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清妖> 第167章 貝子爺想著我呢

第167章 貝子爺想著我呢

  荊州被叛軍攻破,已然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江南大營不少清軍將領從先前爆炸聲判斷叛軍當是用火藥炸塌的城牆,但叛軍是怎麼做到的,一時之間卻是無人能夠給出精準答案。

  一種戰術的斷層。

  爆破戰術是前明軍隊慣用手段,明末農民軍李自成和張獻忠部更是此道集大成者,那李自成麾下大將,也是在大陸堅持抗清到最後的劉體純就是出名的爆破能手,而張獻忠入蜀後更是以此戰術攻取重鎮重慶。

  未想,這戰術時隔一百五十多年竟無人知曉了。

  此時,荊州城頭如巨龍般煙塵還在上空攪動,城中喊殺聲哪怕隔著長江都能聽見,甚至於撲面而來的江風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整個江南大營都沉默了。

  底層士兵震撼於叛軍那驚天動地的巨響,不少人還以為叛軍是使了白蓮教的什麼妖術,否則怎麼會弄出這麼大動靜,聽著就像是叛軍請了天上的雷神助戰似的。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官員們則在沉思一個問題,那就是自打聖祖康熙爺平定三藩之亂以來,荊州是第一座被敵軍攻占的重鎮,且還是駐有八旗大兵的滿城!

  要知道自有駐防八旗以來,天下滿城可是無一淪陷過。結果,一座滿城就這麼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攻進去了。

  消息傳到京城,不知道太上皇和皇上會震怒到何種地步,這天下又會被如何個震動法。

  難不成,這大清的天真的要變?

  幾個只是秀才功名的大營文職工作人員彼此對視一眼,無不於對方眼中看出惶恐和茫然。

  更多的人想到破城之後城中八旗將士的可怕下場。

  叛軍可是打出白蓮教「興漢滅滿」旗號的,如何「興漢」或許叛軍不知道,但如何「滅滿」怕是人人都懂。

  唯一鎮定的卻是總督大人。

  於大營望樓上,總督大人輕身而立,前方是滾滾長江東逝水,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默默的看著那煙塵籠罩半空的荊州城。

  幕僚隨員們則是人人噤若寒蟬,荊州城破就像一記重錘將這些人的肝膽砸稀碎,也將他們的前程砸的粉碎。

  太上皇可是有過嚴令,荊州若失首拿總督福寧問罪。

  總督大人要被朝廷問了罪,他們這些吃總督大人飯的又何去何從?

  這年頭,找份工作不容易。

  「大人,末將願率部即刻渡江救援荊州!」

  身披甲衣的督標總兵官張勁九瞪著血紅雙眼衝到望樓下竟然主動請戰再次渡江,這般英勇舉動引總督大人的幕僚隨員紛紛側目,卻也惹其他將領眼中紛紛閃過不快。


  大夥都擺爛,獨一人不肯擺爛,豈不是顯大夥都很無能?

  總督大人卻沒有回頭,目光仍是凝在北岸,許久,緩緩側身看向跪在望樓下的張勁九,搖了搖頭,吐出兩個極其無力的字眼:「晚了。」

  「大人,不晚!」

  情緒激動的張勁九指著北岸表示荊州是重鎮,城中滿漢守軍上萬有餘,賊兵雖然僥倖破城,但城中守軍尤其八旗官兵又豈能輕易崩潰。

  因此,張勁九判斷荊州城中此時雖混亂異常,但叛軍一時半會不可能掌控局面,此時趕去救援或許能有跡出現。

  再不濟,也能接應城中兵馬撤出部分來。

  「張總兵,賊兵豈能不防我軍?就算你成功登了岸,又能如何?」

  總督大人說話間從望樓步下,親自上前扶起請戰的張勁九,對其請戰行為予以高度肯定,但直言真的來不及,就算水師現在調動把張勁九送到北岸,恐怕仍是和上次一樣被叛軍再次攆回來。

  「大人!」

  張勁九屈膝就要再跪,他不是為證明自己請戰,也不是為了荊州城的八旗冒險,而是士為知己者死!

