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個亂報,一個瞎報,一個真報
荊州。
湖廣綠營提標中軍參將董進忠騎在馬上,很是緊張望著前方一片低矮丘陵。
身後是三千綠營兵,說是三千人,真正穿號褂持鳥槍的不過七八百人,其餘皆是臨時招募的鄉勇,有的甚至連把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董部是奉湖廣提督劉雲輔之命馳援荊州的,可走了整整五天才從荊門州挪到此地,不是董進忠不想快點馳援荊州,實是他知道自己壓根就是被提督大人推出來應付差事的。
真和那幫降苗組成的叛軍打起來,就他這點人馬都不夠叛軍塞牙縫的。
在苗疆,他董進忠不是沒和苗人交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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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過!
打過兩次,一次全軍覆沒,一次剛交手就全軍潰散,要不是跑快,小命都叫苗人給收了。
都被苗人打出陰影了,叫他董參將哪來勇氣主動征討苗人的。
何況,手下這幫烏合之眾連炮灰都不如。
意思意思就了。
沒見滿洲大兵都叫人家宰了個乾淨麼。
他們這幫綠旗子逞什麼能。
總之,提督大人要跟總督大人有所交待,他這邊跟提督大人也有所交待就行。
「大人!」
前方一名外委把總策馬過來,說前面七八里地叛軍設了卡子,遠遠瞧著怕是有上千人駐守,要是強攻的話肯定過不去。
「看仔細了?」
「看仔細了!」
「既然叛軍把路堵了,那咱們就換條路!」
董進忠想也不想就要勒馬回去,所謂換條路當然是「官方」說話,實話就是撤。
不撤不行,自個身後這支松松垮垮的隊伍別說強攻了,就是叫他們急行軍奔個幾里路,怕都能自個奔散。
「傳令,停止前進,後隊變前隊……」
豈料命令還沒傳下去,前方丘陵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蹄聲。
董進忠臉色一變,勒馬抬頭望去,只見丘陵頂上驀地湧出上百騎兵,後面跟著不知多少人的步兵。
叛軍竟是主動出擊了!
「撤,快撤!」
壓根沒有戰意的董進忠慌忙打馬後撤,然而身後那幫兵已經炸了鍋。
新募鄉勇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眼看叛軍馬隊殺來,前方的新兵嚇直接丟了武器轉身就跑,這一跑整支清軍隊伍頓時大亂。
七八百號有號褂的正兵倒是想列陣擋一擋,可被潰退鄉勇一衝隊形瞬間散七零八落。
從發現叛軍來襲到全軍崩潰,時間快的都沒眼看。
眼看自己帶的兵這麼不中用,董進忠也徹底沒了想法,拚命抽打坐騎一心要跑。他這一跑,本就崩潰的營兵更加沒了主心骨,三千餘人被一百多人的叛軍馬隊追著砍了三里地,沿途丟下旗號、器械、輜重無數。
董進忠一口氣跑出二十里地,直到胯下那匹棗紅馬口吐白沫、四蹄打顫,才敢勒住韁繩回頭張望。
身後官道上空空蕩蕩,只有零星跑連肺都要吐出來的士兵踉踉蹌蹌追了上來,更遠處也有一些,但瞧著就不是太多。
「媽的!」
翻身下馬的董參將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扶著一棵歪脖子柳樹站定喘了好一陣子,才啞著嗓子對跟在身後的一名千總道:「把人攏一下點點,看還剩多少人。」
「嗻!」
千總苦著臉去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回來稟報,說跑出來加一起不到三百人。
雖然知道沒逃出多少,可這個數字還是讓董進忠氣後槽牙咬咯咯響。
三千多人來的,結果回來不到三百人,這仗打連褲衩都輸乾淨了!
轉念一想又慶幸跑快,要是再慢一步,自己這顆腦袋怕是已經掛在叛軍營門口了。
只慶幸歸慶幸,接下來怎麼辦?
這戰損也實在是太難看了!
在柳樹下蹲了半天,董參將起身把千總叫到跟前,壓低聲音道:「拿紙筆來。」
千總一愣:「大人,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讓你拿就拿!」
董進忠瞪了這千總一眼,「我坐騎包袱里有行軍用的墨盒和紙,你去拿!」
千總不敢再多嘴,從參將大人座騎翻出筆墨和幾張空白的綠營公文用紙。
接著就見參將大人找了個土墩子坐下,因為沒東西墊便把紙直接攤在膝蓋上,提筆想了又想才落筆。
竟是個有文化的將領。
「職部率三千人火速馳援荊州,行至八里舖一帶突遇叛軍主力萬餘,伏兵四起,四面合圍…」
嗯.……
董參將想想不對,又加了一句:「叛軍旗號雜遝,分數路包抄,約莫不止萬人。」
然後是戰況描述。
「職部將士奮不顧身,與賊血戰半日,賊眾以火器、弓弩、長矛交替衝鋒,攻勢如潮,我兵雖寡,然人人拚死,前仆後繼。職親執佩刀立於陣前,連斬賊寇七人,督兵死戰不退…」
寫到「連斬賊寇七人」時,參將大人耳根有些發燙,但筆尖卻是沒停。
「口供」這東西屬死無對證,他說斬了七個就是七個。
叛軍那邊還能跳出來說真實情況不是這樣的麼。
「.……然賊勢過大,我兵彈藥耗盡,傷亡殆盡,無奈之下,職部率殘兵突圍。賊眾緊追不捨,且戰且退三十餘里,沿途拋屍枕藉,血流成河。職部身中流矢兩處,戰袍盡染,幸賴將士用命,拚死護出重圍…」
寫完,覺很是滿意,主要是對自己的字跡滿意。
將公文封好交給千總,吩咐道:「派兩個腿腳快的騎馬回去,務必親手交給提督大人!」
「嗻!」
千總接了公文,找了兩名會騎馬的士兵火速回去報信。
荊門州,湖廣提督駐地。
湖廣提督劉雲輔接到麾下董進忠戰報時已是次日傍晚,看完慘烈無比的戰報,提督大人怔了半晌,「呸」了一聲:「讀過書的就是會吹牛。」
提督大人什麼人?
