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更不可能
仿佛不敢置信,閆志東又從頭開始看:原譜一舞人圖一文物照片一文獻考據一一最後定稿的舞姿圖。
暫且不提以後能不能驚掉史學家、文藝家的下巴,但閆志東覺得,他的下巴已經快要被驚掉了。因為,越是專業的人才越清楚,這有多難。
就比如三個符號:、、?令、l|。
破譯這三個符號不難,只要是懂古曲樂舞的,都知道這三個符號代表的是「頓」、「搓」、「搖」。但譯出符號沒用,你得繼續分析,這個「頓」是哪種姿勢:是單頓(單腳)還是雙頓(雙腳),是端頓(垂直)還是絞頓(隊形交錯),是虛頓(腳尖)還是實頓(腳掌)。
除過這些,身體其它部位需要配合的舞姿:是邁(前進)是拽(後撤)、是鼎(全身直立)是曲,是仰還是傾。
甚至還要分析節拍,乃至確定時長。可以這麼說,光是一個「」,條目下的舞姿至少有上百種。包括「心」和「I」也一樣,乃至比「、」還要多。
然後,問題來了:這三個符號組合,並非「1+1+1」,而是三百選三。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概率是多少?四百四十五萬分之一。
如果想通過文獻和史料佐證,也別多算,一個選項涉及一百條史料,四百四十五萬乘一百是多少?所有的資料填滿一個中型圖書館綽綽有餘,來,給你一年夠不夠?
所以,百分之九十九的舞譜翻譯,更或是古曲舞樂復原,都是推測性復原。
因為可能性太多,沒辦法一一論證。
所以,眼前這一張舞姿圖,根本不是李敬亭以為的,林思成通過文物照片和文獻資料推斷,最終翻譯了出來。而是他先是從四百四十五萬個選項中選出正確答案,然後才開始補充資料。
再看那幅舞姿圖,以及那些文物的照片和索引資料,閆志東就覺得,有一種親眼看著有人花兩塊中了五百萬,然後開始編,他為什麼確定今天出的是這一組號碼的即視感。
關鍵的是,這上面不是一幅,而是整整二十四幅。
等於有人花了四十八塊,連著中了二十四期福彩的一等獎,又編出了二十四套中獎理論。
這算不算奇蹟?
更讓人叫絕,也最讓人想不通的是,他編出的那些理由,還賊他媽無懈可擊?
看他一動不動,呆住了一樣,李敬亭既驚且嘆:「主任,是不是難以置信?」
閆志東下意識的搖搖頭:這不是敢不敢信的問題,而是壓根就不可能。
問題是,東西就在眼前擺著?
他琢磨了好久:「這譜,有人幫他譯過!」
李敬亭怔了一下,又嘆了口氣:「剛開始,我也是這樣想的,直到他翻譯到第三幅……」
說著,他往後翻,連著翻了七八頁。
手將一停,閆志東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依舊是古譜的複印件,倒是清晰了許多,沒有痣漫,字也多了好多。
但除了「鞋」,全是「鞋」。
再看譜,競然是純符譜,一個漢字注釋都沒有?
這怎麼譯?
再往後翻,依舊是文物照片、考據文獻、成稿的舞姿圖?
不對,還多了一張:譜符一漢字對照。
閆志東睜大眼睛:他第一次知道,以前只是在古籍中見過,但壓根不知道含意的譜符,竟然代表的是身體部位、方位、以及角度?
甚至於,其中的三分之一,他見都沒見過?
而林思成一個不落的譯了出來,甚至於,還給出了佐證資料?
來,再問一下:這譜是誰幫他譯的?
不是閆志東自誇,在古典舞這一行,他完全可以稱得上權威學者。別說一次性出現這麼多,哪怕只是出現一個之前未破譯的譜符,突然被人譯了出來,他第一時間就能收到消息。
既然連他都沒聽說過,那就是沒有。
那眼前這份對照表是怎麼回事,林思成胡編亂造的?
