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校長親自帶人來找他,推又推不掉,閆志東就只能想辦法,將可能導致不利後果的因素降到最低。比如,在儘可能的把事情辦成的前提下,儘量不和對方起衝突。
選來選去,就覺得李敬亭最合適:性格溫和敦厚,能力又足夠強,也足夠專業。
當然,肯定得李敬亭昧點良心,所以,他還特地提前提醒了一下,做了做李敬亭的思想工作。在閆志東看來,李敬亭的能力比起蘭老太太也沒差多少。一個生瓜蛋子,老李閉著眼睛都能指點的明明白白。
但沒想到,才是第一天,就讓李敬亭躊躇成了這樣?
想來,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對方不懂裝懂,老李可能沒忍住教訓了幾句,繼而發生了衝突……想到這裡,閆志東又嘆了口氣:好好的高級教授,知名專家,卻跑去受這個鳥氣?
明天說什麼也不去了,校長如果不答應,就讓他自己去。
暗暗轉念,閆志東走了上去,李敬亭剛要說什麼,他笑著擺了擺手:「走,先上去!」
李敬亭點點頭,跟著閆志東上了樓。
房子不大,裝修的也很普通。進了客廳,閆志東開了燈,又幫他泡了杯茶。
李敬亭左右瞅了瞅:「嫂子呢?」
「孫子有點感冒,怕媳婦帶不過來,她去幫忙了!」
李敬亭猛點頭:「哦哦……」
忘了主任的兒子今年剛生小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閆志東又遞過來一支煙:「吵架了?」
李敬亭搖搖頭:「倒是沒吵架,就早上剛去的時候,爭論了兩句!」
剛去就爭了起來,那這一天是怎麼過的?
閆志東一臉古怪:「怎麼爭起來的?」
李敬亭嘆了口氣:「小伙子太年輕,才二十出頭,我問了幾句,感覺他對歷史、對古典樂舞倒是了解的比較多,但對於現代舞蹈結構、編導流程、乃至基礎理論,掌握的都不是很全面……」
「相反的是,主意賊正,話里話外,必須得按照他那一套來。所以,就爭了起來……」
閆志東點點頭:果不然?
雖然校長沒講,那位賊年輕的王教授也沒講,只是一昧的誇他這個學生對古代歷史的研究多麼深,對古代樂舞了解的多麼透徹。但閆志東自己會判斷:
今年才研一,大學學的是文物和考古,研究生讀的也是這個。那他對舞蹈學,舞樂藝術能有多少了解?既然不了解,既然有高手做指導,那你是不是得聽?
既然不聽,那你請來做什麼,是人情多的沒處使,還是錢多的燒手?
「然後呢,僵住了?」
「對!兩個學生配合他做分鏡,他要求肢體間距要精確到厘米,關節方位要精確到度。我覺得有些浪費時間,就勸了兩-……」
稍一頓,李敬亭嘆了口氣,「也怪我,一時嘴快,說了一句:每一分鐘都是錢……」
閆志東怔了一下:這不是難為人?
間距精確到厘米,方位精確到度,去央視排舞,都沒有這麼折騰的。
而且李敬亭也沒有說錯:一個小時五百塊,這價格就是去央企指導都算是頂天。李敬亭沒有昧著良心賠著他耗,反而提醒他,他反倒不樂意了?
而且才是剛開始,就這麼艱難,那後面還怎麼合作?
閆志東嘆口氣:「明天不用去了!」
「對!」李敬亭嘆口氣,「去了人家也不要!」
他有什麼資格不要,就因為提了點不同的意見?
閆志東若有所思:「那今天呢?」
「就當是長見識了!」
閆志東怔了一下,「那今天算是白幹了?」
李敬亭點點頭:可不就是白幹了?
