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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破荊州

  荊州,滿城將軍署。

  站在將軍興肇面前的荊州知府郭天元面容憔悴,原因是自打叛軍圍城以來,他這個知府就天天提心弔膽,半個月以來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今天過來將軍署,郭天元是來匯報工作的。

  「.……外城十六坊的糧價已經漲到了每石六兩銀子,而且還在往上漲。前日還是五兩二錢,昨日就到了五兩八錢,今日一早卑職派人去問,有米鋪已經喊到了六兩三錢。尋常百姓之家,存糧早已吃盡,如今買一升米要花費往日半月的工錢…」

  按郭天元的說法,外城糧食價格正在日日攀高,而那些家有餘糧的富戶也在組織人手拚命搶糧,導致大量買不起糧的貧苦人家無糧可買,也買不起糧。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援軍救援失敗導致。

  之前荊州雖然被叛軍圍困,但百姓也清楚荊州是重鎮,城牆堅固,叛軍就算在外面再如何能打,他也攻不破荊州。朝廷也不可能坐視荊州被叛軍攻占,所以援軍肯定會趕來,到時叛軍想圍都圍不了。

  

  故而荊州市面總體還算平靜,物價雖有一定程度上漲,但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未想,援軍連碼頭都上不來。

  消息傳開之後,再淡定的人也不淡定了,恐慌心理作用帶來的第一副作用就是各式物價的暴漲。

  不是城中糧商要發國難財,實是供遠小於求!

  「外城接連發生數起百姓沖搶米鋪之事,幸而綠營巡街兵丁及時彈壓沒有鬧出大亂子。但…但卑職擔心,若再無糧食入城,只怕再過幾日便不只是搶米鋪了。」

  將外城實際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後,郭天元道出真實目的,就是希望將軍大人能從滿城糧庫撥出一些糧食用以穩定外城人心,哪怕是在外城搭棚施粥都可以。

  百姓嘛,只要不是真要餓死,敢鋌而走險的人終是不多。

  未想將軍大人卻是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悶聲道:「滿城糧倉里的糧食是給八旗子弟準備的,每一粒都有用處,若是拿出來給了外城的民人,你叫我滿城旗人吃什麼?難不成你是要讓國人也跟著挨餓不成?」

  「將軍,卑職並非要讓滿城旗人挨餓,卑職只是懇請將軍勻出一部分,哪怕每日百石也好…外城百姓若真鬧起來……怕滿城很難守住。」

  「守不住?」

  興肇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郭大人,你是漢員,本將軍不怪你替那些漢人說話。但你給本將軍聽清楚了,這荊州城最要緊的就是滿城,是咱滿洲八旗子弟,不是你說的那些漢人!滿城與旗人乃國之根本,豈容有失!」

  說罷,讓郭天元自個去想辦法,是跟大戶借也好,買也好,都是他知府自個的事情,想要滿城的糧食,門都沒有。


  同在將軍署的湖北按察使高杞雖也是旗人,但作為地方主官,考慮問題肯定比興肇這個單純軍事主官要全面些,其開口勸道:「將軍,郭大人擔憂百姓生亂倒也不是全無道理,不過將軍方才所說也極是,滿城糧草是八旗子弟性命所系,斷不能輕動。

  以下官之見,不如將滿城中部分已經發霉或受潮的陳糧挑揀出來,拿給郭大人在外城施粥賑濟。那些陳糧本也吃不,丟了可惜,拿出去反倒能收買人心,也不算動了好糧的底子。」

  然而興肇卻是連陳糧都不肯拿,原本就對興肇不肯接應援軍不滿的高杞見狀,也不禁來了脾氣,指興肇這般做法很容易激起外城民變,那百姓當中的貧民真沒了吃的,豈能不鬧事。

  「如今賊兵頓兵城外,外城有數萬漢人青壯,若有人登高一呼,奪了兵器、開了城門,如何是好?」

  高杞臉上的不滿,傻子都能看出,這要換成別人亦或漢員,興肇怕是早就罵了,但高杞身份特殊,其家世不但顯赫,更是太上皇的小舅子,因此縱是於對方有再多意見,興肇也不敢粗暴對待。

