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認祖歸宗
毓慶宮。
嘉慶面前攤著一本太上皇命人送來的《孝經》。
今天是日講之期,按照祖制由翰林院學士與各部大臣輪值入侍為天子講解經史義理,而今日要講的課題就是其面前的這本《孝經》。
此中深意,令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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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經》的確是太上皇命人專程送來,不過嘉慶不知道的是,背後指定這期日講課題的卻是和珅。
主講教授是翰林學士吳省蘭、副講教授吏部尚書蘇凌阿,陪講的則是軍機大臣沈初。
日講老師,並不以官員品級論尊卑,這一點早在國初就明確了。
哪怕老師只是個七品博士,只要擔任主講,便是親郡王都要待之以上禮。
早就拿到課題也被叫去做了專門教綱的吳、蘇兩位講師早早就到了,陪講的軍機大臣沈初實際無須講課,其職責更多的像是維持課堂秩序的教導主任。
待三人入殿行禮後,便依規矩落座。
吳省蘭不是第一次充任日講老師,對這份工作早就輕車熟路,當下便開始授課。
「皇上,今日臣等進講《孝經;天子章》。經文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蓋天子之孝也.……」
文縐縐的開場後,吳省蘭頓了頓,繼續說道:「《孝經》此章,專論天子之孝。與庶人之孝不同,天子之孝不在衣食奉養,而在以孝治天下。所謂『愛敬盡於事親』,便是要天子對上恭敬,對下仁愛,使四海之內,皆以孝德為本。故《呂氏春秋》有言……」
洋洋灑灑,引經據典。
嘉慶的樣子看著無比認真,如同後世課堂上的小學生,不敢有絲毫小動作。
因為,其清楚,自己的每個舉動都被人盯在眼裡。
眼下,容不他有半點疏忽和懈怠。
「臣嘗思之,自古以來,聖君明主,未有孝德不彰而能治天下者。昔舜耕歷山,大孝聞於天下,堯乃禪之以位,四海歸心。漢文帝侍母嘗藥,親為吮疽,史冊稱頌,遂有文景之治。乃至本朝,世祖章皇帝以沖齡踐祚,事孝莊文皇后至孝,晨昏定省,未嘗一日有缺,故能開二百年的太平基業……」
主講的吳省蘭在那滔滔不絕,陪講的吏部尚書蘇凌河則一直在偷偷觀察皇帝的反應,見嘉慶臉上沒有半分不耐,這位七十多歲還想再進一步的老部堂不由看向坐在一邊的軍機大臣沈初,後者面無表情,只在那正襟端坐。
「.……臣以為,天子之孝,在於承歡。承歡者,非止奉膳問安之謂也,更在順乎親之心、承乎親之志。父母之所愛亦愛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兄弟之子女、親族之孤弱,皆當一體撫恤,方不失孝悌之道。」
這段話非《孝經》本身內容,乃是主講吳學士自己的意見,結合眼下皇帝同太上皇僵持尷尬的局面,用意很深。
作為皇帝的嘉慶一邊聽著,一邊不住點頭,似十分認同吳學士的意見。
「皇上,臣已講完。」
吳省蘭合上教案,將「話筒」遞給陪講的蘇部堂。
蘇凌阿輕咳一聲,表示主講的吳教授所言已經很全面,他沒什麼好講的,只是補充幾句。
「奴才老邁昏聵,侍奉三朝,所見所聞,無有不孝而能久居大位者。孟子云:『不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為人之子尚且如此,何況天子?」
話音剛落,就見嘉慶眉頭不為人注意的微皺,繼而面不改色,挼須一臉贊同狀。
坐在那始終不吭聲的沈初則饒有深意的看了蘇凌阿一眼,續又將目光垂在案前的《孝經》上。
蘇凌阿則頓在那裡,似在猶豫什麼。
如果此時是後世的課堂,蘇教授多半就會讓學生把窗簾拉上,然後說一句:「老師現在講些課本上沒有的,你們只准聽,不准記。」
不錯,蘇部堂要講重點了,講課本上根本不記的真正歷史。
講這些,是要擔大風險,很容易不團結的。
只見蘇部堂朝嘉慶躬了躬身:「奴才聞太上皇近日龍體欠安,皇上雖朝夕侍奉於側,然父子之間,或有言語未通、心意未達之處.……奴才以為此乃常情,正所謂為人臣者,當為君父分憂;為人子者,尤當體親心、慰親懷。若一味執拗,使親心不快,縱有堯舜之德、湯武之功,亦難掩其虧孝之過啊!」
這番話一說,嘉慶的目光明顯凝了一下,作為皇帝,他如何聽不出蘇凌阿的弦外之音,什麼「不乎親」,什麼「不順乎親」,不是明著說他與太上皇之間的嫌隙麼。並直接警告他,想要太上皇滿意,你這個皇帝兒子就做些讓他老人家高興的事。
不做,就是不孝。
這個蘇凌阿,好大膽子!
