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讓他編
第383章 讓他編
編導室里確實有監控,但頂多防防賊,順便看看學員們有沒有偷懶。
如果說,把監控畫面放大,想看看A4紙上畫的什麼圖,寫的是什麼字,著實有些強人所難。
老太太沒猶豫,讓程念佳打電話,把景澤陽叫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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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念佳心領神會,沒提總編————
不大的會議室,桌子中間擺著幾張稿紙,幾個人圍成圈,目不轉睛。
時不時的,還會嘀咕兩句:「這麼多圖,注釋就只有一個字:頓?」
「確實太簡要了,你看這些動作,至少包含踏」、旋」、停」、轉」————」
「還有這個搖」:頭、頸、肩、胸、腰、臀————六個段位,十八幅圖,就用一個字?」
「別奇怪,唐宋時期的古譜都是這樣————」
「那劉主編,這是不是《六么》?」
「別急,先看看————」
幾個人格外認真,邊看邊討論,還有專門的人作筆記。
林思成和景澤陽坐在對面,不時的換個眼神。
領頭的是古典三團的主編,是程組長的頂頭上司,景澤陽上司的上司。
據說是他們走後,程念佳給主編匯報了一下,主編比較感興趣,讓程念佳打電話把他們叫了回來。
但兩人都清楚:肯定是蘭總編發話了,不然沒必要再複印一份送到樓上。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看過之後會怎麼樣?
暗暗轉念,兩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旁邊。
過了一小會,好像是因為一套動作,幾個人起了分歧,爭了好一陣也沒爭出個所以然。
下意識的,劉主編抬起頭,看著景澤陽:「小景,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就這個フ」,這是日文對吧?」
話還沒說完,其他幾位齊齊的一撇嘴:劉主編,你也是可以,你問景澤陽?
別說日本字了,你讓他翻譯一下,這裡面的中文注釋是什麼意思,看他能不能說得上來?
果不然,景澤陽的表情跟便秘一樣。
他剛要說不知道,林思成瞄了一眼:「這不是日文,而是唐譜中代表舞姿的符號————嗯,這個符號應該代表的是挑」:既翹指,撩袖,舉腕————」
「咦?」
劉主編怔了一下,眼睛一亮。
林思成說的對不對,他不知道,但這個符號下面,確實是一整套「翹指」、「撩袖」、「舉腕」的舞姿圖。
他抬起頭來:「小伙子在哪個團?」
「劉主編,我不在舞蹈團,我是學文物和考古的————」林思成解釋了一下,「這本古譜就是我的————」
「啊?」劉主編愣了一下,「那你怎麼懂這個?」
「平時沒事,研究了一下!」
劉主編半信半疑:「這個呢,就這個1」?」
「這是搖中的一段,主要指顫肩。」
「不就是斜方肌震動!」
林思成笑了一下:「這個我不是太懂,應該差不多。」
「這個⊥」呢?」
「這是揚」中的一段————」林思成比劃了一下,「雙手斜上,展臂如鶴————」
劉主編驚了一下:咦,他還真懂?
但學文物考古的研究舞譜,總感覺驢唇不對馬嘴?