  「高大人也說外城有數萬漢人青壯,既然如此,這糧食是更加不能給的。」

  興肇竟言就當餓著外城漢人,等漢人餓東搖西晃,餓的走不動道,他才考慮從滿城軍糧中撥一些出去施粥。

  「如溺水之人,其尚有力氣掙扎時萬不可救,只能待其力竭方能施救,否則,救人不成反遭殃的道理,高大人難道不知?」

  一臉振振有辭的興肇甚至讓人到外城收繳漢人菜刀,理由是沒了兇器,漢人就算鬧也能迅速控制。

  如果不是兵力不夠,這位荊州將軍還打算把漢人全抓起來加以控制。

  理由也很充分,大清的敵人從來且永遠都是漢人。

  無論漢人現在是否充當良民,本質上他們都是大清朝最大的威脅。

  攘外必先安內。

  城外的叛軍是漢人,城內的良民也是漢人。

  無事則罷,有事,良民也是威脅。

  因為,造反的過去不都是良民麼。

  「這……」

  興肇的道理聽高杞目瞪口呆,知府郭天元更是叫將軍這話聽啞口無言,正想再爭取一下,忽然之間天地傳來一聲巨響,旋即腳下便如地動山搖。

  時間仿佛凝滯了十數呼吸。

  「不好!」

  高杞第一個反應過來猛的沖向廳外,視線中一團巨大灰黃煙塵正沖天而起,旋即便聽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響徹荊州。

  「城塌了,城牆塌了!」


  「賊兵進城了,賊兵進城了!」

  「.……」

  城牆上八旗兵驚恐尖叫,一個守城的佐領連滾帶爬衝進將軍署,驚恐之下聲音都變了調:「將軍,城牆被賊人炸塌了,賊兵已經從缺口攻進來了!」

  興肇只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高杞從後面搶上一步扶住,但這位湖北巡撫大熱門的雙手也在發抖。

  城牆真被賊軍炸塌了,缺口寬達四丈有餘。

  此時缺口處煙塵猶未散盡,源源不斷的淮軍將士正從缺口處湧入,以不可阻擋之勢同時向荊州內外城巷外蔓延開來。

  外城到處是嚇亂竄的綠營兵,有營兵見城牆塌了叛軍進城,知道大事已去,直接扔掉兵器脫了號衣便往民宅鑽。有的傻傻站在城牆看著潮水般殺入城中的淮軍,有的硬著頭皮抵抗,卻轉眼間被潮水吞沒。

  淮軍的爆破位置選在滿城與外城交接的城牆縫隙處,同時塌下的城牆使荊州的滿城與外城都暴露在淮軍面前。

  外城亂作一團,滿城也好不到哪裡去,被爆炸聲驚到的八旗兵如失魂般亂竄,婦孺哭喊聲此起彼伏。

  一些駐防八旗軍官帶著兵丁在街口試圖維持秩序,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巨變,那些八旗兵丁自己臉上也寫滿惶恐。

  有組織的抵抗不是沒有,但效果甚微。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早將這座長江重鎮的人心徹底粉碎。

  聽著耳畔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興肇又急又悔,急是荊州城竟然在他手中丟了;悔的是當初沒有聽高杞的勸派兵接應福寧援軍,以致現在城破人亡。

  在第二師配合下攻入城中的第一師將主要目標放在了滿城,於外城只派了一個團協助第二師占領,戰前下的命令是綠營膽敢負隅頑抗就堅決消滅,若綠營選擇投降就收繳兵器勒令於原地不亂動。

  主攻滿城的各團接到的任務則是人皆過刀。

  這使破城之後的滿城淪為修羅場,第一師各部逐街逐巷清理八旗,根本不在意城中的八旗會困獸猶鬥。

  將軍署成了滿城最大的抵抗據點,第一師派出兩個團猛攻將軍署,為了攻破將軍署的大門更是將僅有十幾門小炮推了過來。

  伴隨炮聲,一枚實心彈狠狠砸在門楣上,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接連轟來,連續炮擊之下,將軍署沉重大門被砸搖搖欲墜。