能不知道董進忠這戰報完全就是胡說八道麼。
問題是,提督大人又接著嘀咕了一句:「不過這個文章寫的倒是不錯。」
是不錯。
甭管戰報是真是假,起碼解了提督大人一個迫在眉睫的現實難題,那就是如何跟總督大人解釋他壓根沒有馳援荊州。
或者說,根本沒有使出全力去解荊州之圍。
有了董進忠的戰報,問題就好解決了。
去救了,真去救了,奈何打不過啊。
所以,荊州是要救,但要有計劃,有組織,有目的,循序漸進的去救。
穩紮穩打,聚集兵力,等待時機.……
提督大人便同樣給總督大人發去加急戰報。
「職部於八里舖遇叛軍大股,約兩萬餘眾,分三路包抄,火器齊發,勢若潮湧。麾下參將董某進忠率三千將士拚死抵禦,鏖戰竟日,殺賊無算。然賊眾我寡,彈藥不繼,終致潰圍。計此役,斃敵約五千有餘,我部亦傷亡慘重……」
寫到末尾,又加了一句:「據俘獲叛軍供稱,賊首吳盡忠於交戰中炮受傷,生死未卜。」這條信息是提督大人臨時編的,純粹為了讓戰報顯更有價值。
不說賊首中炮死,就說中炮傷。
這個就叫話術。
戰報傳到武昌湖廣總督衙門時,又過了數日。
署理湖廣總督的福寧一夜未眠,眼眶烏青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兩份急報。
一份是荊州送來的,說叛軍圍城期間已組織數次攻城,請求總督大人速派援軍;一份是河南綠營總兵葛大彪發來的,說是正在向荊州馳援途中。
上一封河南綠營回復卻是說快到了,這會變成仍在途中,天知道河南綠營有沒有出發,又是否真的奉命馳援荊州。
急啊,福制台這會比誰都急。
太上皇可是下了嚴令,荊州真要丟了,他福寧就是第一個被從重查辦的大員。
鄰近各省援軍正在陸續向湖北趕來,眼下福寧能夠指望的就是提督劉雲輔部,至於駐防在鍾祥的淮軍義字營,他是一點都不敢動用。
因為那義字營同叛亂的勇字營都是苗疆降番組成,勇字營能反,誰敢說那義字營不會反。
真要將義字營調到荊州,搞不好不是平亂,而是讓叛軍實力倍增的。
「大人!」
幕僚鍾師爺將剛收到的湖廣提督緊急戰報呈了上來,看完戰報,福寧面色大變,想都不想脫口便罵道:「劉雲輔這是欺我不知兵嗎!」
總督大人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荒唐的戰報,抓起手邊一隻青花蓋碗狠狠摜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殘茶潑了一地。
門外侍立的戈什哈們嚇一哆嗦,不知總督大人為何發這麼大的火。
「斃敵五千?他怎麼不說全殲叛匪的!」
福寧氣在籤押房裡來迴轉圈,「真要斃敵五千,他劉雲輔這會就應該在荊州擺慶功宴,喝慶功酒,怎麼就撤了!」
鍾師爺站在一旁,偷偷瞄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那是景德鎮的官窯茶碗,一套六隻,總督大人平時最愛用來品武夷山大紅袍,如今碎了一隻,剩下的五隻怕是要落灰了。
「大人息怒,依學生淺見,劉提督此報…恐怕是怕擔責,故而…故而誇大了一些斬獲,以求將功補過。」
「將功補過?」
福寧冷笑一聲,「他劉雲輔補的是哪門子功?他本人按兵不動,派一群鄉勇去送死,回來報個斃敵五千就想糊弄本督?跟本督耍這種花槍,他差遠!」
又罵了幾句氣哼哼坐回椅子,端起茶碗想喝一口潤潤嗓子,卻發現茶碗已經被自己摔了。
盯著桌上那份被揉皺又展平的戰報出神,忽然伸出手將戰報重新拿了起來。這一次看格外認真,逐字逐句,連抬頭落款處的官銜都看了兩回。
看到第三遍時,總督大人突然嘀咕一句:「五千就五千吧,有,總比沒有的好。」
鍾師爺聽的糊塗:「大人?」
福寧沒有回答,而是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摺專用紙,又拿起一支從未用過的狼毫蘸飽了墨。
沉吟片刻落筆。
寫很慢,每一個字都似斟酌再三,與之前暴怒著急模樣判若兩人。
抬頭便是:「奴才福寧飛報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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