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7 張岱字宗之
祖孫倆走進房間中,內室中正臥榻中休養的周夫人又要起身相見,被張岱給隔門勸阻了。
張說與周家人並不熟悉,加上年紀大了且正逢失意之時,比較忌諱衰病之事,聞到房間裡濃烈的湯藥味道便覺得有些不自在,簡單問候幾句後又告訴她們母子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到康俗坊中去求助,然後便退出了房間。
周夫人卻執意要對張岱作拜謝恩,沒奈何張岱只能來到內室隔著屏風,生受了周夫人的一拜。
「此一拜不只是謝郎君仗義搭救,也是希望藉此將小兒託付郎君。先夫在世時便常以結識郎君為榮,而今其人不在,妾又頑疾纏身,煎熬至此只有幾分不平之氣吊住一命。眼下事雖未了,但有郎君相助……」
周夫人身體本就不好,又遭遇此番嚴重的打擊,眼下狀況更是不佳,說幾句話便要躺在床上休息片刻,又過一會兒才繼續開口說道:「唯今只盼郎君原諒愚婦這一點得寸進尺的妄想,將此小兒收於門下。他雖生在平民陋舍,但也得了父母的教導,識文字、明是非且有擔當……」
「周夫人你安心休養,但有一分向好的可能都不要放棄。我自幼喪母,尤知失恃之痛。你生養的孩兒,自然要盡心盡孝的奉養恩慈,不必急於給誰。假使當真不待,我自養之,你不必擔心。」
張岱聽到周夫人一副託孤的口吻,心內也是一酸,於是便又沉聲說道,讓她安心。
待退到外間來,張岱想到之前的輕貨財物還被扣押在河南府中,於是便又讓人將他之間在宮中受賞的那些錢帛給搬下來,並對周朗說道:「你母之病重在療養,你近日也不要操心別事,安心於此侍奉。用藥進食不必省儉,也不要怕短了花銷。」
周朗又是眼含熱淚的連連點頭應是,並一直將他送出這別館,才又返回守在母親榻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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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發放肆了!先在人前使威,今又不問親長、大使錢帛!」
張均看到那麼多的錢財被留了下來,神情越發的不悅,來到張岱面前怒聲訓斥道。
「那是這孩兒自得的恩賞,他要如何使用,由其自便。有什麼事情,回家再說,回家!」
張說先是開口制止了兒子的呵斥,又看一眼對此渾不在意的張岱,心中也不由得暗自一嘆。
他瞧得出這父子之間積隙頗深,此子獲賞祿米也折錢賜給,足足將近兩百貫的錢帛,就算當真是為了幫助那母子倆,也沒有必要全留下來。這麼多的錢帛,那母子倆存放運輸都不方便。
歸根到底,這件事還是反應出了此子內心裡對張家有所疏遠的態度,甚至不願將自己獲取的錢財帶回張家。
這樣的情況,張說倒覺得不應責怪這小子,起碼在家族遭遇危難、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這小子是真的在豁出命去想要挽回局面、營救族人。
在一家人、包括自己全都束手無計的情況下,他憑著自己的努力生生給家人贏取了一份生機,可見這小子對家族的認同感是極強。
但今卻連獲賞的錢帛都不肯帶回家,也反應出他對家中某些人的疏離和牴觸。
想到這裡,張說望向兒子的眼神不由得流露出幾分失望。父子之情乃是人倫大義,竟然被他處理成這個樣子,可想而知他為人處事的能力如何。
之前張說勢位強盛,前來依附者也都是滿口好話,兒子的這一缺點他感觸不深,甚至根本就沒有在意。
可是現在他被迫致仕,必須要考慮到家族的傳承以及失去權勢後該要如何自處,對此便不能再作忽略了。
張均想要教訓兒子,結果又遭到了父親的阻止,而在聽到父親說那些錢帛竟是這小子自己獲賞時,心中自是越發的驚疑。
他還以為這些錢帛是父親致仕所得饋贈呢,那小子又何德何能得此恩賞?