  署內的八旗兵跌跌撞撞抬來各種東西拚命抵在大門後面,可哪裡頂住,伴隨歡呼聲,一個營的淮軍將士順著大門衝進。

  一群八旗兵保著將軍大人從後門跑,可整個滿城到處都是叛軍,他們又能往哪裡跑。


  將近七十歲的興肇腿腳不靈便,靠自己根本跑不動,便由一名戈什哈背著跟喪家之犬般東跑跑,西跑跑。

  不管往哪個方向跑都是死路,身邊的旗兵也是越來越少,到最後除了背自己的戈什哈,也就五六名旗丁還跟著。

  那戈什哈也不是鐵打的人,背著將軍大人跑了這麼久早就吃不消,結果就是一個踉蹌差點把將軍大人給摔倒在地上。

  顧不罵這戈什哈無用,興肇慌忙朝近處一個巷子鑽去,肺里像著了火一般,膝蓋也在打顫。於巷中扶著一堵矮牆彎下腰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觀察四周動靜,模樣狼狽至極。

  巷口外傳來一陣銃聲,留在外面的兩名旗丁由於害怕向遠處跑去,擔心被發現的興肇趕緊帶著僅存的三人往巷子深處走去。

  走著走著,方才發現這巷子是個死胡同。

  兩側都是兩人多高的青磚院牆,院門無一不是緊閉。

  「開門,將軍大人在外面,快開門!」

  為了活命,興肇只能讓戈什哈拚命拍打左邊那扇院門,可門裡卻沒有回應。不已只好又去拍右邊那扇,但仍是沒有人回應。

  就好像這兩間院子根本沒人住似的,直到裡面傳來小孩的哭鬧聲,隱約夾雜著大人的驚恐喝斥聲,然而還是沒有人給將軍大人開門。

  「蹲下,蹲下!」

  怒不可遏的興肇喝令隨員蹲在地上好讓其踩著肩膀爬上院牆,兩名隨員懾於將軍大人積威只能照做,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二人剛把將軍大人頂上去,就有銃聲響起,繼而一人右腿一軟癱倒在地,連帶著雙手已經搭上院牆的將軍大人也「哎呀」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這怎麼有個老東西的?」

  迷迷糊糊中,興肇感覺有不少人靠近自己,然後有人像發現寶貝似的蹲下用繩子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滿城更深處的一處街巷中,湖北按察使高杞仍在做最後的抵抗,這位太上皇小舅子帶著自家十餘名家僕和幾個旗兵在與發現他們的淮軍將士做最後搏殺。

  高杞年輕時學過騎射,雖已四十出頭身手倒還靈便,不像七老八十的興肇一樣連逃跑都要人背。

  拚殺中,彈丸擦過高杞耳畔打在身後板車上木屑飛濺,身後三個家僕卻沒能躲過,一人胸口中彈,悶哼一聲仰面栽倒;一人被打中了肩膀,慘叫著扔了刀蜷縮在地;還有一個大腿中彈,踉蹌著跪了下去。

  高杞咬了咬牙還要再往前沖,但對面第二次齊射已經到來。這一次只覺左肩一麻,整條手臂便沒了知覺,長刀「噹啷「一聲脫手落地。

  自知沖不出去的高大人倒也有血性,把心一橫摸起長刀便要自刎殉國,以報太上皇恩典。


  豈料圍殺他們的叛軍卻是迅速衝來將其控制,一名軍官細細打量了眼穿著三品官服的高大人,與左右低聲說了幾句後便將人押著帶走。

  荊州「三巨頭」排名最末,也是最沒權力的知府郭大人早在城塌之時就知道荊州完了,為了不被叛軍俘虜讓祖宗蒙羞,這位郭大人便趁亂摸到將軍署後院,在水井處躊躇片刻後跳了下去。

  只是郭大人卻沒死成。

  不是被人發現救了上來,而是跟其到將軍署的幾名衙役將其撈了上來,但也不是要保著知府大人出去,而是覺反正都這樣了,不如把知府大人獻出去。

  那樣,起碼能保住他們的小命。

  「混帳,你們這幫貪生怕死之輩還不放開本官,放開本官!」

  「大人,你甭罵,也甭掙扎,沒用的,也不是小的們要賣您,實是小的們也要活命……大人您是文官,賊兵們占了這荊州城總要有人替他們幹活吧?說不大人這知府老爺還能繼續當,回頭,大人還要謝小的們呢。」

  帶頭撈人的老衙役還挺會安慰人,一邊安慰被他們扛著的知府大人,一邊朝遠處殺過來的叛軍將士高聲喝喊:「軍爺,莫開槍,知府大人在這,知府大人在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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