他倒是還想繼續白幹下去,可惜人家根本用不著……
看李敬亭意興闌珊,一臉蕭索,閆志東徹底想歪到了十萬八千里,心裡冒出一股邪火:
那位王教授的來頭是挺大,想必他那個學生的來頭也不簡單。但再是關係硬,你也不能欺負人?不說京舞是全國排名第一的院校,也不提李敬亭是享譽業界的專家,更不說那小孩還是個門外漢。就說一點,
既然李敬亭是去指導的,那發現不對的地方,提醒一下是不是很正常,何況還是真心實意的替你考慮?你聽不進去,你不領情,這都沒關係。俗話說的好,買賣不成仁義在,好聚好散。
結果倒好,一天白干不說,連頓酒都沒混上?
這也並不是多少錢、一頓飯的問題,而是對方站在門縫裡看人,壓根就沒把他閆志東,沒把京舞放在眼裡。
他忍著怒氣,緩了好一陣:「沒事,早掰早了,也算是給校長有了個交待:不是我們不指導,而是他不聽。」
說著,閆志東拿起打火機,幫李敬亭點著,「不去也好,省得受這個鳥氣,剩下的交給我!」就著火咂了一口,煙剛離開嘴,李敬亭猛的愣住:受氣……我沒受氣啊?
下意識的擡起頭,看閆志東的臉色不怎麼好看,李敬亭後知後覺:主任以為,他被林思成給欺負了?再仔細回憶:兩人一問一答,看似很正常,實則從頭到尾,都不在一個頻道上……
李敬亭哪還有時間顧得上抽菸?
他忙摁滅菸頭:「主任,我沒受氣……」
話沒說完,閆志東擺擺手:「老李,你不用委屈求全,也別想著顧什麼大局,這場子我非給你找回來!李敬亭哭笑不得:怎麼突然就到了這份上?
怪他自個:滿腦子都是舞姿,一時恍惚,又一臉惆悵,讓主任會錯了意。
「主任,怪我,沒說清楚:我沒受氣,也不是你想的那樣。」李敬亭連忙拉開包,「我只是後悔!」閆志東愣了一下:後悔什麼,一個小時八百塊?
李敬亭就不是這樣的性格……
正狐疑間,李敬亭遞過一個文件夾:「主任,我說了你可能不信:你看看這個,你看完就明白了!」明白什麼?
閆志東不明所以,接了過來。
順手翻開,一行標題映入眼帘:《六么譜》復原草稿,第一節,入破。
「什麼意思,今天已經開始翻譯了?」閆志東愣了一下,「那小孩不是沒讓你指導嗎?」
「主任,以他的能力,壓根不需要讓我指導!」李敬亭指了指文件夾,「憑他自己,就能把《六么》譜譯出來。」
不可能,古譜是那麼好譯的?
何況還是門外漢?
狐疑間,閆志東翻開了草稿。
所謂入破,是唐代燕樂大曲三階十二遍中的一部分:一階為散序,既純器樂。二階為中序,歌為主,樂為輔。三階為破,歌舞樂齊奏,其中以舞為主。
入破即舞蹈環節剛開始,一般情況下都是獨舞。如果做個比較的話,入破應該是整個古譜復原過程中最為輕鬆,最容易切入的環節。
轉念間,閆志東翻過封面,翻到第二頁,他又眯了眯眼:舞姿圖?
