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我不借了

  第382章 我不借了

  程念佳的眼神像是鉤子,釘在林思成的手上:「這是————六么?」

  林思成點點頭:「對,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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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來的?」

  「地攤上買的!」

  啥東西,地攤?

  還有沒有,我也想買一本————

  只當林思成在糊弄她,程念佳的神情既古怪,又複雜:「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六么?」

  林思成反倒被問住了。

  他基本能理解,這位程組長為什麼是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並非她不懂禮貌,只是過于震驚,又極度懷疑,更有些無法接受。

  如果打個比方:《六么譜》對於她而言,就像小說中的劍客遇到了絕世秘籍。這樣的東西,能是從地攤上撿到的?

  擱誰都會懷疑:這是不是傳說中的那首譜子,更懷疑,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到底懂不懂。

  但不怪她:因為不是極度專業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六么」這兩個字代表著什麼。

  比如之前見過的那兩位舞蹈演員,更比如身邊的景澤陽。

  看程念佳滿臉古怪,半信半疑的模樣,景澤陽湊了過來,眨巴著眼睛:「林表弟,六么是什麼?」

  「古代舞譜,《柳腰》!」

  景澤陽愣了一下:六么,柳腰————你這不等於沒說?

  看他一臉茫然,林思成解釋了一下:「就是常說的綠腰舞,又稱六么、柳腰、錄腰————」

  「哦,原來是綠腰————」下意識的念叨了一句,景澤陽突地一怔愣:啥東西,綠腰?

  他再是不學無術,孤陋寡聞,也知道《綠腰》是什麼:唐代燕樂,宮廷大曲O

  僅次於《霓裳羽衣》————

  「不是————早失傳了呀?」

  林思成嘆了口氣:合著我說了半天,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景哥,我都說了八遍了,這是古代已失傳的舞譜,你是光記著舞譜,沒記「失傳?」」

  盯著林思成手裡的那張紙,景澤陽囁動著嘴唇,無言以對。

  剛進了編導室,林思成掏出稿紙的時候就說過:這些都是古代已失傳的舞譜,還說左右都是抄,抄這個至少沒人告。

  景澤陽就覺得,林思成在開玩笑一樣:這不是做數學題,有標準答案,照著抄就行。


  之後,給王齊志打完電話,林思成又建議:景哥,不行就試一試,這些是古代失傳的舞譜,隨便改一兩曲,都能得金獎。

  當時,景澤陽很想告訴林思成:金獎要那麼好拿,也不至於讓蘭老太太一枝獨秀,成為古典樂舞界的泰斗。

  最後,三個人進了電梯,林思成又說:景哥,真要沒招了,咱們死馬當做活馬醫,最差也就是開除,萬一改編成功了呢?

  其它不說,有這些失傳的舞譜打底,再差也差不到哪裡。

  當時,景澤陽還開了句玩笑:林表弟,你不懂,這不是文物,這是藝術————

  對,林思成確實說了不止一遍:這是古代已失傳的宮廷舞譜。但他沒說,這是傳說中的綠腰舞?

  但他震驚的不是這個,而是這東西的來歷。

  景澤陽又努力的回憶了一下:就林思成出事那天,也就是潘家園挨刀那天,他親眼看著林思成花一千塊錢,買了三本舊書。

  一本賊黃的古代艷情小說《姑妄言》,一本明代的相書《玉髓真經》,還有一本舞譜,叫什麼《胡伎梵像圖》。

  當時沒怎麼留意,景澤陽不記得上面有沒有什麼六么,但絕對有林思成手上這張紙上的那些簡筆畫人物。

  學的就是這個,他絕對不會記錯:一模一樣的舞姿,一模一樣的衣飾。

  而且他記得很清楚,林思成當時的表情:賊自然,賊淡定,就跟花一塊錢買了三個饃一樣。

  所以,林思成雖然說了好幾遍,這是失傳的舞譜,但景澤陽壓根就沒往心裡去。

  嗯,說準確點,是壓根沒信:失傳有可能,但要說宮廷,就跟開玩笑一樣。

  雖然林思成每次都提,但每次進耳朵之前,「宮廷」兩個字就被他給自動過濾掉了————

  但景澤陽至少知道,凡唐以後的折腰舞、甩袖舞、旋裙舞,大半都衍化于于唐代的《綠腰》。說通俗點:軟腰舞的鼻祖。

  林思成竟然拿這樣的東西幫他改編?

