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第362章

  林思成格外認真,客廳里很是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個老師傅有些不耐煩:一眼假的贗品,有必要看這麼仔細?

  說心裡話,如果不是言文鏡這個主管部門的大領導在,他們早開始撐人了。

  正暗暗腹誹,林思成放下了放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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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澤陽頓時來了精神,嘴唇囁動,剛要往前什麼,但突地一頓,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咽了回去。

  然後,兩顆眼珠滴溜溜的轉,看看林思成,再看看茶几上誥命,再看看林思成,再看看誥命————

  唐南瑾一臉玩味:他不懂文物,但他懂景仨兒。算是看著這小子長大的,景澤陽什麼德性,他再清楚不過。

  這就是個碎嘴子的多動症,嘴比腦子還快。就像剛才,喋喋不休,問東問西。

  但臨到頭,最該是他好奇的時候,突然就不吱聲了?

  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景澤陽扯了扯嘴角:瑾哥,你認識林思成才幾天?

  當然,他也認識沒多久,但架不住隔三岔五在一塊廝混。

  潘家園逛了不止一回,看林思成撿漏也罷,鑑定也罷,也不是一次兩次,什麼時候見林表弟這麼認真,看這麼久過?

  想來,這玩意肯定是有些說道的。自己如果問了,林思成回答還是不回答?

  許琴知道分寸,再好奇也不會問。唐南雁一味扮乖,更不會多嘴。

  唯有言文鏡,好奇心都快爆棚了。好不容易等林思成看完,他迫不及待:「林老師,怎麼樣?」

  林思成解下手套,直言不諱:「看著挺真!」

  挺真?

  瞬間,所有人精神一振。

  年輕人嘴一咧,露出黑黑黢的後槽牙,剛要笑出聲,林思成擺了擺手:「大哥,你先別急,有幾個問題要問一下?」

  「你儘管問!」

  「好!」林思成點點頭,「東西是哪來的?」

  「真不騙你!」年輕人拍著胸口,「祖傳的!」

  林思成不置可否,又笑了笑:「貴姓?」

  「馬」字都到了嘴邊,年輕人忽地頓住,瞅了瞅笑吟吟的林思成,又看了看誥命上的那兩個字:王恕。

  當然,沒誰規定姓王的不能有姓馬的親戚,但對方如果再問:是哪一輩的時候,從姓王的手裡傳給姓馬的,怎麼傳的,為什麼要傳,兩家什麼關係,他怎麼答?


  一個謊好撒,關鍵的是要把所有的謊都能圓得上才行?

  暗忖間,他訕訕一笑:「好吧,我說實話:從親戚手裡買來的!」

  「還得問一下:親戚家在哪?」

  「國外,說了你也不知道!」

  誰說的?

  國外就對了————

  轉著念頭,林思成上上下下的打量:「大哥是回族吧?」

  年輕人怔了一下,旁邊的女人也一臉怪異:進來後,他們壓根就沒提過他們是什麼族,關中回族本身就是漢族伊化,五官長相和漢族壓根就沒太大區別。

  所以,他是怎麼知道的?

  年輕人一臉狐疑,「老鄉,你認識我們!」

  之前從未見過,怎麼可能認識?

  林思成搖搖頭,指著誥命:「這東西,是不是送過拍?」

  年輕人猛的愣住:他算是知道,這小伙為什麼知道他們是回族了。

  為了賣這東西,他們去過上海,去過廣州,包括京城,這已經是第三次來。

  只要是國內有徵拍業務的拍賣公司去了個遍,無一例外,一律流拍。

  想來,這小伙應該有干拍賣的朋友,聽人講過。所以一見這東西,就猜到了他們的底細————

  胡亂猜著,年輕人的臉垮了下來:今天這生意,估計又得黃。

  「老鄉,你問這麼多,到底買不買?」

  「不問清楚,我怎麼買,萬一是剛從墓里挖出來的呢?」林思成笑著,「除非有證據!」

  看品相和老化程度就知道,這東西不可能是從墓里挖出來的。林思成問這麼多,只是想證實一下。

  他記得參展前,除了把東西送到京城鑑定,省文物局還專程對東西的來歷進行了溯源。費了好多功夫,算是查清了來歷:

  王恕死後,誥命傳給了長子王承裕,即嘉靖名臣,南京戶部尚書王天宇。

  因他之後,族中子弟的仕途都不怎麼順,再沒出過四品以上的大員。王承裕便在臨終前叮囑子孫,將他與王恕的誥命、敕命(死後追封)一併葬入祖墳,想改一改風水。

  有沒有改過來不知道,史書中記載的不多。直到三百多年後的清代同治朝,甘陝回亂,三原城破,十室九空,百不存一。

  史載:立石志之,三門六建。

  所謂三門六建,即死在叛亂中的無辜百姓所葬的萬人坑:三個城門外總共建了六座。

  除了燒殺搶掠,亂兵還盜墓挖墳,像王氏這種世族首當其衝。


  金銀珠寶當了軍餉,不太好出手的盡數瓜分,其中就包括王恕與王承裕父子二人浩命與敕命。

  後來陸續找回四封,其餘不知去向。直到2005年左右,國內拍賣行突然出現一封王恕誥命。

  就是眼前這一封。

  材質對,年代對,老化痕跡也對。制式措詞雖有瑕疵,但對拍賣行而言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問題是,時間對不上,更關鍵的是,史書中找不到隻字片言?

  問了賣家,賣家也沒有隱瞞:東西是他從哈薩克斯坦的親戚那兒買來的。

  親戚是同治回亂時逃到中亞的白彥虎(回亂首領)部旗主(高級軍官)的後人,祖先率亂兵攻打三原時,從王氏祖墳中挖出來的。

  當然,只是口述,沒憑沒據。更主要的是,中間的兩次斷層沒辦法溯源:第一次,從弘治到同治,第二次,從同治到現在。

  但沒事,對拍賣行而言,避重就輕,以次充好不過是基操,關鍵要看你會不會講故事0

  之後,拍賣行精心編了一套來歷:沒進過墳,更沒什麼回亂的事,就四個字:王氏祖傳。

  然後上拍,再然後,喜聞樂見的環節來了:蘇付比拍過,佳士德拍過,嘉德拍過,瀚海拍過,西冷和朵雲軒也拍過。

  但有錢人不是傻子,問的倒是挺多,但舉牌的,一個都沒有。

  但凡有名的拍賣行,基本都拍過,上拍了十次不止。但無一例外,一律流拍。

  每流拍一次,價格就卡著襠的往下跌:起拍價從剛開始的一千萬,降到九百萬,又降到七百萬,又五百萬,又降到三百萬,又降到兩百萬。

  其間,賣家還輾轉各大古玩公司,比如榮寶齋,又比如嘉禾,更比如現在的戴月軒。

  相對拍賣行而言,古玩公司多少還有些行業操守,所以別說收,哪怕是寄售,都沒人願意要。

  然後價格又開始跌:一百八十萬、一百五十萬、一百萬、八十萬————

  其中的哪一家具體是哪個價格,林思成已經不記得了,但他記得最後一次:2009年保力秋拍,這玩意再次上拍,起拍價已經降到可憐的二十八萬。

  搞清楚,這可是聖旨?

  但然並卵,最後依舊流拍。

  那怎麼到了銅川博物館?

  後來,有煤老闆要在銅川開礦,花了二十萬把這東西買了回來,送給了一位當地的主管領導。送的時候也說的清楚:仿品,不值什麼錢。

  收禮的也沒在意,收來後隨手放在了家裡。


  再之後,官員落馬,贓物充公,這東西自然而然就到了銅川博物館。

  其實,當時的銅川博物館也沒當回事,只以為是古仿。恰好省里舉辦巡展,實在沒東西可送,把這東西送到了省博。

  結果,流拍了十次都不止,所有人都認定是高仿的贗品,竟然成了真的?

  如果估一下價:千萬有些誇張,但三五百萬輕輕鬆鬆。當然,前提得找對能鑑定的地方,比如故宮。

  更得像前世的陝博一樣,找到這東西傳承途徑:比如怎麼從國內流到國外的,又怎麼流回來的。

  至不濟,也得找到入海關時的票據————

  看林思成問東問西,年輕人有些不耐煩,以為又是個純好奇的主。

  但女人的經驗要豐富些:問的越多,購買意向越強烈——

  她起身走了過來,坐到了年輕人的旁邊。又看著林思成:「小伙子,你想要什麼證據?」

  「什麼都行,比如發票,比如進出海關時的清單,有照片最好,年代越久越好————」

  女人笑了笑:「從私人手裡買的,發票肯定沒有,但坐飛機時的清單有。照片也有,但在哈國,如果你要要的話,我讓親戚寄回來!」

  果不然,哈薩克斯坦————

  「可以!」林思成點頭,「那價格呢?」

  「東西是我們五年前買的,花了五萬美金,算下來差不多三十五萬————這段時間東奔西跑,吃飯、住店,又花了不少————五十萬,也就等於成本價!」

  女人嘆口氣,又指了指旁邊兩件:「這兩件是親戚送的,我也當搭頭送給你,但價格再不能低了————」

  林思成看了看畫,又看了看裝在亞克力盒子裡的古書:「也是從哈薩克斯坦帶回來的?

