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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旗人專賣店

  阿桂府,早就孝布滿天飛,就連一等公府門前的石獅子也戴上了孝布,整個燈草胡同都籠罩在帝國將星隕落的悲戚當中。

  公府內,公府請的喇嘛、和尚、道士各敲各的,靈堂上燃燒的香燭和紙錢混合的味道嗆很。

  

  場面很大,非常大,比之不久前去世的協學大學士紀昀的葬禮規模要高上好幾個檔次。

  作為太上皇指定的治喪大臣,趙安在幹什麼呢?

  在靈堂東側廂房正忙著。

  身為主喪人的趙安,雖然穿的是五琚蟒袍,但腰間卻系著白布帶子,袖口處還專門露出一截細白棉布的襯裡。

  這裝束,是相關規定專門要求的,馬虎不。

  「貝子爺,這是初祭的時辰單子。」

  說話的是禮部的郎中慶福,今年五十出頭,在禮部當了二十多年的官,專管喪葬儀制。不是趙安的直接下屬,屬一個部門不同科室的。

  慶福的直屬分管領導是漢右侍郎周興岱。

  作為國家級葬禮研究專家,慶福水平肯定是槓槓的,從皇帝到庶民,什麼人該用什麼棺、穿什麼孝、停靈幾日、哪些人來哭、哭幾聲、幾時上香、幾時焚帛.……

  那是張口就來,從不出錯。

  對於沒有水分的技術專家,趙安是信過的,接過單子隨便看了下,問道:「吉時是卯正三刻?」

  「正是。」

  慶福點頭,表示這是乾隆朝的老例,大學士級別的一品大員初祭多在卯時,阿桂中堂是超品功臣,故而當用卯正三刻,也就是略高半格。

  趙安想了想,搖頭道:「阿中堂於我大清可謂定海神針般的人物,太上皇看重緊,我看不如直接抬一格,用辰初吧。」

  「啊?」

  慶福愣住,下意識看向旁邊內務府掌儀司員外郎文寧一眼。

  文寧見狀不不開口:「貝子爺,辰初是親王郡王的規制…」

  不待文寧說完,趙安就擺手了:「阿中堂諡號文成,又入賢良祠,追贈太保,這在我朝有幾人可比?用辰初不為過……你們按我吩咐做便是,太上皇既然點了我來辦這差事,有什麼事我擔著。」