  景澤陽又是感動,又是好笑:就好比為了幫他拍一隻蚊子,林思成抱了顆原子彈————

  正感慨間,程念佳看了看林思成,又看著景澤陽:「小景,這是你朋友?」

  景澤陽點點頭。

  「貴姓?」

  「免貴姓林!」

  「在哪個舞蹈團?」

  「不在舞蹈團!」林思成笑了笑,「程組長,我在西大讀研究生。」

  程念佳怔了一下:西北大學,好像沒有音樂舞蹈系?


  但無所謂,她關注的不是這個,而是林思成手裡那張紙。

  據考證,宋以後《綠腰譜》就失傳了,但突然就冒出來了一本?

  要說是真的,總覺得跟開玩笑一樣:唐代宮廷樂譜,竟然能出現在地攤上?

  但要說是假的,那些圖,那些注釋做不了假:絕對是唐宋時期的旋腰軟舞。

  重點在於,譜中極為獨特的範式結構:只有唐代的宮廷燕樂大曲,才會分為三段式。如白居易的《霓裳羽衣歌》註:散序六奏未動衣——中序始有拍——破凡十二遍。

  即散序、中序,破三段。

  唐後期傳到日本後,日本只是改了個名字,既《雅樂》。雖然依舊是三段式,但名稱不一樣。也就是剛才看到的紙上的那種:序、破、急。

  而且只有唐代燕樂和日本雅樂是這種結構,傳到宋以後,就被簡化了。

  更關鍵的是:她學了二十多年的古典舞,從來沒見過紙上的那套舞姿?

  所以,她越想,那張越像是《六么譜》————

  調整了一下表情,程念佳努力的擠出一個得體的笑容:「林同學,是這樣的,你那幾張稿紙,能不能借給我看一下?」

  借?

  景澤陽本能的就要拒絕,正準備搖頭,林思成往前一步,把他攔到身後。

  然後,他看著程念佳:「倒也不是不行,但程組長,你用什麼名義借?」

  啊,還要有名義的?

  程念佳不明所以,很認真的想了想:「你是小景的朋友,我是小景的組長?

  」

  「但他馬上就要被開除了!」林思成笑吟吟的,「要不這樣,程組長,這曲譜我借給你,能不能請你幫他編支舞————」

  話沒說完,程念佳的眼珠「倏」的往外一突。

  啥東西,幫景澤陽編舞?

  你信不信我只要編了,景澤陽第一個滾蛋,我第二個滾蛋?

  不帶一絲猶豫,程念佳猛搖頭,跟波浪鼓似的:「林同學,我不借了!」

  別啊————

  林思成臉上堆著笑:「程組長,你先別拒絕:你也別借了,反正是複印件,我直接送給你。除了《六么》,我再送你兩曲,:一曲《伊州》,一曲《涼州》————雖然都是殘譜,但研究價值極高————」

  一點兒不誇張:程念佳的眼珠子差點蹦出來。

  全是已失傳的唐宮燕樂,而且全是多段體式的大曲?


  林同學,你是搞絕譜批發的嗎?

  但程念佳還是毫不猶豫的搖頭:「我不借了!」

  林思成的語氣極盡誘惑:「程組長,這三首,全是燕樂大曲!」

  「我知道,我也聽明白了!」程念佳的態度格外的堅定,「但林同學,你就是算《霓裳羽衣》,我也不借了————」

  話沒說完,她扭頭就走,就像狗撐的一樣,比來的時候還快。

  毅然,且決絕!

  林思成一臉懵逼。

  看著程念佳進了電梯間,他才回過神,愣愣的看著景澤陽。

  這一刻,他終於有點理解,景澤陽所說的:只要老太太不點頭,滿京城的上萬的舞指、編蹈,沒一個敢給我幫忙————

  果不然?

  景澤陽嘆了口氣:「長見識了吧?」

  林思成點著頭:確實長見識了!

  連景澤陽都知道,《六么譜》有多難得,何況這位程組長?

  明明那麼動心,但一聽要給景澤陽編舞,就跟馬蜂蜇過來一樣?

