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第361章

  看畫先看紙。

  紙色稍暗,黃中顯灰。微微側光,又泛著一絲藍綠的光感。

  紙面極為平整,樹皮纖維如帶狀的飄絮一般。裱背邊緣被蟲嗑過,茬口處的分層有如鋸齒。

  紙肯定老的,至於有多老,還得琢磨一下。

  林思成打開手電,仔細的看:之所以不像普通的宣紙那麼白,而是呈黃灰色,應該是出漿後並沒有用常規的自然晾曬,而是在地窖陰乾的緣故。

  之所以泛藍,是麥杆含量達七成以上,多糖成份碘化。之所以泛綠,是裡面加了彌猴桃藤之類的彌猴桃屬草木汁液增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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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時用這種方法造紙的地方不多,再結合畫中的華山南峰,答案呼之欲出:

  不出意外,這應該是明清時期的陝西涇陽宣紙,又稱北宣。明時專供秦王府和西北各省官府,清時專供西北邊防。

  老化特徵也極為明顯:蟲眼的邊緣呈絨毛狀,鋸齒般的裂紋隨機分叉,點狀黃斑若隱若現。

  特別是用放大鏡看:紙面上隱約可見白霜狀晶簇,這是因為年久過於久遠,致使紙中的構皮膠質出現結晶現象。

  粗步估算,至少在五百年左右。

  軸也一樣,雖然只是普通的松木軸,軸心卻已經有了糠化的跡象。

  包括墨和顏料:石青泛藍,石綠泛黑,赭紅已然紅中顯紫,墨色卻又淡的泛白。沒個五六百年的歷史,老化不到這種程度。

  大概推斷一下:明代宣德到正德年間。

  林思成暗暗一嘆:可惜,無題無款,無跋無名,甚至連個章都沒有。

  既便很肯定這是明代的古畫,甚至是名家之作,但如果讓他估價,也就幾萬塊,頂天不超過十萬。

  兩位大師傅之所以估價兩萬,想來指的只是這幅畫。剩下的那兩件,十有八九有點問題。

  暗暗轉念,林思成卷好畫軸。

  迫於唐南瑾的淫威,景澤陽心裡急得跟貓撓一樣,卻一直不敢說話。看林思成終於空出手,頓時嘟嘟囔囔:「林表弟,不是說是要看聖旨嗎?」

  「你管先看哪個?讓你看你又看不明白,逼話還多!」唐南瑾瞪著眼睛,「不想看滾邊上去!」

  景澤陽撇著嘴,不敢吱聲了。

  唐南瑾又指著畫軸:「思成,怎麼樣?」

  「畫的挺不錯,年代也夠老,但很可惜,沒款沒跋————」

  話還沒說完,年輕人眼睛一亮:「還是老鄉靈醒,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當然夠老!」

  林思成點點頭:「找人看過沒有,知不知道誰畫的?」

  「看過,誰畫的不知道,但肯定出自明代宮廷畫師之手。」年輕人振振有詞,「我家祖先當過大官,肯定是皇帝賜的!」

  林思成沒說話,只是笑了笑:如果是御賜,可能會畫花,也可能會畫鳥,更或是畫石,畫竹,畫松,畫獸,乃至畫人,但肯定不會畫巨幅山水。

  也不可能是宮中流出來的:如果是奉旨作畫,宮廷畫家只用貢紙。如果是自行創作,只會用明代時京城民間較流行的皮宣。

  像陝派北宣,基本流不到京城去————

  兩個大師傅也沒有說話:不管是來這兒鑑定的,還是來賣東西的,一百個里有九十九個都會拍著胸口:

  我這可是祖傳的。

  不信?

  我給你講講歷史:我家祖上如何如何,如何如何————

  東西確實挺老,但畫的再不錯,就算真是名家之作,不知道是誰畫的有啥用?

