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誰規的我?
眼下大清體制是太上皇訓政,按訓政基本要求,皇帝的任何諭旨都要經太上皇御覽同意後,方能由軍機處擬旨頒行。
所以,就算嘉慶在摺子上批了准字,理論上也是不做數的。然而嘉慶還是這麼做了,絲毫不擔心老東西會把他的摺子打回來。
因為,訓政程序有個「漏洞」,那就是作為最終執行環的軍機處如果省過太上皇這一環,便能做到皇帝旨意的立即執行。
也因這個「漏洞」的存在,太上皇這才讓最信任的和珅主持軍機處工作。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𝘤𝘰𝘮
現在主持軍機處工作的則是福長安,這小子不但是老東西眼中的大孝子,更是取代了之前和珅的作用。
如此,無須嘉慶費什麼心思,福長安自個也會把事情繼續下去。
誠如嘉慶所想,他的四福弟弟早在干清宮外等著了,待嘉慶哥哥批准的摺子到他手中後,這才不慌不忙去暖閣見老爹。
暖閣里,滿屋子藥味。
太上皇的咳嗽聲隔老遠就能聽見,小太監捧著滿是暗黃色濃痰的痰盂侍立一側,別說大氣不敢出一下,就連一點嫌惡眼神都不敢有。
太醫院給太上皇的診斷是哀慟過度、神思恍惚。
連著幾天了。
明亮大軍的覆沒和好外孫濟倫的下落不明,讓八十七歲的太上皇備受打擊,以致這幾天幹什麼都沒心思,最愛喝的參湯都沒了胃口。
人不吃東西,自然就清瘦。
沒人敢給太上皇稱重,但貼身照顧的總管太監李玉猜測主子他老人家現在怕是連一百斤都沒有。
肉眼可見的瘦。
身子瘦倒也罷了,哪個上年紀的老人還能做到身寬體胖的,主要是還受了寒,大毛病沒有,咳厲害。
「奴才恭請太上皇聖安!」
福長安進來時,太上皇剛經過劇烈咳嗽,心胸都不舒服著,勉強抬起眼皮看了眼四福好大兒,不無期待道:「濟倫有信了麼?」
「回太上皇,湖廣那邊還沒有準信過來.……不過太上皇放心,濟倫福大命大……」
安慰一番好阿瑪後,福長安說這次過來是有幾道摺子需要太上皇御覽御斷。
太上皇哪有精力去看那些摺子,把頭歪向一邊喉嚨里發出含糊聲:「朕頭疼著,軍機處的事,你看著辦就是了……朕還能信不過你?」
福長安要的就是這話,卻不不作鄭重狀:「軍國大事,還需太上皇聖裁…」
「朕說了你看著辦,」
太上皇胸口沒來由一股煩躁和悲愴,「無論如何,你這個當叔叔的也要把濟倫救回來。」
說罷,無力擺了擺手,閉上眼睛。
李玉忙上前替太上皇掖了掖被角,並沖福長安使了個眼色。
福長安會意,起身倒退著出了暖閣。
待出了乾清宮,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四道摺子,最上面是三道督撫的奏本,最底下那道才是嘉慶硃批的真章。
天天進宮同皇阿瑪父慈子孝的福長安怎麼可能不知道老爹身子骨和精神狀況,正因為知道,這才有恃無恐的將嘉慶哥哥批過的摺子拿來。
果然,好阿瑪問都沒問便讓他全權處理。
像極前明天啟年間那位九千歲老是趁天啟帝做木工時來奏事。
回到軍機處,福長安來到邊上的「辦公廳」,裡面有幾個滿漢章京正在抄錄整理文書,見代理首相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都坐吧。」
福長安隨便找了地坐下,將手中四道摺子放在桌上,特意把嘉慶那道硃批單獨抽出來,又拿起湖廣總督福寧的摺子對照著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後對值房首座章京何貴道:「擬旨。」
何貴忙捧起筆墨湊過來:「請中堂示下。」
福長安手指點著嘉慶的硃批:「皇上有旨,趙有祿革去一切官職爵位,著侍衛處鎖拿交部議處。這是聖意,照此擬旨便是。」
何貴愣了下,不敢多問提筆要寫,福長安卻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慢著。」
眯起眼睛,片刻後方緩緩道:「光寫這些還不夠,把順天鄉試那樁事也加上。」
「順天鄉試?」
何貴是軍機處老人了,自然清楚順天鄉試那事,可那事本就是捕風捉影,並沒有確鑿證據指向趙有祿本人,負責調查此事的定親王綿恩直到這會都沒給出「結案報告」,怎麼就把責任扣到趙有祿身上?
但福長安既然開了口,他一個章京連質疑都不能,何況反駁?