  蘭老太太的威信,恐怖如斯————

  林思成頓時泄了氣:看這情況,這舞就是編出來,估計也救不了景澤陽。

  「景哥,早做打算吧!」

  「沒事!」景澤陽撇著嘴,「我就是賴,也賴到元旦再說————」

  稍一頓,他又想了起來:「林表弟,你真的有《伊州》和《涼州》的原譜?」

  林思成點點頭:「有倒是有,不過殘缺的比較厲害————」

  伊州還好,如果下點功夫,林思成至少能復原出八成:敦煌P.3808洞窟,琵琶譜《又慢曲子伊州》,即唐代大曲《伊州》的前半闕。

  從運城淘來的那本《越殿集》,其中有後半闕的二分之一。

  XJ克孜爾38窟伎樂天壁畫,即為《伊州》的散序段舞姿。八二年,西京唐安(唐德宗長女)公主墓中出土的雙人舞俑,即為《伊州》的破段。

  至於《涼州》,頂多一半:《越殿集》中有一首《最涼州》,即《涼州》的散序,敦煌154窟伎樂圖,即《涼州》的急段。

  法門寺地宮鎏金舞人像中包含一部分,但頂多十分之一————

  林思成說的輕描淡寫,景澤陽卻驚的目瞪口呆,更是感動的一踏糊塗:「不是————林表弟,這樣的東西,你說送就送?」

  一時不好解釋,林思成只是笑了笑:他所的「送」,只是《越殿樂》中的殘曲。


  關鍵還在於:唐代記譜法太簡略,不管是琴還是樂曲,只有指法,沒有節奏。

  必須結合其它的佐證資料進行推測,比如詩歌,比如史志,更比如從大曲中衍生而來,如今仍舊有遺存的小曲,不然,殘譜也就只是殘譜。

  光是樂曲都這麼難,更遑論完整的樂舞?

  就像日本的《雅樂》,幾乎囊括了唐代宴樂的七成大曲,但復原出來的,還不足一成。

  說直白點:給了程念佳,她頂多也就是看一看,緬懷一下。甚至於,把所有的資料全給她,沒個三五十人的專業團隊,沒個十年八年,想都不要想————

  暗忖間,申曉夢把車開到了門口,兩人說著話,出了大廳。

  剛下台階,電梯間閃出一道人影,程念佳鬼鬼祟祟的探著頭。

  不提林思成是不是真的有《伊州》、《涼州》,只說《六么》,哪個學古典舞的不動心?

  但好死不死的,竟然要讓她給景澤陽編舞?

  這兒可是中央歌舞團,還能想進就進,想走就走?如果連工作都保不住了,她要失傳的舞譜有什麼用?

  程念佳努力的給自己做著思想工作,但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一秒都捨不得挪。

  看著兩人出了大廳,看著兩人上了車,又看著車開的沒了影————

  這可是《六么譜》?

  轉著念頭,程念佳咬了咬牙,拿出了手機。

  只是問一問,又不是真的給景澤陽編舞,總編應該不會生氣吧?

  生氣就生氣吧,就只是問一下而已————

  猶豫了好久,翻出蘭總編的電話,程念佳撥了出去。

  響了三四聲才被接通,電話里的雜音很大,有人在喊拍子,也有舞步整齊的踏在木地板上的動靜。

  隨後,又傳來略顯嚴肅的聲音:「小程!」

  明明看不見,但本能的,程念佳的臉上先堆出了笑:「總編,我剛看到景澤陽了,他帶了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像是要編舞————」

  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太太打斷,語氣稍有些不耐煩:「小程,說重點!」

  「是是————」程念佳勾了勾腰,「總編,那個小伙子拿著幾張紙,像是從古譜上複印下來的,我看著,像是唐代的《六么譜》————」

  電話里猛的一頓:「小程,你看清楚了沒有?」

  「譜首上確實寫的是六么」,內容也是唐宋時的甩袖和旋腰舞,關鍵的是,我從來沒見過————


  但只看了兩眼,他就遮住了。我說借一下,他說可以借,但要我幫景澤陽編一支舞————」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笑,老太太「呵」的一聲:「人呢?」

  「已經走了!」

  程念佳往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總編,要不要叫他們回來?」

  「不用!」老太太想了一下,「編導室里不是有監控嗎,讓保衛部調出來————」

  「好的總編,我現在就去通知————」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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