不可能。
並非所有的譜符閆志東都不認識,他只是部分不認識。
更何況,還有舞姿步伐圖,幾相一結合,上下一推論:林思成最終定稿的舞姿圖,無限接近於準確答案。
一時間,閆志東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光是一個「唐代後失傳的《六么》譜,其實在明清時仍有舞姿遺存」,就已經足夠讓業界轟動了。如果再加上「失傳譜符已全部破譯」、「唐代《六么》即將重現人間」,又會引起多大的轟動?想著想著,閆志東突地笑了一聲。
李敬亭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老李,你記不記得,他老師說過:除了《六么》,這小孩還有其它的古譜?」
李敬亭回憶了一下:那位王教授確實說過,好像還不少?
有唐代燕樂,有元代宮廷舞戲,更有明代俗舞(明代宮廷雅樂),好像好多都是失傳版本。當時就覺得,那位王教授並不是很靠譜的樣子,所以都當他是吹牛。
但現在想來,林思成能專業到這個份上,難道是天生的?
看著皺著眉頭,閆志東又笑了笑:「老李,你是不是在想,這小孩壓根就不需要你指導,反過來指導一下你估計都夠了。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又費人情又花錢,請你到歌舞團去指導?」
多年的關係,李敬亭沒有否認,點了一下頭。
其它都不提,就說林思成能譯出那麼多他見都沒見過的譜符,李敬亭就不得不贊一聲。
閆志東嘆了口氣:「這小子想插旗!」
插旗,插什麼旗?
咦,不對……
李敬亭的眼睛一點一點的睜大:開宗立派?
不是……他才幾歲?
閆志東搖搖頭:「開宗立派不至於,不然他就直接幹了:就憑這份譜符表,登幾篇論文,發幾版頭條,有的是期刊和報社搶著要。他是想開門立戶..……」
李敬亭瞪著眼睛:不還是一個意思?
他敢立戶,最後就敢開派。
可能都用不到幾年。
二十多歲的藝術史學者,古曲舞樂史專家,想想都覺得刺激。
但是,哪有那麼容易?
這個賽道雖然小眾,卻不生僻,每年國家都要投入海量的資金。
但每年能研究出成果的,一巴掌就能數得過來。原因就一個字:難……
暗忖間,李敬亭嘆了口氣:「那主任,明天還去不去了?」
「去,為什麼不去?但沒有白讓人使喚的道理?」
閆志東點點頭,「明天去了後,你和他談一談:想讓你幫他站台也行,最少一個桃李銅杯(全國舞蹈高校聯合比賽)……如果能拿到文華杯(文化部)、荷花獎(國家舞協),或是CCTV電視舞蹈大賽,我幫他去站,銅的就行……」
李敬亭愣住,一臉古怪:國家級的獎項,是那麼好拿的?
哪怕是銅獎。
除非,把整個《六么》譜完全復原出來。
但給了京舞,歌舞團怎麼辦?
「主任,蘭老太太不得提刀殺人?」
「放心,那小孩有辦法。不然他能把還沒定稿的草案,隨隨便便的就讓你帶出來?」閆志東笑了一聲,「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李敬亭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接觸了一天,沒感覺林思成有這麼深的心計?
閆志東只是笑了笑:這和心計無關,而是志向。
或是換個說法:野心……
指針指向八點,東方大廈燈火通明。
總編室外坐滿了人,或是編導,或是領隊,更或是組長、團長。無一例外,手裡都抱著厚厚的文件夾。不用猜,不是編導計劃,就是作品方案。
又等了一陣,門被推開,二團的團長和主編走了出來,兩人一臉訕訕,面色通紅。
不用想,作品被斃了,還挨了一頓訓。
顧不上打招呼,只是點了一下頭,劉郝和程念佳進了辦公室。
蘭苓和肖以南面對面,好像在討論什麼,看到進來的兩人,明顯的怔了一下。
不對啊,這兩個,不是去幫著景澤陽編舞了嗎?總不能一天時間,就編出來了?