  趙安都這麼說了,慶福和文寧哪敢多言,提筆在單子上改了時辰。

  改過之後,文寧又問:「貝子爺,這大祭的日子是按八月初九算,還是往後挪一挪?」

  按規定大祭死者兒子在場,可眼下阿中堂長子阿必達還在四川任上,聽說白蓮教逆正大舉向成都進兵,身為成都將軍的阿必達守土有責怕是趕不回來。


  阿中堂次子阿迪斯又在幾年前去世,如今公府只有阿中堂的兩個孫子在。

  因此慶福和文寧意思這大祭就別等了。

  「大祭這塊長孫代父,禮法上說過去?」

  「說過去。長孫承重,古禮有之。貝子爺要是沒意見,卑職回頭把單子上的主位改成阿中堂長孫那彥寶的名字。」

  「好。」

  趙安點了點頭,「還有一樣,阿必達將軍那裡該怎樣服喪?是素服理事,還是丁憂回京?這個先擬個章程出來報上去請旨。若是皇上准他奪情,咱們這邊也有個交代。」

  「是,貝子爺。」

  慶福點頭提筆記下。

  趙安卻心道活著的阿必達肯定是回不了京的,死了的阿必達倒是可以。

  因為,幾天前他密令湖廣方面向四川派出了一支工作小組,該工作小組的唯一任務就是配合白蓮軍攻破成都。

  接頭人是洪寶。

  成都滿城作為西南最大的殖民點必須拿下,阿必達作為章佳氏的家主也必須幹掉。

  唯有如此,才能肅清帝黨在四川的影響力。

  「筵席呢?」

  趙安翻到下一頁單子,「初祭那日,外頭來的賓客不少,席面擺多少桌,用什麼規制?」

  慶福道:「按舊例,超品大員喪事親友弔唁,席面用羊三隻、酒三瓶,每桌八個碟子,四葷四素。若是來的客人多,便多擺幾桌,規制不變。」

  趙安搖頭:「少了。阿中堂生前門生故舊遍天下,這幾日來弔唁的,光是三品以上的官員就不下五十位。八個碟子,四葷四素,太寒磣。」

  「貝子爺的意思是?」

  趙安略一思索:「改成每桌十二個碟子,六葷六素,羊用五隻,酒用五瓶。再加一道燒黃燜鴨子、一道燕窩菜。」

  聞言,慶福倒吸一口涼氣:「貝子爺,這可要多花不少銀子。」

  「還是那句話,」

  趙安抬眼看向慶福,「阿中堂生前對大清有大功,再怎麼樣也不為過,就這麼定了吧。」

  慶福無奈只好遵指示辦,可還是委婉表示如果全按超規格辦,那必定嚴重超支,回頭這帳怕是不好報。

  趙安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兒先議到這兒,剩下的明日再議,二位辛苦。」

  慶福和文寧連忙起身還禮:「貝子爺辛苦。」

  「嗯。」

  趙安出了廂房穿過抄手遊廊,往靈堂那邊看了一眼。


  阿桂的兩個孫子那彥寶和那彥成兄弟倆正跪在靈前給祖父燒紙,在偏廳里又站了一會兒,決定今日就先這樣,經過靈堂時那彥成微微抬了一下頭看了眼趙安,目光很是複雜,只趙安不曾在意,腳步不停出了阿桂府的大門。

  在外候了一天的曹丞迎上來:「主子,是回去麼?」

  趙安上了馬車沉默片刻,吩咐曹丞道:「去外城,城南的劉記棺材鋪。」

  「城南劉記棺材鋪?」

  曹丞一愣,「這個時候?」

  趙安沒吭聲。

  當奴才的曹丞自是不敢多問,趕緊吩咐車夫打馬向外城奔去。

  忙到現在,阿桂的棺材尚沒著落呢。

  按《大清會典》,高級官員去世後,通常由皇帝恩賜葬銀和部分葬禮用品,其中就包括棺材。不過不是直接給棺材,而是給棺材所需的木料,再由內務府營造司的工匠負責打成棺材。

  阿桂是超品國公,其肯定有享受帝賜棺木待遇,內務府那邊也有相關準備。

  不過內務府的這個「準備」由於時間太長,加之每年死的王公大臣太多,自個弄根本忙不過來,結果就導致原本官辦變成民營了。

  說白了,就是將給王公大臣準備的木材和棺木打造這塊全外包給民營廠幹了。

  那家位於城南的劉記棺材鋪就是內務府眾多棺材供應商中的一家。

  阿桂死了有四天了,眼下還是八月份,雖然氣溫不如六七月,但也不利屍體保存。因此阿桂死後其屍體被運回家裡後,內務府第一時間調用儲冰窖的存冰用於屍體保存。

  不過冰塊只能延緩,不能根治。

  故而必須趕緊裝入棺材,再用一些物理降溫的法子把整個喪儀程序走完,方能正式下葬。

  趙安現在就是要去看下阿桂棺材弄怎麼樣,催催,不能再拖,要不然屍體起了味就難看了。

  此外,趙安是要解決下經費超支的事。

  既要把阿桂葬禮辦漂亮,又要把開支控制好。

  面子、里子都有。

  否則,怎麼顯出他的本事來。

  馬車出了滿城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城南一條僻靜巷子口停了下來。

  曹丞掀開車簾:「主子,到了。」

  趙安下車望去,巷子不深,盡頭是一家不大的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劉記壽材」。

  門口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橘黃色的光暈映著斑駁的磚牆,瞧著有點像港產恐怖片的味道。


  內務府的資料顯示鋪子老闆叫劉德,祖上是漢軍八旗出身,乾隆三十六年其家「出旗」成為民人。

  劉德這人有生意頭腦,出旗後看來看去決定做死人生意,於是就開了這家壽材鋪。又因家裡有兩個姑奶奶嫁的是宗室,有一個還在內務府當差,憑著這層關係便了個皇家壽材指定生產商的「執照」。

  生意做不錯,有幾個太妃去世用的就是他家的壽材。

  做死人生意的,一般不會太早關門,因此聽前面夥計說貝子爺親來,劉德連忙迎了出來,學著過去在旗里的規矩「叭叭」甩袖打千:「貝子爺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

  趙安跟著進了鋪子,鋪面不小,靠牆擺著十幾口樣品棺材,都是上好木料做的,漆面光可鑑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香和漆味的混合氣息,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不過,整體氛圍就讓人有點難受了。