  沒有總督大人提拔,他張勁九不過是湖廣綠營寂寂無名之輩。荊州丟失,總督大人必被朝廷嚴懲,故他張勁九無論如何也要為總督大人拚死一搏。

  「勁九!」

  部下如此,總督大人心中豈不能不暖,抬手按在其肩頭,語氣壓低幾分,「你當本督不想救?荊州城裡有八旗駐防,有湖廣庫銀,有本督前程性命…但事已至此,硬拚只會把咱們手裡這最後一點本錢也折進去。

  勁九,你聽好了,荊州雖然丟了,但本督沒有逃!

  本督就領著你們扎在這裡,盯著荊州,只要咱們不走,賊兵的拳頭就無法張開,如此,局面尚有挽回之機.……」

  總督大人給出新的戰略指導,就是牽制。

  江南大營存在一天,就能迫使占領荊州的叛軍無法四下攻掠,因為,他們必須要留下足夠兵馬看守荊州。

  這,就是功!

  有時候建功立業未必真要與敵軍拚的你死我活,於戰略層面上死死扼住叛軍的發展及生存空間,便是大功。

  即,帥之道。

  拚死救援,甚至將自己都犧牲掉,勇氣固然可嘉,但終究是落了下乘的將之道。

  將之道,能與帥之道,比?

  不不說總督大人的思想觀念發生劇變後,整個人都升華了,腦子裡好像被人強行塞入好多怪的知識。

  頭皮都痒痒的了。


  要是張總兵有可以聽見他人心聲的系統外掛,大概此時便能聽到總督大人內心的真實聲音——「救你娘的救,真讓你救成了,老子我也就死定了!」

  新的戰略定下,為部下者只能服從。

  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嘛。

  有官員認為荊州城中肯定會有大量官兵及其家眷逃出城,而除了長江方向以外都被叛軍圍死,所以讓水師派船到北岸搜救接應逃出來的官兵。

  救多救少先不提,能救一個算一個。

  總督大人自是採納,命水師立行派船沿北岸江面搜索接應,不論旗漢,凡從荊州城中逃出的一律救上船來。

  命令傳到水師後,江面上果然出現七八艘水師快船往北岸駛去。

  快船的船身吃水較淺,搖櫓操槳之人都是江上老手,貼著北岸緩緩蛇行。果如那官員預料,城中真有人逃到江邊,那些僥倖逃出城的八旗兵丁渾身泥水血污,有的抱著浮木,有的趴在倒下的門板上,見船靠近嘶啞著嗓子哭喊呼救。

  快船上的水兵便用竹篙去引那些人上船,然而始終不敢靠岸。

  因為岸上有叛軍士兵正在抓捕那些逃出來的清軍,發現江上這些想要救人的清軍快船,那些叛軍士兵也不舉銃放箭,只在那冷笑,偶爾還朝江面上吐口唾沫。

  幾條快船能救幾個人,聊勝於無罷了。

  起先,快船還能救上一些人,漸漸的,他們發現已經沒人逃到江邊灘涂了。

  淮軍控制荊州局面的速度遠比想要渡江救援的總兵張勁九想像的要快,或者說張總兵高估了城中駐防八旗的抵抗意志。

  城牆塌的那刻,這支承平上百年的駐防八旗兵就已經成建制的亂了。

  夜幕下的荊州城到處都是火把,一場極其嚴密的甄別工作正在進行。

  第一師入城後將師部設在了原將軍署,吳盡忠、齊水根等第一師將領入住將軍署後便聽取下面匯報。

  攻城前,第一師各部接到的命令是攻入滿城後按計劃清剿駐防八旗,各團各營逐街逐巷搜索,所遇之人皆要過刀,即格殺勿論。

  但最新消息表明荊州城實際情況比較複雜,一百多年下來不少旗人都在外城買房置業,因為沒什麼戰事,很多旗人平日混在漢人中間不顯山不露水。

  城破之後,這些旗人紛紛脫了旗裝換上漢人衣袍混在驚惶百姓中,或往地窖、夾牆、柴房、水井裡一鑽,哪怕搜出來也是自稱漢人而非旗人,使第一師短時間根本無法區分這人「身份證」到底哪個族。

  若是就此結束對荊州旗人的清洗,怕是漏網之魚的數量多的嚇人。但要是不問青紅皂白殺人,不說對百姓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首先淮軍內部的軍法就不容這麼做。


  遠在京師的大帥更不會允許淮軍成為一支濫殺無辜的軍隊,「大膽干」的指示是讓第一師放開手腳干,不是讓他們放開手腳亂殺人的。

  那怎麼辦?