樓上的辦公室,助理敲了敲門。
手裡拿著幾張稿紙,和會議室的那幾張一模一樣。
「總編,肖總!」
「這麼快?」蘭苓笑了笑,「景澤陽沒趁機提點條件?」
「沒有,但譜子好像不是他的!」助理回憶了一下,「劉主編問景澤陽能不能複印一份,景澤陽沒說話,是他旁邊的那個年輕人點頭,然後複印的!」
誰的都一樣。
老太太不置可否,接過助理遞來的稿紙:「老肖,過來看一下!」
同樣是個老太太,比蘭苓稍年輕一點,五十五六的模樣,兩人戴上了老花鏡。
剛瞅了一眼,兩個老太太齊齊的愣了一下:程念佳沒看錯,確實是日本的雅樂譜。
字不多,一頁上面也就兩三行,不過大多都是漢字,偶爾會看到一兩個片假名。
記的極為簡要,類似於舞蹈動作的提綱,功底差一點的別說學,看都看不懂。
比如:舞人,左手執籥,縱。右足進,橫————這是隊列。
樂節,鼓三通、鍾一擊、磬二響————這是大樂前奏。
取象:謙揖禮,法地之義————這是開篇舞姿————
剩下的全是圖,與注要正好相反,多不說,還極詳細:
有姿(身體動態軌跡:旋轉/跳躍/袖擺路徑)、有段(身體部位:手位/足位/頭頸)、有節(拍數/速度)。
更有度(隊形矩陣/方位移動)、並衣具(服飾道具、袖巾用法/器械持法)。
差不多十七八頁,全是這一種,大致算一算,也就大曲破段(三段之三)舞姿的少半部分。
估計還不到整個曲目的十分之一。
問題是,舞姿雖全,注釋卻極簡,不知道動作的具體幅度,比如手抬多高,臂展多長,足頓多久。
更無表達指向,以及中心思想。
打個比方,延手:能從圖上看出來,演員雙手虛抱,伸到胸前,同時上身微傾,肩胛骨前伸。
然後主力腿微屈,身體半轉,雙手撤回。
注釋就兩個字:延手。但不知道這套動作的含義:是敬酒,是探月,還是作揖,更或是萬福。
表情應該是笑,還是嚴肅,或是嬌羞,更或是斜瞥。
所以,不但是份殘譜,而且不是一般的殘。
也確實如程念佳所說:整套舞姿見所未見,但如果分拆開,能從好多古典舞中找出相似的痕跡————
誰都沒說話,兩人翻來覆去的看,足足看了三四遍。
隨後,兩位老太太對視了一眼,肖副總皺著眉頭:「總編,怎麼感覺,有點東西?」
蘭苓摘下老花鏡:不但有,還挺多。大概率,這就是宋以後失傳的《六么譜》。
但景澤陽哪來的這樣的東西?
不是小看他,給他他能不能看的懂?
肖副總編又翻了翻:「這譜,應該沒給全吧?」
這還用得著說?
都給全了,他還怎麼談條件?
「價值肯定有,問題是怎麼研究?」蘭苓指了指稿紙,「如果都是這一種,工程量大的超乎想像,團里願不願意投入?」
肖以南若有所思。
如果真的是失傳的《六么》譜,絕不僅僅是「有價值」這麼簡單,意義遠超藝術領域。
說高大上一點:解碼文藝史觀,重連文明斷層,重建禮樂精神。
但問題在於,歌舞團是演出單位,而非專門的研究機構。說直白點:你得拿作品說話。
而就眼前這個譜,就這種格式,哪怕景澤陽把所有的殘譜全交上來,想要研究出「作品」,估計時間得以年計。
如果想要高質量,更或是野心大一點,想拿個什麼獎:那好了,沒個十人八人的團隊,沒個兩三年,想都別想。
如果僅僅只是拿來借鑑,說實話,著實有些暴殄天物,也沒必要。
「這樣,先把譜子要過來!」蘭苓捏了捏眉心,「至於研不研究,怎麼研究,咱們報上去,讓集團領導決定。」
肖以南點了點頭:「那景澤陽呢?」
蘭苓想了想:「咱們團哪個部門沒有女的?」
歌舞團沒女的的部門,好像還真沒有?
咦,不對————有!
肖以南眼睛一亮:「車隊!」
「那就去車隊!」蘭苓一錘定音,「實習期延長一年!」
「啊?」肖以南愣了一下,「他不答應怎麼辦?」
「不答應就滾,拿著他的譜子滾!」蘭苓冷哼了一聲,「我沒有全團通報,已經夠給他家裡的長輩留面子了————」
肖以南嘆了口氣。
其實團里並沒有禁止演員談對象,唯有一點,要提前報備。何況景澤陽不是演員,只是編輯,連報備都省了。
但千不該萬不該,不能因為談對象,導致出現極為嚴重的演出事故?