李敬亭再是專業,也不可能這麼快。更何況,還要先譯譜,別說編舞,也別說譯多少,他們一周內能把準備工作做好都不錯了。
兩個坐直了腰,蘭總編捏了捏眉心:「出狀況了?」
確實出狀況了,但兩個人不知道怎麼說:主要是怕說出來,主編和副總編不信。
兩人對視了一眼,劉郝把文件夾放在了桌上。
「總編,肖總,你們先看看這個!」
聞言,肖以南先瞄了一眼:挺厚,差不多五六十頁,能聞到淡淡的墨味,一看就是剛打出來不久。翻開再看,一行字映入眼帘:《六么譜》復原,第一節,入破。
本能的,肖以南的眼皮跳了一下:真譯出來了?
蘭苓也愣了愣:看這厚度就知道,這明顯不止一兩套舞姿。
但不可能。
別說李敬亭,就是閆志東來也不可能……
暗忖間,蘭苓又往後翻,翻開封面,一張舞姿圖映入眼帘。
咦,這不是三團的於靜思?
古曲歌舞三個團,每團三個隊,加起來才九個隊。一個隊各一個AB角,也不過十八個主演。她們不至於連團里的台柱子也不認識。
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這個舞姿:名字叫「折腰思惟」,但頂多占思惟式的三分之一。
不敢說有多少見:人的肢體就這麼多,各部位組合的舞姿就那麼多種,且能達到的角度就那麼大,說不定哪個不知名的作品中就有過這個動作。
他們奇怪的是,這套舞姿所呈現的反差感。
性感卻不失端莊,嬌媚卻不失古雅。
嗯,就感覺挺新穎。
但肯定不是譯出來的,古譜沒那麼好譯,何況還是失傳近千年的《六么》。
兩個主編懷疑:這應該是先開槍,再畫靶。說好聽一點:先假設,再求證。
打個比方:根據唐代軟腰舞的特點,提前設計舞姿,然後挨個往裡套。選出幾套可能性比較大的,再想辦法佐證。
不論翻譯古譜還是復原古譜,百分之九十以上單位都是這麼幹,所以稱之為「推測性復原」。當然,要說準確率有多高,那肯定不用考慮。
別說,除了反差和新穎,這套舞姿的舞台效果也不錯。
李敬亭名不虛傳。
暗暗的誇了一聲,蘭苓繼續往下翻,看了看文物的照片,又看了看文獻考據。
起初,兩人都沒有在意,只以為是李敬亭臨時補充的資料。對不對還不知道,看著確實挺像那麼回事。但當翻到第六頁,看到模糊的譜圖,以及三個舞符時,蘭苓和肖以南齊齊的一愣。
下意識的,兩人對視了一眼,眼中透出幾絲驚訝。
她們驚訝的不是原圖,更不是譜符,這些她們之前都看過,有幾分印象。
他們驚訝的是,三個譜符下面的那三行備註:
、一一敦煌壁畫一明;朱載請《靈星小舞譜》,蟾窺鑒:仿蟾伏水畔顧影趲踏地。
é一北山石刻舞女像宋《德壽宮舞譜;醉妝錄》,紅葉鼓:若風荷斜倚水雲……垂手招。
|一磁州窯舞女圖瓷枕一清《霓裳續譜;卷七》:病西施……搓手引。
確實是先假設,再論證。但問題是:看這三行注釋,感覺像是圓上了一樣?
倆人怔了好一陣,又翻過去回去,看第二頁的那些文物照片,看第三頁的文獻考據。
看的越久,她們越覺得:這三個譜符,代表的就是這三套分解動作。
但這只是其次,關鍵在於,最後的那張「法門寺地宮舞女陶俑」:如果把動作分解一下,不正好就是趲踏地+垂手招+搓手引?
如果再美化一下:正好就是第一張已經定稿的那張手繪圖。
打個比方:明明沒有靶紙,照著空氣開的槍,但詭異的是,三槍全中原來的靶心,甚至只打出了一個孔肖以南一臉古怪:「這真是譯出來的?」
劉郝和程念佳齊齊的點頭。
肖以南斷然搖頭:不可能。
別說李敬亭,閆志東來了也照樣不可能。
不止是她,蘭苓同樣這樣想。
正狐疑著,劉郝鄭重其事:「肖總,真的,我們親眼看眼看著小林譯出來的……」
「咦,等等……」肖以南驚了一下,「小劉,你說誰譯的?」
「小林,林思成,就景澤陽的朋友……」
兩個總編齊齊的愣住:更不可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