心中惱火的嘉慶卻不不作出一副虛心模樣:「蘇師所言,正是孝字本源,朕受教了。」
今天的日講只是打個前站,先讓嘉慶有個思想準備,尚不是正式建言嘉慶恢復兄弟身份好讓太上皇開心的時候。
吳省蘭與蘇凌阿對視一眼,結束此次日講,叩首告退。
沈初落在最後,方要邁步,忽聽身後傳來嘉慶的聲音:「沈卿且留步。」
太監重新沏了茶,待殿中只剩君臣二人,嘉慶才緩緩開口:「沈卿,方才他二人的話,你也聽明白了。朕問你,他二人所言,究竟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論?」
沈初遲疑了下,恭聲道:「臣以為,吳學士、蘇部堂所論,皆為至理。天子之孝,首在敬親、順親、承親之志。然…然臣亦聞,孝有小節、有大體。
承顏順志,小節也;守先王之法、保宗廟之重,大體也。
《禮記》云:『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諫而不止,又當其不違。故天子之孝,要在義之與比,非一味順從之謂也。」
言下提醒皇帝和珅那兩個黨羽不會無的放矢,結合今天日講主題還是孝經,沈初不由猜測後面和珅一黨當有大動作。
這個大動作表面是圍繞太上皇與皇帝父子和睦做文章,實則是為和黨自身爭取利益。
所以,皇帝當再三思量,權衡利弊再做決斷,千萬不要因為局勢緊張心生恐懼,從而一味順從。
聽了沈初分析,嘉慶忍不住微哼一聲:「今天這日講,朕瞧著也不似臨時起意,倒像是籌謀已久.……看著也是在試探於朕,沈卿,你說和珅究竟要幹什麼?」
「皇上,和珅此人心思縝密.……」
沈初一時也猜不到和珅要做什麼,不過可以肯定和珅對皇帝起碼暫時沒有威脅,因為那天在養心殿暖閣,和珅可是同他們一起明確反對太上皇廢立的。
「這也是朕怪的地方,和珅這人,什麼時候轉了性子?」
嘉慶也是又驚又疑,驚的是和珅竟然支持他,疑的則是完全不知和珅為何這麼做。
換作是他,早趁太上皇暴怒時落井下石了。
沈初想了想,給了嘉慶一個不確定的猜測。
就是和珅當時之所以反對廢立,肯定不全是出於對嘉慶皇帝的支持,而是知道太上皇春秋已高,加之朝野必定竭力反對廢立,因此即便太上皇真有廢立之心,也未必能在有生之年將其付諸實施。
故與其在這件事上罪嘉慶,不如順勢而為給嘉慶一個人情,換取太上皇駕崩後嘉慶不清算他。
「你的意思是說和珅現在.……想倒向朕?」
嘉慶眉頭微皺,這個可能性從前沒有,現在看著倒是挺大。
不管怎麼說,太上皇都八十七了,和珅是個聰明人,怎麼可能為一個快死的老人陪葬。
「.……和珅若真有心與皇上作對,大可以順水推舟支持太上皇廢立……以和珅在朝中的勢力,又沒了阿中堂,若他全力促成此事未嘗沒有成功可能.……」
沈初指和珅最近不管在什麼場合都沒有流露半點對皇帝不滿的意思,整個和黨也沒有人跟著對太上皇有意廢立之事煽風點火。
今天從吳省蘭、蘇凌阿的「授課」內容來看,二人明顯是想說什麼。
嘉慶沉吟片刻,似乎捕捉到了什麼:「無利不起早,看和珅這架勢倒是想同朕做買賣。」
「做買賣?」
沈初如醍醐灌頂,「皇上這話倒是提醒臣了,今日吳省蘭、蘇凌阿分明就是借日講試探皇上。」
嘉慶點了點頭,進而疑惑:「和珅想從朕這裡到什麼?」
「皇上,和珅現在所求,無非皇上的信任,只有皇上信任於他,他才會真心忠於皇上,輔佐皇上,如此才能繼續立於朝堂之上。」
沈初這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眾所周知和珅與皇帝不和,那麼即便心中有了想法,也不敢貿然倒向皇帝,畢竟,他也怕皇帝真的親政後翻臉無情。
對嘉慶這個皇帝而言,和珅一旦下定決心倒向他,那至少在太上皇駕崩前,他嘉慶皇帝的皇位絕對不虞被廢。
但若和珅拿不到嘉慶的信任,那事情就不太好說了。
想明白此中關節的嘉慶也不是婆婆媽媽之人,很是果斷詢問沈初:「依沈卿看,朕如何做才能取信於和珅?」
「天子之孝,在於承歡。承歡者,非止奉膳問安之謂也,更在順乎親之心、承乎親之志。父母之所愛亦愛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兄弟之子女……」
沈初說的是先前吳省蘭講課時所言。
日講是有記錄的,嘉慶當即命太監將記錄冊拿來,上面完完整整記錄了吳省蘭所說的每一個字,包括沈初剛剛說的這段話。
