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多羅趙貝勒
嘉慶派人到儀郡王府宣八哥永璇進宮時,他的好八哥正在算帳。
算一筆天津賭局的帳。
別看永璇這個儀郡王花天酒地,但對錢財這一塊卻看重的很,不管大帳小帳都要自個親自算一算方能心安。
正算著,王府長史徐寧小步快跑進來稟報:「王爺,宮裡頭來人了,傳您即刻入宮。」
永璇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太上皇傳我?」
徐寧忙搖頭道:「王爺,不是太上皇傳您,是皇上。」
「皇上?」
永璇放下算盤,眉頭微皺,原因是他那當皇帝的十五弟平日裡根本不愛找他,而他這個儀郡王除了宗人府那攤子事,別的事也基本插不上手。
這會老十五莫名其妙找他幹什麼?
「告訴宮裡來人,就說本王知道了。」
心中疑惑的永璇面上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模樣,伸手整了整衣袍,叫人備轎進宮。
轎子從王府出發,沿著東長安街往宮城方向行去。在隆宗門停下後,永璇下轎跟著引路太監穿過重重宮門一路到了毓慶宮。
一進殿,嘉慶臉上就堆起笑容:「八哥來了,快坐快坐。」
永璇卻是二話不說上前「叭叭」甩袖跪下行禮,恭聲道:「臣永璇,給皇上請安!」
「八哥快起來,咱們兄弟不必這些虛禮。」
嘉慶自是快步上前將永璇扶了起來,又命太監看座、上茶。
「謝皇上!」
永璇謝了恩,在錦凳坐下,細細打量眼前的十五弟。
說實在的,十五弟打小生就眉目端正,看上去有仁厚之相,這一點永璇是自認不及的。但眼前已貴為皇帝的十五弟瞧著似乎日子並不好過,眼角眉梢之間隱隱透著一股焦慮。
想著前些日子傳沸沸揚揚的廢立之事,永璇不由於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亦覺皇阿瑪做的有些過分,明明退位當太上皇了,還死活不肯放權,導致十五弟這個皇帝做窩囊無比,不僅批個摺子要看太上皇臉色,見個大臣也要聽太上皇示下,說是皇帝,其實就是個擺設。
前些日子鬧出的廢立風波雖說最後不了了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對皇帝打擊不小。
只怕老十五心裡那根刺扎更深了。
不過,這關我什麼事?
永璇自嘲一笑,要說對廢立之事有什麼觀感,他是真的沒有。
唯一的觀感就是皇阿瑪這個老東西真不像話。
作為健在的最年長皇子,他也是打心眼裡怨恨皇阿瑪的。
不是因為皇阿瑪沒選他當皇帝,而是皇阿瑪根本不當他是兒子,哪有做老子的當眾譏笑兒子是「瘸王」的!
從這點出發,永璇與眼前的皇帝弟弟,還有僅被封了個貝勒爵位的十七弟永璘倒是同一戰線——沒一個念乾隆這個老傢伙好的!
不怪這些當兒子的,實是乾隆這個老傢伙自個太能作妖,太能折騰,光兒子就被他活活嚇死兩個。
正應了民間老話,活越久越討人嫌。
「八哥近來身體可好?」
嘉慶這邊端起茶碗,語氣親熱,「朕聽說八哥前些日子犯了頭疾,可好些了?」
永璇恭敬回道:「勞皇上掛念,臣的老毛病了,不礙事。」
「那就好,那就好。」
嘉慶點點頭,又嘆了口氣,「皇阿瑪春秋已高,咱們這些做兒子的更該保重自己,莫要讓老人家操心才是.……朕這些日子看著皇阿瑪一日比一日消瘦,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半真半假。
真的是,阿桂之死的確導致太上皇連著好幾天胃口不佳,飲食少可憐,所以身子骨愈發清瘦。
假的是,心中可有滋味的很,巴不老爹現在就斷氣。
「皇上至孝,臣等感佩……」
同樣是兒子,永璇自是跟著說了幾句「官方套話」。
「孝?」
嘉慶卻是苦笑一聲,「八哥,你說咱們做兒子的,究竟怎樣才算孝?」
「皇上日理萬機,每日都要晨昏定省,已是孝道之極,至於其它,臣不敢妄議。」
永璇怎麼覺十五弟話中有話,明智的選擇不接茬,免引火燒身。
他現在最想開,只要能掙錢,其它都是浮雲。
嘉慶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八哥這麼滑不留手。
有點尷尬,頓了頓,換了個話題:「八哥在宗人府當差多年,對宗室事務最是熟悉,朕今日把八哥找來,是有一件事想請教八哥。」
「皇上言重了,臣豈敢當請教二字。」
永璇一臉謙遜狀。
以前是兄弟,現在是君臣,他位子還是擺的極正的。
嘉慶突然擺手示意殿中太監宮女退出去,待殿門關攏才壓低聲音道:「八哥可知…皇阿瑪在宮外有子嗣?」
嗯?