  「貝子爺是為阿中堂的棺木來的?」

  劉德一邊請趙安坐下,一邊吩咐夥計上茶。

  趙安開門見山:「劉掌柜的,我不跟你繞彎子。阿中堂的喪事朝廷極其重視,棺木這一塊,你給我拿最好的,千萬別想著偷工減料,否則。」

  否則什麼,趙安沒說

  劉德搓了搓手,陪笑道:「貝子爺放心,小店的料那是京城獨一份的,上個月剛從雲南進了一批金絲楠木,大料,整板,紋理漂亮很。要是用這料做棺保准阿中堂在裡頭睡安穩。」

  「金絲楠木?」

  趙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這個規制夠不夠?阿桂中堂是超品,用金絲楠木,該不會逾制吧?」

  「不逾制不逾制,」

  劉德連連擺手,「金絲楠木分好幾種,皇帝用的是陰沉金絲楠,王爺貝勒用的是普通金絲楠,一品大員也能用,只是花紋上稍有區別。小店這批料,正合適阿中堂的身份。」

  趙安點點頭:「帶我去看看。」

  劉德引著趙安到了後院,院子裡搭著棚子,棚下是一批做好的半成品棺木。劉德掀開油布露出一具金絲楠木,油燈照射下果然是好料。

  木色金黃,紋理如絲,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指敲上去,發出沉悶而厚實的聲音。

  就是還有些細節沒完成。

  「這口棺材要多少銀子?」

  「回貝子爺,這口棺材三千兩。」

  「三千兩?」

  趙安笑了,「劉掌柜的,你這是把朝廷當冤大頭宰啊,還是把我當冤大頭宰啊。京城裡做一口金絲楠木棺材,行情價是一千八百兩到兩千兩。你開口三千兩,幾個意思?」


  「貝子爺,您說的行情價不假,可那是普通金絲楠木,我這批料不一樣,這可是雲南深山裡的老料,樹齡沒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紋理里的金絲又密又亮,您要不信摸摸看,一摸就知道這裡頭的差別了。」

  趙安伸手摸了摸那木料的紋理,沉吟片刻:「兩千兩。」

  「貝子爺,兩千兩真做不下來。」

  劉德苦著臉,「光進料就花了一千二百兩,加上人工、漆料、描金、工時,怎麼也兩千四五百兩。您總不能讓小的賠本賺吆喝吧?」

  趙安眯著眼看了這劉德一會兒,忽然淡淡開口道:「就兩千兩,多一個子我都不會給你。不過,我可以另外許你一件事,往後咱滿城只要是死了人,你劉家就是棺材供應的第一家.……步軍統領衙門那邊我幫你打個招呼,別的棺材鋪想在九門裡做生意沒你家這麼容易。」

  噢?

  劉德眼睛亮了。

  他是生意人最清楚這裡頭的門道,滿城要是死了人,主家辦喪事第一件事就是買棺材,滿城內還沒有,只能到外城買,也就是必須經過步軍統領衙門把守的九門。

  如果步軍統領衙門那邊刁難別的棺材鋪,讓它們進不了城、做不了生意,那整個京城棺材買賣就全歸了他劉記一家。

  那利潤,不是幾千兩,是幾萬兩、幾十萬兩!

  往小了說,這滿城哪年不死他個幾千上萬人?

  往大了說,要是碰上啥瘟疫的,人死的可海了去。

  「貝子爺,您這話當真?」

  劉德咽了咽唾沫,不敢相信還有這好事。

  「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

  趙安臉上的樣子像極神秘兮兮的大佬。

  時間靜止了有那麼幾十個呼吸,劉德毫不遲疑朝趙安深深一揖:「貝子爺,阿中堂這口棺材小的分文不取!」

  趙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就這麼送了?劉掌柜好大的手筆。」

  劉德訕笑一聲:「若貝子爺真能把小店指定為滿城專用棺材店,小的願意…今後每口棺材的利潤給您提兩成,按月結算,絕不含糊。」

  趙安眯了眯眼,是個會做生意的,不枉他親自來跑一趟。

  白一口棺材不說,還能坐地分兩成利潤,划算的很。

  「劉掌柜的,你倒是個明白人。」

  「貝子爺抬舉,小的就是個做買賣的,想多賺幾個養老錢罷了。」

  「行,就這麼說定了.……明天,能不能把阿中堂這口棺材送過去?」


  「能能能!」

  劉德拍著胸脯表示沒問題,連夜親自帶人把細節工作弄好。

  「既然如此,那本貝子就先走。」

  趙安隨手拍了拍阿桂這口棺材,出了劉記棺材鋪,卻仍是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賣紙錢香燭的鋪子。

  無本買賣,他沒理由不摻和一腳。

  滿城喪葬一條龍的專賣店,就算不姓趙,也有姓趙的股份。

  多大的買賣啊。

  大清朝幾百万旗人呢,一個旗人就算只讓他掙一兩銀子,都幾百萬兩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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