  能給兩萬,都還是他們出於私心,想收回來運作一下。如果按店裡的規定:佚名作品一律不收————

  因為年輕人提前提醒過,要收三件必須一起收,所以他也沒問林思成要不要,而是又解開另一幅捲軸:「老鄉,給你解解(gai)眼窩(長長見識)!」

  說話間,畫軸被攤開,幾個人齊齊的往前一湊。

  仔細一瞅,林思成的眼睛「噌」的一亮。

  極長,三米長的茶几竟然不夠用,捲軸至少還剩一小半沒攤完。總長度少說也有四米五六。

  但極窄,差不多三十公分。

  關鍵的是,顏色賊多,從右到左依次為:白、青、黃、繅(淺絳)、赤。

  先看落款:弘治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再看印:《中書之印》,《廣運之寶》。

  再看內容: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國家令典,大臣勞動於王事,則君必推恩,以榮其祖考————

  天官冢宰,統百官而均四海;宮保師臣,翊儲闈以端國本。爾太子太保吏部尚書王恕,三朝耆德————今特加授特進光祿大夫,妻李氏加封一品夫人————

  林林灑灑近兩百字,大都是褒讚之詞,中心思想就一個:授吏部尚書王恕為光祿大夫,加封妻李氏為一品夫人。

  王恕何人?

  陝西三原人(屬咸陽),正統十三年進士,歷任庶吉士、大理寺左評事(掌刑名,正七品),遷左寺副(正六品),又任揚州知府、江西布政使、河南巡撫、南京刑部左侍郎、左副都御史、南京兵部尚書兼左副都御史、吏部尚書加太子太保等。


  官至少傅兼太子太傅,正德三年去世,贈特進、左柱國、太師,諡號「端毅」。

  五朝元老見過沒有?

  這還不是那種換皇帝極快的亂世和王朝末年,而是相對穩定的大明中興時期。就從中進士時的正統開始算,到逝世時的正德,大明攏共十六位皇帝,王恕歷仕五朝。

  活了九十三,歷官十九任。不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要給古代在同一朝代為官最久的元老排個號,他排第四。

  前面是唐朝時的郭子儀,後面是徐階。

  因為某些公開的秘密,影視劇里不怎麼演成化和弘治朝,所以民間知道的王恕的人不多,但史書的記載卻極多,且風評極好:始弘治二十年間,眾正盈朝,職業修理,號為極盛者,恕力也。

  最後的「恕力也」,意思就是都是王恕的功勞。

  明史還記載:王恕三度誥封,成化一次,弘治一次,正德一次。看誥封內容:爾太子太保吏部尚書王恕,三朝耆德————這應該是第二次。

  景澤陽學的是文科,弘治是領證他當然知道。但聰明勁全用在了下半身,玩的時候比學的時候多的多,至於王恕是誰,著實沒印象。

  但他關注的不是王恕,而是這張誥封。

  「林表弟,這算不算聖旨?」

  林思成點點頭:「算」。

  明代聖旨有七:一為詔,即詔告天下,登基、即位、祭天、祭祖、罪己、求賢。

  二為券,敘功,免死。林思成在西京淘到的那塊藺養成的鐵券就是這一種。

  三為冊,封王、封妃,封世子、公主、郡主,宗室專用。四為旨,即中旨,無內閣票擬,無六科副署。

  五為諭,官員任免褒獎,藩王訓誡,都是這一種。

  六為誥,生者封贈,眼前這張就是。七為敕,逝者追封。

  這張確實算聖旨,但並非民間及影視劇中特指的那種,價格相對不高。

  但再不高,也不可能才值五十萬————

  言文鏡往前湊了一點:「是不是真的?」

  「估計懸!」景澤陽搖搖頭,「誰家聖旨才賣五十萬?」

  頓然,年輕人嘴一撇,髒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老娘瞪了回去。

  話很不中聽,但老話說的好:便宜沒好貨,不怪人家懷疑。

  幾個人看著林思成,意思是到底是真還是假。

  林思成沒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手電和放大鏡:「沒怎麼見過,我得仔細看看再說!


  「」

  一群人全愣住。

  隨即又釋然:這玩意誰能經常見?

  站這一圈的挨個數數,個個都是正兒八經的京城土著,家裡當官的還一家比一家多。

  比如唐南瑾和唐南雁,家世夠好吧,問問他倆見過這樣的東西沒有?

  景澤陽他大伯他爸的官都不小,問他見過沒有?

  林思成再是專業,懂得再多,也得有了解的機會才行。

  暗忖間,他又拿起放大鏡,仔細的看了起來。

  兩個大師傅扯了扯嘴角:一眼假的東西,還用得著看?