永璇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茫然之色:「皇上這話從何說起?臣從未聽說過此事。」
「八哥當真不知?」
嘉慶盯著哥哥眼睛,似想從眼神中確認真假。
永璇目光坦然回視:「臣確實不知,臣雖是宗令,可宗人府只記載已錄入玉牒的宗室子弟。皇阿瑪的兒女俱在玉牒之上,從未聽說過還有遺漏的。皇上若是聽聞了什麼風言風語,怕是有人別有用心故意散布謠言。」
嘉慶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八哥,你我是親兄弟,朕就不跟你繞彎子了。皇阿瑪年輕的時候曾微服南巡,在江南…」
頓在那裡,似在斟酌措辭,考慮怎麼把這件事說體面些。
「.……與一民間女子有染,生下一子。此事皇阿瑪從未對外提起,可那孩子的確流落在外,如今…已經長大成人。」
「竟有此事?!」
永璇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千真萬確。」
嘉慶點了點頭,沉聲道:「八哥,你想,皇阿瑪年事已高,心中豈能不牽掛那個流落在外的骨肉?為人子者,當想皇阿瑪之所想,急皇阿瑪之所急。朕這些日子便一直在想這件事,覺…該讓那個孩子認祖歸宗了。」
「這……」
永璇臉上依舊是難以置信狀。
他當然知道嘉慶說的那個皇阿瑪流落在外的骨肉就是自己的合伙人趙有祿,這事兒在宗室里根本不是秘密。
可以說,就是個爛大街的秘密。
問題是,永璇不知道嘉慶突然提這個幹什麼,對自己的合伙人是利還是害。
故而,繼續裝傻。
也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想了想,道:「若皇阿瑪當真在民間有子嗣,臣以為自當迎歸認祖以全太上皇舐犢之情。只是…皇上方才說那孩子是皇阿瑪南巡時與民間女子所生,可有什麼憑據?認祖歸宗不是小事,若是弄錯了,豈不貽笑天下?」
「八哥放心,此事有憑有據,絕無虛假。」
說完,怕八哥還有懷疑,嘉慶以篤定語氣補了句,「這件事,其實皇阿瑪自己是知道的。」
「既是皇阿瑪也知道,那臣自然無話可說。只是…皇上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嘉慶略一遲疑:「不瞞八哥,那孩子就是趙有祿。」
「趙有祿?」
永璇的樣子像是在腦海中搜索什麼,繼而吃驚道:「和珅的女婿?」
「不錯,就是他。」
嘉慶予以肯定,來自皇帝的認證。
永璇遲疑道:「臣記這個趙有祿,前些日子協辦大學士紀昀的喪事還是他主持的,辦的還不錯,朝中上下都有好評……未想這人竟是皇阿瑪的骨肉,是了是了.……當初此人與和珅女兒成婚,皇阿瑪將吉三所的宅子賜了給他,當時臣還覺怪,現在想來,原來如此。」
說話間,永璇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不無激動道:「既然趙有祿是皇上與臣的兄弟,那理當讓其認祖歸宗,既全了太上皇的舐犢之情,又彰顯了皇上的孝悌之德。」
聞言,嘉慶大喜:「八哥這是答應了?」
「臣豈敢不答應。」
永璇微微一笑,「只是…」
「只是什麼?」
嘉慶不解。
永璇解釋道:「皇上,趙有祿若入了宗譜便是正兒八經皇子,皇子與臣子不同,身份、名分、爵位,都重新定奪。
趙有祿如今是固山貝子,這爵位是皇上當初仿福康安例特封的,可若是認祖歸宗,再以貝子之身列於宗藩,只怕不太合適。」