只點頭應下,提筆擬旨,筆走龍蛇,不多時便擬好旨意草稿。
福長安接過來細看一遍,見措辭果然嚴厲,符合他想要的效果,這才滿意點了點頭:「好,就照這個發。」
「嗻!」
何貴這才取出軍機處公文正式用紙,小心翼翼謄抄,謄抄完畢,福長安命取軍機處印信蓋上,派人將旨意送往侍衛處執行。
做完這一切,方回到軍機大臣辦公室,壓根沒將此事告知正在那處理公務的沈初,一屁股坐回自己辦公桌後,長長舒了口氣。
很爽的感覺。
他倒不是真要置「野弟弟」趙有祿於死地,實是心中這口氣泄不了,誰讓他富察家損失太慘重呢。
更何況趙有祿那小子還欠了他巨額債務,把人弄死,他跟誰要債去。
就是單純氣不過,同時,也是想藉此事把自己名頭打響。
大清,不是光有和中堂,還有福中堂呢!
權力,真是一劑讓人無比舒坦的良藥。
那種掌握一切的感覺是福長安之前從未有過的。
旨意從毓慶宮走到乾清宮、再從乾清宮走到軍機處,最後變成一紙蓋了印的正式公文,從頭到尾,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至於動趙有祿會不會成為與和珅公然撕破臉的導火索,福長安想過,但不怕。
因為,他背後站著的也是太上皇。
奴才與親生兒子之間,太上皇又會堅定不移支持誰呢。
和珅只要腦子沒壞,斷然不會與福長安「開戰」。
至於皇阿瑪同嘉慶哥哥,嘿嘿,就讓他們父子繼續斗下去,一個在毓慶宮生悶氣,一個在乾清宮罵娘。
而他四福兒,只需在這軍機處里安坐,就能把兩頭大權都攏到手裡。
這也是他比和珅高明的地方。
和珅只知道討好太上皇,卻罪嘉慶;而他福長安,既要讓太上皇覺他是忠臣孝子,又要讓嘉慶覺他是能臣好弟弟。
兩頭不罪,兩頭都離不開。
現在,倒是真盼和珅家裡能月月死人,省這老小子回來上班。
侍衛處那邊接到旨意時已是午後。
當值的領侍衛內大臣征瑞看著旨意上的皇帝大寶、軍機處大印和措辭嚴厲內容,一頭霧水。
畢竟當事人是眾所周知的太上皇私生子、權傾朝野的和二皇帝女婿,怎麼說革職就革,還要鎖拿交部議呢。
且事情還出在和珅「休假」期間,這是否表明軍機處正掀起人事鬥爭大潮,還是表明皇上那裡正在蠢蠢欲動?
旨意能交辦,說明太上皇也是知道的,那是不是意味太上皇是在敲打和珅?
種種疑問,無人解答。
不敢怠慢的征瑞便命二等侍衛慶遙等前往吉三所執行抓捕任務,並交待人拿住後直接解往刑部大牢,待朝廷部議結果。
「部議」是大案要案專門程序,由六部衙門會同軍機處共同商議,擬定處置意見,交皇帝定奪。
一般能被「部議」的起碼二品以上官員,一般官員還享受不到這待遇。
慶遙是趙安在侍衛當中的鐵桿好朋友,知自己是要去拿貝子爺,慶遙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一路悶頭走路,同行侍衛問他怎麼了,只說「靴子夾腳」。
到了吉三所,猶豫半晌才抬手叩門,門房見是侍衛處的人,又被告知是主子犯事,朝廷要鎖拿部議,嚇趕緊跑進去通報。
第一個知道消息的是管事曹丞,當場就愣了有十幾個呼吸,二話不說便奔後院,途中撞見主子的親信包大為,喘著大氣將事說了。
包大為半信半疑:「你是說皇上下旨要抓貝子爺?」
曹丞急道:「包爺,千真萬確,宮裡來的人就在門外候著。」
「媽拉個巴子的,還真要抓啊!」
包大為以最快速度消失在曹丞視線,一路狂奔撲通推開正在讀書的趙安房門,「安哥,狗皇帝動手了,咱們快跑吧!」
「.……」
趙安莫名其妙看著要拉自己跑的大為,待弄明白怎麼回事後,沒好氣的瞪了對方一眼:「大白天的我哪跑?是有專機還是有專車?再說,不就是革職麼,又不是將我就地正法,你怕什麼?」
隨手將課外讀物丟在桌上,起身拍拍屁股,一邊朝外走去一邊吩咐,「傳話給荊州,讓他們大膽干,往狠了干,他們幹的越凶,我這個大帥才越安全。」
不等包大為反應過來,人已然出屋,一臉坦然朝前院走去。
按制帶進滿城的隨員親兵早就全體戒備,做好誓死保護大帥衝出去的準備了。
結果,大帥不僅沒有跑路念頭,反而示意他們不可輕舉妄動,就這麼在眾親兵緊張目光中來到大門,對奉命前來執行抓捕任務的慶遙低聲道:「可知道是誰下令規的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