  一名姓江的投降千總獻上辦法,其稱:「小的在荊州駐紮了十七年,城裡這點門道,小的門清……這荊州的韃子跟江寧、杭州那兒的不一樣,那些地方的旗人成天跟漢人做買賣、聽戲、下館子,口音早就混了。可荊州這地方商貿不盛,旗人又端著架子不肯跟咱們漢人多來往,一百多年下來,他們說話還是那副遼東老腔,舌尖打卷,跟咱們湖廣話差著十萬八千里!」

  齊水根抬眼看了看這江千總:「具體說來聽聽。」

  江千總趕緊諂笑著小心翼翼上前湊近兩步:「將軍,其實想要分清旗人漢人,只要派兵挨家挨戶去搜,甭管男女老少都讓他念三個字『陸陸陸』.……

  咱們漢人念這三個字,舌頭是直的,跟念『路路路』差不離;旗人呢不管怎麼裝,他們念起來舌尖頂上顎,發出來的音是『溜溜溜』,中間帶個捲兒,一聽就知道。」

  「哦?」

  齊水根沒有輕信,讓人找兩個旗人俘虜驗證,結果那兩旗人俘虜還真是念的「溜溜溜」。隨即下令各團分片包幹,一戶不漏,一巷不空。

  凡念不對這三個字的,不論男女一律押到滿城校場集中候審。若有人敢反抗或窩藏,就地處決。

  命令傳下之後,荊州外城便掀起了一場異的聲浪。

  第一師官兵敲開一扇扇院門,讓瑟瑟發抖的百姓開始讀「陸陸陸」,讀對的就下一個,讀不對的立即被帶走做進一步甄別。

  輪到一戶平日裡做綢緞生意的商人家中時,那家主人五十出頭,穿戴齊整,拱手陪笑:「軍爺,小的祖籍紹興,來荊州三代了,絕對是,」

  「少廢話,念!」

  那主人深吸一口氣,使勁讓自己舌頭放平:「爐、爐、爐…」

  任這老頭如何努力,最後一個字還是帶上了捲舌。

  周圍幾個士兵交換眼神,一人上前將他肩膀一按:「拖走!」

  家主身後的妻子哭喊著撲上來,結果一同帶走,同時還在這人後院柴房搜出藏著的兩個兒子,幾個孫子孫女。

  一鍋端了。

  類似場景在荊州外城十六坊中反覆上演。

  一時間,大街小巷裡「陸陸陸」的念誦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婦孺哭嚎與淮軍士兵粗魯嗬斥。有念對三遍後癱坐在地、拍著胸口慶幸的;也有念完後被士兵揪著辮子拖出門外、家中細軟隨即被抄沒的。

  坊間傳言四起,有人說某條巷子裡十幾個旗人全被起出來了,連老太太都沒逃過;也有人說某家漢人因為口音生硬被誤抓,後來靠鄰里作保才放回來。


  那位綠營江千總獻計果然好用,一輪搜下來竟從外城起出了三千餘名漏網旗人,男女老少皆有,其中青壯男丁約占三成。

  這些人被押到滿城校場時,滿城裡的血腥氣還沒散盡,地面上的暗紅色污漬在太陽底下發黑髮干。

  無一不是面如土色,有人當場癱軟,有人跪地磕頭求饒,也有人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齊水根登上校場旁邊炮台,沉默一會兒對身邊的傳令官說了句:「旗丁全部處決,婦孺孩童,先集中關押,等發落。」

  瞬間,原八旗校場刀光翻飛、慘叫震天。一排排被捆綁著的旗人男子被按跪在地,刀斧手從後頸一刀劈下,血濺黃土。

  等校場上屍首被拖走、黃土用新沙覆蓋之後,剩下的婦孺孩童被驅趕到滿城幾間較大的空宅中,有專人看守送水送飯,雖簡陋卻不至於餓死。

  初步算了一下旗人婦孺總數約莫在六千人上下,這裡面還包括了被俘虜的荊州將軍興肇、一等公豐紳濟倫、湖北按察使高杞等一批高級俘虜。

  既然旗丁都要過刀,怎麼還有幫高級俘虜活著的。

  荊州失守後的第四天,江南大營的總督大人就接到北岸叛軍信件,信中內容很簡單,就是讓福制台出錢把俘虜和旗人婦孺贖回去。

  看完信的總督大人不禁面露沉思,旋即胸中湧出一股暖流:「是了,貝子爺這是在照顧我呢。」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