嘉慶聽後覺有理:「八哥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皇子當有皇子的體面。」
永璇一幅不緊不慢的樣子,「按大清祖制,皇子十五歲即可封爵,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各有等差。趙有祿如今已是成年人,又在朝中任職,且為朝廷立下平苗大功,如今認祖歸宗,若只給個貝子爵位,只怕朝野上下會說皇上刻薄,皇阿瑪那裡想來也不高興。」
嘉慶面色微變:「八哥想讓朕給趙有祿封什麼爵位?」
永璇沉吟片刻:「依臣之見,至少也該是個郡王。」
「郡王?不可能!」
嘉慶幾乎脫口而出。
永璇倒是一副雲淡風輕模樣:「皇上別急,臣這也是為皇上著想,趙有祿若是以郡王身份入宗譜,那是皇上的恩典,是天家的體面。太上皇知道了只會覺皇上作為兄長,對弟弟們寬厚仁愛,心中定然歡喜.……近來皇上所憂之事,再也不虞……」
嘉慶臉色陰晴不定,永璇說的有道理,可他卻不能答應。
不是舍不給,是沒法給。
「八哥,」
嘉慶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你想過沒有,十七弟如今也只是一個貝勒,若是朕給趙有祿封了郡王,讓十七弟如何自處?」
永璇一怔,倒沒想到嘉慶會拿永璘說事。
永璘是嘉慶的同母弟,生母都是孝儀純皇后魏佳氏,論嫡庶、論親疏,永璘都遠在趙有祿這個私生子之上。
可永璘只被皇阿瑪封了貝勒,嘉慶這個親哥哥不是沒想過給弟弟提升爵位,奈何又怕皇阿瑪不同意。
若是趙有祿這個私生子一上來就封了郡王,比永璘還高,確實是說不過去的。
那些御史非把摺子堆成山不可。
永璘心中又做何想?
又是否會因此怨恨嘉慶這個同母哥哥?
思忖片刻,永璇不不放棄給合作夥伴弄個郡王的念頭,慚愧道:「皇上說的是,倒是臣思慮不周了。」
「八哥不必如此,朕的意思先給永璘升一升。」
嘉慶似乎想好法子,「朕打算封永璘為惠郡王,至於趙有祿…暫晉為多羅貝勒,八哥以為如何?」
多羅貝勒比固山貝子高一級,比郡王低一級,以趙有祿私生子的身份,又是在這種情形下認祖歸宗,能到一個貝勒的爵位其實已經算是厚待了。
這也是嘉慶打的一個補丁,防止富察家那個四胖子也要認祖歸宗。
把私生子們的上限設定為貝勒,既彰顯皇帝哥哥的仁義,又能確保「本家子」地位不被動搖,無疑是個不錯的辦法。
畢竟,除了趙有祿和福長安這兩個野弟弟,嘉慶還考慮已經死了的福康安。
福康安現在是被追封為郡王,如果那兩個私生子獲封郡王,那就給福康安追贈親王。
親王這個爵位哪怕不能世襲罔替,也由人降等繼承。
這麼一來,富察家可就多出兩個郡王了。
如果和珅如從前般無意倒向自己,嘉慶或許還真能「提拔」富察家以抗衡和珅,但現在富察家就可有可無了。
宗法禮制這一塊也考慮影響。
一個私生子認祖歸宗就罷了,再冒兩個出來,不是說他爹當世陳世美,玩完拎褲子不認娘倆了麼。
「皇上聖明!」
永璇沒什麼說的,貝勒爺總比貝子爺響亮,當即起身叩首,「臣這就去宗人府準備相關事宜,只是…」
嘉慶忙問:「只是什麼?」
永璇道:「皇上,趙有祿那邊…是不是該知會一聲?這麼大的事,他自己若是不知情,到時候詔書一下,萬一…」
言下之意萬一人趙有祿自個不願恢復皇子身份,那這件事未免就太尷尬了。
不管怎麼樣,總要確認當事人的態度才行。
嘉慶擺了擺手,信心十足:「八哥放心,趙有祿那裡不會有問題,朕也會派人去與他說。八哥這邊只管把宗人府這邊手續辦妥就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