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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和中堂在下大棋

  湖廣「坐京辦」給總督大人發回的是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固山貝子趙有祿因所招撫的降苗再次叛亂,上震怒,命革去一切官職爵位鎖交刑部,等候部議。

  翻譯一下就是和珅女婿被皇上下旨抓了,現正在接受相關部門調查,待正式調查結果出來會召集六部及相關衙門共同討論如何處理此人。

  第二條是和中堂因喪子居家休沐,不入直,實際主持軍機處的排名第二的中堂福長安。

  

  兩條消息單個來看,對總督大人的觸及沒有那麼震撼,畢竟按人事及組織相關規定,誰主持誰負責。

  正在圍困荊州的叛軍是趙有祿在苗疆頂著壓力強行招撫的,現在出事了肯定你趙貝子承擔後果,沒理由推卸責任的。

  這個規人理由是充分的,至少表面不給人話柄。

  就是「部議」這個待遇有點超規格,按過去方針,要麼是降職,要麼是罰俸,直接把人抓了「部議」還是極其罕見的。

  一般被「部議」的大臣,十個有九個不是去烏蘇雅里台,就是去西域的伊梨,要麼就是去寧古塔。

  還有一個則是當場喜提刮刮樂。

  至於和珅喪子這件事,福寧也收到過相關消息,內心深為中堂大人遺憾,未想中堂大人竟是走不出喪子之痛,以致都沒法正常上班,遂被小人暗算。

  唉,說起來,中堂大人也是苦啊。

  一年時間先喪弟,再喪子,叫中堂大人如何堅強呢。

  兩件事合起來看,總督大人在信紙上通篇看到的卻是「陰謀」二字!

  因果關係。

  和中堂沒上班,所以女婿才被人家趁機收拾了。

  這就是有人在奪權!

  奪權的就是那個從前看著人畜無害,一天到晚掛著笑臉給人貪婪成性印象的福長安!

  總督大人為何有此想法?

  要知道嘉慶再震怒,其旨意也出不了毓慶宮,軍機處不擬旨下發,根本沒人會執行傀儡皇帝的旨意。

  但現實是貝子爺被規了,說明什麼?

  不就是說明代和珅主持軍機處工作的福長安背叛了和珅,與嘉慶勾搭在一起麼。

  福長安為何要與嘉慶勾搭,對「老領導」和珅女婿、也是自己弟弟的趙有祿下手?

  答案都不用屁股想。

  富察、富察、富察!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奪權,也沒有無緣無故的仇恨。


  作為和珅麾下第一狗腿,身為代理總督的福寧無須梳理太多情報就自然浮現很多東西。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和珅絕不願意富察家東山再起,再出現一個福康安似的人物。

  當初福康安軍功煊赫,屢受拔擢,於朝中與和珅分庭抗禮,勢頭一度超過和珅,仗著八旗和軍隊的影響力,福康安壓根不把和珅放在眼裡,還時不時的當眾嘲諷和珅。

  為此,在確定自己無法與福康安結盟後的和珅一直想除掉這個富察家的領頭羊。

  福寧之所以被和珅看重,正是因為堅決執行和珅幹掉福康安的命令。

  雖然結果沒能如願,但這不影響福寧徹底入了和珅心窩,否則不可能從甘肅布政使跳過巡撫,直接被提拔為總督的。也不可能吃了那麼大敗仗沒被追究,僅僅只是降為巡撫戴罪立功,又在畢沅死後「二進宮」重登總督高位。

  福康安死了,但太上皇又突然重新啟用坐了幾年冷板凳的富察明亮,而這個明亮與和珅之間的仇恨遠比當初堂弟福康安同和珅的矛盾還要大。

  要不是命大,明亮可是險些被活活打死的!

  這麼一個與自己有生死大仇的人被啟用統領八旗大軍,試問,和珅怎麼可能睡著覺。

  從人性最陰暗面出發,福寧不不懷疑明亮的死有陰謀,如當年和珅指使自己斷福康安大軍糧草般,只不過這一次和珅是通過女婿暗中指使降苗作亂,從而達到除掉明亮的意圖。

  越想,越覺這個猜測極有可能就是真相!