  花紋倒是對:描金雲鶴雙龍紋。軸頭也對,鎏銅螭首嵌青金石,包首為錦孔雀羽線。

  但制式不對,措詞不對,印更不對。

  除過書寫在玉或金屬上的券和冊,詔、制、諭、誥、敕,都寫在絹或紙上。文告是哪一種,措詞就是哪一種。

  說直白點,如果是詔,就是詔曰,如果是制,就是制曰,誥則為誥曰。

  這是誥命,你卻用「制」曰?

  其次,印:即為誥封,必用誥印,比如《誥命之寶》,《敕誥之寶》,但這上面卻是《廣運之寶》?

  這方印,是大明皇帝專門用來頒中旨的諭印,不可能蓋在誥封上。

  而最關鍵的是絹色,《明會典》:誥用雙鶴錦紋素絹(純色),一至五品為纁(絳色),五品以下為青。

  這一張,卻弄了個五色?

  所以,哪怕其它地方仿的再像,這東西也是假的。

  唯一的區別在於,其它仿品大都是現仿,這張卻是古仿,所以才看著這麼舊。

  但林思成卻看的極認真。

  乍一看,似是而非,不倫不類,措詞確實有點兒問題,顏色也確實過於花騷了些,如果看到這裡:這件東西仿品無疑。

  但林思成至少敢肯定:這是正兒八經的大明禮部造的透光研花絹。

  《明會典》:(命絹)先染後織,絳色以蘇木為基,染匠立春取贛江水,七浸七曝————

  軸頭對,裝裱對,墨也對:明廷御貢褚墨:松煙、魚膠、珍珠粉、金箔屑,甚至還加了麝香粉。

  印泥也對:辰砂、蜂蜜、蓖麻油,又加了金粉————

  更關鍵的是:這件東西,林思成在前世的時候見過。

  忘了是二一年還是二二年,陝西文旅廳、陝西文物局聯合舉辦「華彩出塵,陝西文物巡展」活動。


  這個巡展活動比較有特點:會展地點在陝博,但東西卻是從各市博物館臨時徵集而來。

  相對而言,地市的鑑定能力要欠缺一些,怕出么蛾子,更怕鬧出笑話,展覽之前,陝博和文物專程邀請各品類的專家對文物進行了復鑒。

  當時,銅川博物館送來了三件。一件瓷器:北宋青釉刻花牡丹紋梅瓶,一件石刻:北魏佛造像碑。第三件,就是這張誥命。

  一點兒不誇張,這東西剛拿出來的時候,一群專家吵翻了天:因為絹對、軸對,墨對,印泥也對,甚至年代和老化程度也沒問題。

  唯有一點:絹的顏色和制式不對。

  更要命的是,史料中沒記載:無論是《明實錄》、《明起居注》、還是題本、奏摺,都沒有這次詔封的記載。

  其餘三次倒清清楚楚:王恕在成化二十二年首封誥命,弘治九年第二次誥封,正德元年第三次誥封。

  弘治三年這一次,壓根找不到。

  林思成學的夠雜,還在故宮待了八年,明朝史料研究的相對要多一些,但他同樣沒印象,不過他更傾向於,這張誥封應該是真品:因為不論他怎麼看,都找不出仿製的痕跡。

  既然所有的可能都不成立,那最不可能的那個假設,就是唯一的答案。

  但他一個說了不算數,而大多數的專家都認為,這應該明晚或清初的仿品:用的是明代貢絹、明代貢墨,乃至宮廷貢玉,但造假的人對大明會典研究的不深,把制式搞錯了。

  更有人盲猜:可能是萬曆年間,中國最大的古董商和造假商項元汴搞出來的。

  一群專家爭的不可開交,無法定論,最後連夜送到故宮,請專家看了看,又用機器測了一下。結果:真品無疑,大明王恕誥命————

  所以,這會兒的林思成不是一般的怪異:這件東西的來歷格外的坎坷,可謂歷盡波折。能回到國內,完全是運氣。

  林思成從來沒想過,重活一世,竟能落到自己手裡?

  既便只是一張價值相對不高的誥封,但再不高,這東西也是聖旨,才要五十萬?

  撿大漏了————

  反反覆覆,仔仔細細,差不多看了十幾分鐘,林思成才直起腰。

  沒錯,就是銅川那一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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