  「」

  「對,這三件都是親戚祖上傳下來的,入海關時的清單就在我包里,照片也有,不過在國外,你如果要的話,也一併讓親戚寄回來!」

  林思成心中一動:如果陝博沒查錯,自己又沒記錯的話,攻破三原分贓時,白彥虎把這份誥命和若干從關中世族祖墳中挖出來的古玩分給了紅旗旗主馬生彥。

  馬生彥統領三千騎兵,稱得上白彥虎親信中的親信,能和誥命一塊賞賜給他的東西,肯定有些來歷?

  林思成瞅了瞅捲起來的畫軸,又看了看還沒來得及看的古籍。

  前兩樣都看了,不差這一件,也省得對方起疑。

  稍一轉念,他打開了盒子。

  盒中套盒,外面包著一層瓦楞紙,裡面是一個無酸紙套。


  其實就牛皮紙的大信封。

  解開線,拆開信封,林思成把書拿了出來。

  封面發黃,墨跡泛白,四個蒼勁有力的行楷:百病鉤玄!

  看名字就知道:醫書。百病指的是病症,鉤既探索,玄即精微、精髓、要義之意。

  右下還有款,應該是作者:奮翁————

  奮翁,這個他沒什麼印象。但百病鉤玄,好些在哪裡看過?

  努力回憶了一下,死活想不起來,林思成做罷,翻開封皮。

  剛一翻開書頁,林思成怔愣的一下:這紙挺不錯?

  紙色深黃,纖維呈雲絮狀,透光可見藍光斑點,側光可見松煙薰痕。

  簾紋十四條,呈四十五度斜角,紙角蓋著暗戳:乙!

  浙江常山小箋?

  這是明代早期貢紙,至於貢哪,要看暗戳是哪一等:甲等交通政司轉奏本,乙等轉六部日常文書,丙等轉州縣造冊。

  像這一種,就是部用紙。

  再看老化痕跡:感覺比之前的那幅畫還要老?

  宣德之前是哪一朝,永樂,洪武?

  關鍵的是,這是一本用部用紙刻印的醫書。

  翻開再看:趙體軟字,字大如錢。版式為粗黑口、雙魚尾、雙邊欄————

  唏,這怎麼感覺,有點像是大明早期司禮監的內刻本?

  但沒道理,這麼明顯的特徵,兩個戴月軒的大師傅看不出來?

  狐疑間,仔細再看,掃過兩三行,林思成恍然大悟:字體過於粗逛,帶著明顯的元代遺風,關鍵是缺印太多,描欄補筆的地方太多。

  說人話:刻版太糙,印的也太糙,好多字及邊框模糊不清,印出來後又用手工描補過。

  而關鍵的是,洪武、永樂的內刻本流入民間的少之又少,兩位大師傅沒怎麼見過,就把這書當成了普通的民刻本。

  但恰恰相反,正因為糙,這書才夠早。

  想也知道:洪武時國朝初立,建文時又連年打仗,等於永樂帝又立了一次國,那時候的刻印工藝能有多好?

  說實話,這本已經算是不錯了:一頁紙上也就補個三五筆。

  在故宮裡,一頁上面補十几几十筆的林思成都見過————

  感慨了一下,他又看內容。

  先是序:天地之道,曰陰與陽,二氣相宣,萬物於以發育。人固一,秉氣以生,賦以成形,不能無所疵————


  再序:人身天地,陰陽和,覆載得其清寧,淵岳得其峙,以至草木鳥獸咸若。人之一身,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非氣不生,非血不行————

  足足三頁,洋洋灑灑千餘言,內容大差不差。

  但林思成越看越奇怪:戴思恭、蔣用文、劉純?

  前兩位,全是大明早期的太醫院正————

  林思成愣了一下,猛的回過頭,盯著卷好的畫軸。

  他終於知道,那幅古畫是誰畫的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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