  想到為了除掉明亮,和珅竟讓上萬八旗將士陪葬,饒是福寧再怎麼忠於和珅,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真就應了無毒不丈夫這句老話啊。

  做大事,的確不能婦人之仁。

  怔怔坐在帳中發了足足一炷香的呆。

  這一炷香時間,福寧也在懷疑福康安的死,在懷疑和琳的死。

  由不他不去多想,前後兩任大軍統帥在不到一個月時間相繼死亡,任誰都覺有問題。

  很難說福康安的死不是和珅一手造成,也很難說和琳的死不是富察家的人在報復。

  如果雙方不是早就你死我活,私下痛下殺手,如何解釋明亮的死?

  一股不安情緒在福寧心頭瀰漫,他發現在這幾件大事中,和珅從頭到尾都沒有向他通過氣,也沒有跟他打過招呼。

  是不相信他福寧,還是不願意他福寧捲入其中呢。

  和珅又為何如此激烈行事,激烈到已經不擇手段,難道是太上皇要不行了?

  這個念頭讓福寧打了個哆嗦。


  世人皆知乾隆爺雖遜位為太上皇,但軍國大事仍由他一言而定,嘉慶帝名為天子實則如同擺設。

  而嘉慶與太上皇最寵愛的奴才和珅之間又是水火不容,所以一旦太上皇駕崩,嘉慶親政,以嘉慶對和珅的疏遠與忌憚,和黨頃刻便有滅頂之災。

  想要自保,想要抗衡嘉慶,和珅能做的就是以絕對優勢逼迫嘉慶不敢輕舉妄動。

  是了!

  不管是除掉福康安還是除掉明亮,都是和珅自保的無奈選擇。

  軍權,才是權臣能在新君面前談笑風生的底氣。

  進一步分析,福長安之所以會趁和珅休假奪權,想來也是因為知道明亮的死是和珅造成,為了自保這才與嘉慶聯手。

  他們不敢直接對和珅動手,便拿其女婿先開刀。

  湖北境內安徽兵馬的異常行為,顯然也是其主帥趙有祿被規之後的連鎖反應。

  甚至,有可能是奉命行事。

  「叛軍」之所以死盯荊州,八成也是荊州城內有明亮大營的漏網之魚!

  為防真相大白,陰謀暴露,「叛軍」這才在京師神秘力量的指使下釘在城下。

  再往深遠方面去想,荊州這場鬧劇大概率也是和珅「定點清除」異己勢力的開場大戲。

  因為荊州將軍興肇並非和黨。

  只有同時掌握朝堂和地方,和珅才能在與嘉慶的對決中穩如泰山。

  念及此處,福寧不禁苦笑一聲,和珅費這麼大心機卻隻字沒有告知自己,看來還是有點不相信自己。

  可和珅難道以為他福寧還有再次跳船選擇主人的機會麼?

  朝廷鬥爭不是請客吃飯,是你死我活。

  就算嘉慶能饒過他,富察家也饒不過他!

  西北暗中對付福康安那件事,任憑如何掩飾,種種作為和細節都是經不起推敲的。

  故,打他接受和珅命令要搞死福康安起,他福寧除了跟著和珅一頭走到黑,沒別的路走了!

  可嘆,和珅是對起他,將他從布政使破格提拔為總督。

  但在真正決定和黨命運的大事上,和珅還是對他存了一點不信任的心思。

  隨著思路的活躍,過去的,現在的,以及將來的種種全部串聯在一起,一張清晰的大網已然在福寧腦中成形。

  鬥爭,開始了。

  鬥爭的導火索,就是湖廣!

  明亮是富察家最後一個拿出手的大將,幹掉明亮,哪怕福長安跳再凶,沒有兵權在手,這位四福兒就是個跳樑小丑。


  明亮的死也等於直接斬斷嘉慶與軍方的直接聯繫,而荊州一旦「淪陷」,朝廷想要解決事端不讓湖廣糜爛,必然倚重和珅一黨將領,軍權就會堂而皇之被和珅徹底掌握。

  畢竟,其女婿除了皇子身份外,也是文武雙全的八旗新星。

  三月平苗,那可是有目共睹的!

  湖廣真到了難以收拾地步,哪怕嘉慶再不願意,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也只能捏著鼻子讓趙有祿復出。

  現在的局面就是雙方都在角力,還不至於將鬥爭擺到檯面上,畢竟,太上皇還沒死。

  所以,福寧拚死救援荊州,實則就是在與和珅為敵,是在挖和黨的牆角。

  想通這個道理後,福寧當場冷汗出了一身。

  錯了,錯了,全錯了!

  自己打一開始就錯了,他能有今天的一切全是因為和珅,不是因為太上皇,也不是因為皇上!

  真要幫嘉慶守住荊州,導致和中堂的大局無法實現,到時,他就是和黨的千古罪人。

  是自個挖坑把自個埋了的罪人!