君臣在幾個呼吸後,不約而同說了個名字——趙有祿。
「臣明白了,和珅是想讓皇上恢復其女婿皇子身份,這件事若辦成,太上皇那邊高興,和珅亦方能信任皇上.……」
沈初給出準確判斷。
嘉慶卻是面色難看,因為在他看來自己這個「野弟弟」也很威脅,因為其背後站著的是和珅。
沈初卻認為趙有祿並非皇帝眼面前的最大威脅,一來趙有祿乃漢人民女所生,生母身份卑賤,單生母這一條註定趙有祿為朝中清議不齒,即便載入宗譜也不過是個庶出皇子;二來此人發跡時間尚短,雖是和珅女婿,但其實於朝野並無太大人望,尤其沒有根基。
說到這,壓低聲音,「倒是那兩位親王才是皇上真正的心腹之患。」
聞言,嘉慶心中為之一凜。
沈初說的那兩位親王自是指成親王永瑆與定親王綿恩。
前者通滿漢文字,禮賢下士,朝野譽望極高。
太上皇對這個皇十一子也頗為喜愛,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稱讚他「類朕」,若非永瑆生母出身低微,當年繼位的人是誰還真不好說。
至於綿恩這個皇長孫更深太上皇歡心,如今更是手握京中兵權,風頭比之立儲前的叔叔永瑆還勁。
相比私生子身份的趙有祿,這兩個至親才是嘉慶真正的肘腋之患。
太上皇真要廢立,繼任之君也必定是這二人中的一個。
沒有其它選擇。
「和珅此人雖貪,卻並非不知進退之人。先前雖與皇上不合,可若皇上能拉攏於他,他必然甘為皇上驅馳,以保自家權勢……」
說到這,沈初頓了頓,「容臣說句大膽的話,待局勢穩定之後皇上要收拾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言外之意想要穩住皇位,嘉慶就必須恢復「野弟弟」趙有祿的皇子身份,因為這是唯一能取信和珅的辦法。
嘉慶陷入沉思。
沈初分析不無道理,眼下他最大的威脅確實不是那個在民間長大的私生子弟弟,而是有親王之封的兄長與侄子。
一個「戶口簿」若能換來首相和珅的支持,這帳,怎麼算都是划算的。
將來?
將來親了政,誠如沈初所言,皇帝想收拾誰還不是輕輕鬆鬆的事。
「沈卿所言極是,不過,」
嘉慶還是有些猶豫,「朕若貿然同意將趙有祿收入宗譜,太上皇會不會怪朕又自做主張?」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在沒有老東西明確指令前提下,嘉慶現在真是不敢再隨意拍板決定什麼事了。
「太上皇要的就是皇上順從他的心意,上了年紀的老人最重莫過於血脈親情.……趙有祿是太上皇流落在外的親骨肉,心中豈能無愧?
皇上若能將趙有祿收入宗譜,善待之,臣以為太上皇必定龍心大悅,認為皇上是至孝至悌之君。
屆時,太上皇還有什麼理由廢立?」
說完,沈初將桌上關於日讀的記錄本輕輕推到嘉慶面前,「此事,或許亦是太上皇的意思。」
這倒是驚醒了嘉慶,是啊,太上皇莫名其妙送本《孝經》來,又指定吳省蘭同蘇凌阿日講,不是明里暗裡就是想要他這個兒子替他做不方便做的事麼。
只是想到恢復那個叫自己憎惡的野弟弟皇子身份,心中不免噁心。
一個漢人賤女生的野種也配姓愛新覺羅?
也配載入玉牒、位列宗藩?
可沈初說對,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想要皇位穩固,他就必須到和珅的無條件支持。
否則連皇位都保不住,何談什麼春秋!
念及於此,便欲叫人傳自己的八哥儀郡王永璇。
因為,永璇自乾隆五十年以來一直擔任宗人府的宗令。
「宗令」,相當於愛新覺羅族長。
族人生死進出,皆由宗令掌管。
正要喚人去請八哥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萬歲爺,萬歲爺!」
太監吳進朝急慌急忙跑進來,「和珅府上傳來的消息,說是…說是和珅夫人今日早間產下一子,可…可那孩子還沒滿兩個時辰,就夭折了!」
報應!
嘉慶腦中閃過的第一念頭就是幸災樂禍,隨即收斂表情換上一副沉痛模樣,嘆了口氣對沈初道:「和珅中年喪子,實在是人生大痛。傳朕的旨意,賞和珅白銀一千兩,綢緞二十匹,著太醫院派人去府上慰問其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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