說實話,兩人從業大半輩子,類似的事故不是沒有發生過,但頂多也就稍微走點光。
但像這次,在數千人的劇場,在那麼多領導面前光身子,聞所未聞————
暗暗轉念,肖以南點點頭:「我讓三團主編通知他!」
「不用,就讓程念佳去。」
「好!」
正說著話,「噹噹」的兩聲,三團的劉主編站在門口。
「主編,肖總!」
兩人點點頭,劉主編進了辦公室,坐在了兩人的下首,然後遞上來一張紙。
大概就是對舞譜的分析判斷,幾個人都認為:景澤陽提供的這些,應該就是失傳的《六么》譜。
大致掃了一眼,蘭苓放在旁邊:「景澤陽提了什麼條件?」
「就一條,春節後允許他調職!」
老太太斷然搖頭:「不可能!」
調職就得轉正,到時候這狗東西賴著不走怎麼辦?
說實話,別說見到人,每次一聽到這個名字,蘭苓就跟吃了蒼蠅一樣——————
「不過他們做了保證:趕元旦前,復原出部分古譜————」
劉主編頓了一下,「他們的原話是:以這本古譜為基礎,融合當代劇場美學,現代觀眾審美觀念,創作出一部新古典主義的意象流作品————」
起初,蘭苓還在認真的聽,聽到一半時,她突地笑出聲:新古典主義,意象流作品?
就景澤陽?
別說復原,更別說再創作,把這譜給景澤陽,再問問他:什麼是雙拂面,什麼是殘帛拋,送步怎麼送,按符怎麼妥。
要是能答得上來,別說三個月以後,蘭苓現在就讓他轉正,現在就給他批調職報告————
「總編,不是景澤陽說的,是他的那個朋友,就那位西大讀研究生的年輕人」1
「嗯,感覺很怪!」劉主編回憶了一下,「有的時候,像是門外漢。比如一些基礎術語:我們說到螺旋對拉和反胴技巧的時候,他基本聽不懂————」
「但有的時候,又感覺他特別懂————就比如這些————「」
劉主編指著稿紙上的舞人像,「他知道沉腰三嘆怎麼沉,也知道破手右拂怎麼拂,還知道序、破、急三段如何分拍,以及具體的節奏參數————」
「關鍵的是,圖上的這些符號:是轉足,轉多少度。⊥是揚臂,揚多高。是頓足,頓多久,C是搓袖回眸————以及,做這些動作時的情態:是嗔,是愁,是喜,是憂————他全部都能說得上來,而且感覺非常合理!」
不可能。
這是古譜,別說是殘譜,就算是全譜,也不可能詳細的這個程度。
兩個老太太齊齊的愣了一下:「他有全譜?」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他說沒有!而且一再保證:譜子雖然沒拿全,但基本都是這種格式————這些,都是他自個琢磨出來的————」
稍頓了一下,劉主編臉上露出一絲古怪,「他還說,他是搞文物和考古研究的,所以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啥東西,考古,文物————乍一想,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但再看看眼前的稿紙:這些複印件的原本,不就是文物?
問題是,他還在讀研究生,何來的「研究的稍深入一些」?
「西大,西北大學?他讀的什麼專業?」
「說是文保,我也不是太懂!」
劉主編不懂,但老太太懂:確實屬於文物與考古相關,西北大學不但有這個專業,而且排名第二,僅次於北大————
「意思就是,這些保證,都是景澤陽的那個朋友做的?」
「對,不過景澤陽全程贊同!而且拍著胸口保證:趕元旦交不上來,更或是不能讓您滿意,不用你開口,他自個就滾蛋了————」
蘭苓稍稍一狐疑:這麼有信心?
在她看來,景澤陽就是塊牛皮糖,但凡換個人,早灰溜溜的走了。能堅持這麼久,可見這狗東西是鐵了心的要留在團里。
但突然,就敢下軍令狀?
不過話說回來:左右一個月的時間,耽誤不了什麼。
想到這裡,蘭苓點了點桌子:「讓他們編!」
「他們說,需要一間編導室,如果可以的話,再能不能安排調三到四位演員,做一下動作分鏡————」
「地方可以給,但人不可能!」老太太搖了搖頭,「讓他們自己找————」
元旦有演出,春節更有演出,哪有那麼多的閒人?
「明白!」劉主編站起身,「那我去通知?」
「讓程念佳說一聲就行,省得那狗東西蹬鼻子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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