  「來人!」

  福寧驚起朝外喚道。

  一名親兵應聲入帳。

  「傳令各營,於江邊加築炮台兩座,多備火彈。南岸所有渡船悉數收攏,無本督手令,一舟一板都不許離岸!」

  「嗻!」

  親兵當即退出傳令。

  待親兵退下後,福寧又親自磨墨寫信。

  第一封信是給和珅的,信中不提明亮事,不提荊州被圍事,也不提叛亂事,更不提自己救援荊州事,只說湖廣九府四十州縣錢穀冊籍全在其掌握。

  「一針一線不入他人彀中,寧付一炬終不落旁姓!」

  最後一句無疑才是點睛之筆,也是福寧寫這封信的真正目的。

  落款:「奴才福寧頓首。」

  爾後以總督身份給湖北各地發文,大意安徽綠營奉命協剿,所有馬乾糧秣著各府縣全力供應。敢有延期或推卸不辦者,以貽誤軍機論。

  最後則是寫給湖南巡撫姜晟的私人信件。

  因督撫實際並無上下級關係,因此信中用語頗為溫和:「光宇兄如晤:岳州葉鎮台所部去歲以協防為名留滯岳州,今荊州匪患猖獗,兄當以葉部借剿移師入鄂……所需船價腳費,軍需開撥,已囑武昌、漢陽從鹽規銀內撥付,不勞湖南庫帑分毫。」

  乃是請湖南方面同安徽綠營葉志貴部協商,由岳州入湖北助剿。


  這屬於亡羊補牢。

  荊州畢竟是重鎮堅城,「叛軍」缺乏攻城器械,光靠圍困又困到什麼時候,而荊州的失又關係和珅的「戰略布局」,關係貝子爺能否東山再起掛帥出征,更關係他福寧在太上皇死後的結局。

  他福寧身為代理湖廣總督又不可能公然派兵幫「叛軍」打荊州,便只能行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策了。

  那個葉志貴,福寧在武昌見過一面,知其是趙貝子手下大將,所領兵馬也十分精銳,有此生力軍入局,當能撬動荊州眼下這僵持局面。

  信寫完,召幕僚鍾師爺發出。

  總督大人的私人信件,做師爺的肯定不可能拆開看,但公文這塊卻是要師爺組織工作人員謄寫多份出來的。

  見總督大人對安徽綠營仍就信任無比,還命地方給錢給糧,鍾師爺不禁疑惑,因為「叛軍」原先就是安徽綠營啊。

  「恕學生直言,大人若對安徽營兵不生警惕之心,萬一……只怕有洪水猛獸之禍。」

  鍾師爺肯定是基於職責提醒恩主無條件信任安徽兵有可能釀成大禍。

  未想,精神狀態早已全面改觀,再也不是先前那般沉重的總督大人卻擺了擺手,淡淡道:「什麼洪水猛獸,休胡言……真要發了大水,我湖廣縱是被漫了,那金鑾殿就不漫了?都漫了,才有趣著。」

  什麼意思?

  鍾師爺表示不解,但不影響他把手頭工作做好。

  接下來數日,長江兩岸竟是出的安靜。

  荊州無戰事的感覺。

  甭管城中還是城外,對峙的雙方就這麼幹看著,誰也拿誰沒辦法的感覺。

  長江南岸的福字大營,也只是每日象徵性派幾條船在距離北岸較近的地方觀察,各路清軍也依如之前公文救援。

  福寧上次給朝廷上的報告文學有了回音,朝廷派了個侍衛過來不疼不癢的訓了福寧幾句,大意將功贖罪,戴罪立功。

  根本沒有提換帥。

  估摸明亮大軍的慘敗讓京中的王公大臣們沒人敢毛遂自薦。

  湖北這爛攤子,還真就福寧自個收拾了。

  福寧這邊也急著,京里有沒有組織針對貝子爺的部議他不知道,和珅的反擊手段是什麼更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心裡自然煩燥。

  這日,於帳中正忙著處理幾份公文,忽聽長江北岸傳來一聲巨響,如天崩地裂一般。

  聲音之大,隔著寬闊江面都震大帳簾幕簌簌發抖。

  「哪裡打炮!」

  驚疑之餘,福寧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大帳。

  江南大營的清軍都被巨響驚動,紛紛朝北岸張望。

  視線中,清楚可見荊州城上空騰起大團大團煙塵,如同一條灰色巨龍在城頭翻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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