旁邊標著備註,代表這套動作的名稱:折腰思惟。
名字稍嫌專業,觀眾不太好理解,但專業的人肯定懂:這是依據敦煌莫高窟的菩薩思惟壁畫而命名。姿勢也算對,就是意境天壤地別:原壁畫莊嚴肅穆,舞姿圖盡顯嫵媚…
仔仔細細的看了幾遍,翻到第三項,閆志東暗道了一聲果然:這一頁全是索引備註,第一條,就是敦煌壁畫中的思惟菩薩。
第二幅是晚唐時期大足北山石刻舞女像照片,第三幅是宋磁州窯舞女圖瓷枕,第四幅是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唐仕女舞俑。
無一例外,全是與這一勢舞姿相關的文物遺存。
看了一遍,閆志東翻到第四頁,這一頁是文獻查詢:明;朱載墒《靈星小舞譜》,蟾窺鑒:仿蟾伏水畔顧影……
宋《德壽宮舞譜;醉妝錄》,紅藻敲:若風荷斜倚水雲……
清《霓裳續譜;卷七》:病西施……
看到這裡,閆志東暗暗的贊了一聲:譯的對不對先不說,這個小孩的考據工作做的是真全面。看來確實像那位王教授說的:對歷史、古典樂舞研究的比較深,不然光是查這些資料,估計都得好幾天。
暗暗夸著,他繼續往後翻,翻到第五頁,他又一頓。
一張複印的古典舞人圖,但很模糊:兩隻手像是被截掉了一樣,只能看出一手擡起,一手下垂。估計是受過潮,筆墨痣漫,服飾極為臃腫,膝以下污成了一團。
沒有五官,身體的大部分都模糊難辯,勉強能看出舞女上身前傾,頭頸微轉,一手上揚,一手下垂。辯認了好久,閆志東都無法確定這一勢應該是什麼勢。
因為可能性太多了。
如果讓他硬往裡套,他至少能套進去百八十個舞姿。
又翻到第一頁,就畫好的舞姿圖那一張,閆志東的眼中閃過幾絲狐疑:那這幅「折腰思惟」,是怎麼確定的?
狐疑間,他又往後翻,翻到第七頁時,他恍然大悟:圖後面,還有譜。
但簡略到令人髮指,就三個符號:「」、「心」、「|」。
來,誰有本事,靠這三個符號編出一套舞姿來?
但問題是,有的人他真就行,不然第一張的舞姿圖是怎麼來的?
閆志東又翻到了第一頁,一眨不眨的舞姿圖。
先看手,再看頸、腰、足,然後表情,最後整體對比。
看了差不多五六分鐘,他又翻到第二頁,盯著那些文物的照片:
敦煌壁畫、北山石刻舞女像,磁州窯舞女圖瓷枕,法門寺地宮唐仕女舞俑。
閆志東一看就是好久,而且極認真,像是要把這些照片刻在腦子裡一樣。
最後,他又翻到第三頁,也就是文獻索引那一頁。然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越來越古怪。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看了至少有四五遍,他才擡起頭。
神情中透著幾絲狐疑,像是半信半疑,隨後,又像是恍然大悟,露出「原來如此」的模樣。他終於知道,這一勢「折腰思惟」,是怎麼譯出來的:
、一一敦煌壁畫一一明;朱載墒《靈星小舞譜》,蟾窺鑒:仿蟾伏水畔顧影一一這是唐軟腰舞中的搓手引。
??一北山石刻舞女像宋《德壽宮舞譜;醉妝錄》,紅葉鼓:若風荷斜倚水雲……這是垂手招。|一磁州窯舞女圖瓷枕清《霓裳續譜;卷七》:病西施……這是趲踏地。
三勢相合,才是法門寺地宮中的那樽舞俑:
如果塑的再精細點,如果垂下的左臂沒有斷,復原出來的仕女,就該是這樣:
閆志東甚至敢保證:到現在為止,李敬亭都沒想明白,最後的這幅圖,最後的這個舞姿,那個小孩是怎麼譯出來的。
因為,他只研究過敦壁畫,大足石刻舞女和磁州窯舞女圖瓷枕有印象,但只限於有印象。
至於最後那一樽法門寺舞女陶傭,他見都沒見過。
更因為,文獻索引中的那些史料,李敬亭就研究過宋代的《德壽宮舞譜》。但你如果問他《醉妝錄》中具體記了什麼,他百分百答不上來。
至於剩下的那兩本,明;朱載境《靈星小舞譜》他肯定知道,但那本清《霓裳續譜》,他絕對聽都沒聽過。
乍一聽,《霓裳續譜》,既古且雅,實則恰恰相反:這是清代的民間艷詞俗曲唱詞集,連譜都沒有。來,你讓他怎麼指導?
也不怪李敬亭後悔:僅憑這一張圖,僅憑這一個舞姿就可以推斷:唐代《六么》譜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失傳。
不但明代有舞姿遺存,甚至清代都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