至於張岱,之前便不將他老子放在眼中,現在自然更不在意了,順道來看了一下周朗母子之後,眼下他就是要趕緊回家去看一看英娘母女和丁蒼有沒有遭受刁難。
於是祖孫三個各懷心思,再加上一個吃瓜看戲的張垍,一行人離開宣范坊後便徑直往南,很快便返回了康俗坊的張家大宅門前。
之前金吾衛包圍張家大宅,一直到了不久之前才撤離,張家大宅內外都遭到了不小的破壞,還有各種垃圾拋撒的到處都是,因此驚魂未定的家人們還在內外打掃修葺。
張說一行抵達宅門前時,家人們才有所察覺,旋即守在門外的幾個僕人便連忙上前迎接,同時還有人正待奔跑回宅通知其他家人,卻被張說擺手制止了:「家人剛剛脫難,各自辛苦,不要再作驚擾。」
他權勢驟失,心情正自低沉,甚至就連面對家人都自覺有些羞慚不適,便也不讓合府出迎,下了車後便交代家人給這些禮送他回宅的儀仗隊伍成員們提供一些飲食和錢帛獎賞,然後便往府內廳堂行去。
正在這時候,宅邸左側傳來鞭打與慘叫聲,張說頓足停住,指著聲音傳來的跨院問道:「那裡在做什麼?」
「是幾位郎君,正在教訓之前棄家而走的逃奴。」
聞訊出迎的大府掌事張固聽到問話,連忙欠身作答道。
張說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邊的張岱臉色卻是陡地一變,箭步躥出往那跨院疾行而去。看到這一幕後,張說眉頭皺了皺,便也向那裡走去,其他家人連忙隨行於後。
宅邸左側這跨院本是供來訪賓客車馬暫停之處,這會兒卻改成了一個刑場,多名張氏奴僕被捆綁在此,男的捆在柱上遭受鞭打,女的則縛於廊下,同樣神情悽惶的等待用刑。
張岱飛奔至此,便見到幾個堂兄正神情兇狠的挽著袖子鞭打家奴泄憤,他的同父弟張岯也在當中,同樣在揮鞭用力的懲罰家奴,受其鞭打之人赫然正是膚色黝黑的丁蒼。
「打死你們這些逃奴賤種!往年若無家勢庇護,爾等賤奴能活?主人遭難,竟敢私逃,當真該死!」
張岱沖入進來後很快便看到了被打得皮開肉綻的丁蒼,以及不遠處蜷縮在廊下的英娘與阿瑩,他心內頓時便氣不打一處來,直向仍自抽打丁蒼的張岯而去。
「雒奴?你這賊子還敢回家!一定是在外躲藏多日,聽聞轉危為安,才敢回……」
張岯等人也注意到了快步行入的張岱,神情也都變得憤慨不已,尤其張岯更是抬手指著他破口大罵道。
之前家變時,他們一眾張家子弟都飽受驚嚇、有的還遭到金吾衛軍士的毆打,可謂倍感屈辱,所以在金吾衛剛剛撤走後便要打罰逃奴,既是泄憤,也是為的重新在家奴們面前樹立起威嚴來。此時看到耍滑頭逃避在外的張岱返回,心中自是氣不打一處來。
張岱卻不多說廢話,衝到近前便飛起一腳,直將張岯踹的摔倒在廊前橫欄上,並又飛撲上去,死死的將這小子壓在自己身下,提起拳頭不問頭臉的砸下去。
兩人年紀雖然相差不大,但之前的張岱基本上是在被放養,張岯則被他母親管束著每天讀書識字寫作業,講起拳腳功夫,完全不是張岱對手。
「雒奴你快住手!」
一旁其他張氏子弟見張岱入前行兇、按倒張岯便揮起老拳,心內自是一驚,當即便大聲喝阻,並有人入前想要將兩人拉扯開來。
「全都住手!」
隨後行入的張說頓足怒喝一聲,跨院裡眾人聞言後俱是一凜,紛紛垂首恭立,就連那些之前還在慘叫哀號的家奴們也都趕緊閉上了嘴巴,不敢冒犯家主。
但張岱對此卻充耳不聞,仍在揮起拳頭一拳一拳砸在張岯臉龐上,直將這小子砸的鼻血飆流、慘叫連連。
「逆子!你還要行兇……」
張均見狀自是憤怒不已,入前暴喝一聲,旋即便見到父親正神情冷厲的瞪著他,直將後邊的話都吞回了肚子裡。
張說站在遠處等了片刻,不見那小子有停手意思,為免自討沒趣,索性轉身退出,同時擺手示意家人們同他一起退出來。
張均倆兒子還在跨院裡手足相殘,聽著張岯不絕於耳的慘叫聲,他便皺眉道:「阿耶,那逆子他實在太過分,不應再縱容!」
張說聞言後眉頭深深一皺,視線在一眾家人們身上轉了一圈,口中沉聲說道:「此番家變能夠善了,是兒之功甚偉!若非他昨夜冒險投書天闕,得辯聖人面前,家變恐怕仍然未已……」
「竟有此事?」
「這怎麼可能……」
在場中人聞聽此言,頓時驚詫的瞪大雙眼,若非話是張說口中說出,他們怕是要忍不住直斥胡說八道了。
尤其張均更是驚訝的張大嘴巴,卻完全說不出話,兩眼更如銅鈴一般,完全失去了對表情的控制管理。
然而接下來張說的話又讓他們變得更加震驚:「聖人親為此兒賜名張岱,我為擬字宗之。自此以後,你等切記不應再作黃口小兒待之,不得再輕為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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