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去吧,南方的水土美的很
朝廷有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天經地義。
有錢的出了錢,有力的就出把子力了。
畢竟那白蓮教還要八旗官兵真刀真槍的去鎮壓。
趙安決定次日繼續選拔,這次選拔對象就是那些舍不花錢以及沒門路的旗丁。
「優質客戶」選拔是測弓、箭、銃,這些旗丁的選拔測試卻是拉弓、舞刀、舉石鎖。
測試標準及流程也相應嚴格許多,因為趙安需要從這幫人中選出最優良的兵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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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最精壯的旗丁,然後把這批人送上前線借白蓮教之手消耗掉。
瘦死駱駝比馬大,十万旗丁選出幾千像樣子的,問題還是不大的。
次日一早準備選拔時,常興和明安圖卻緊張兮兮來密報。
說是這批應選旗丁都是沒給領催、佐領好處,也沒什麼關係門路的,本就因為被安排過來應選出征憋著火,結果聽說昨日來選的捐錢就能免徵,不少人憤憤不平,說什麼朝廷不公,憑什麼有錢就能免徵,沒錢的就去送死。
「.……說那些捐餉助免徵的都是咱八旗的耗子,平日裡吃鐵桿莊稼,享受旗里的種種好處,到了該賣命的時候卻花錢不肯去,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又說咱們這些當官的心黑,眼瞎了,只知藉機撈銀子,根本沒把朝廷的事當正經事辦.……」
常興說完,趙安卻是點了點頭,很是贊同道:「罵倒也沒錯。」
「這……」
明安圖同常興有些意外看著趙安,沒想到比他們還黑的貝子爺會認同那幫「窮鬼」的話。
貝子爺黑,這是目前「選兵辦」上下人員的共識。
為啥?
一天就撈了四十萬兩,他不黑,誰黑?
別看這「捐餉助剿」聽著「高大上」,實際這銀子收上來之後都入了京里一家名為咸豐行的錢莊,壓根沒往國庫送。
說是暫存,可這「暫存」存多久,最後又變成一筆什麼帳,誰知道呢?
當然,「選兵辦」工作人員心裡清楚歸清楚,卻是誰也不會泄露一句,並且工作乾的還很積極。
原因無它,貝子爺給「選兵辦」工作人員發的是高額補貼,哪怕最下面的跑腿打雜人員,一天都有五兩銀子補貼。
茶水、點心,菸葉管夠。
每天晚上下班之後還組織到安徽會館「團建」,大魚大肉使勁造。
就這待遇,哪個不說在貝子爺手下當差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上面吃肉,下面喝湯,自古不變真理。
不給湯喝才出事,有湯喝,那就天下太平。
算下來,「選兵辦」每天開支就多達數千兩!
高福利令沒有被抽調到「選兵辦」的兵部那些筆帖式、拜唐阿絞盡腦汁要往裡鑽。
沒辦法,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幹上十天能頂一年收入,平日裡一個月的油水都不及在「選兵辦」一天的多。
「我們要明白那些人為什麼憤憤不平?不就是覺那些捐餉的人不用出征,他們卻要去,心裡不平衡嘛。」
趙安喜歡扒開事物表面看深層次的東西,「這個不平衡的背後是平日裡旗丁遭受種種不公平對待的累積,有好事不想著他們,有壞事卻第一個把他們推出來,換作是你常統領,能咽下這口氣?」
「也是。」
常興點了點頭,作為前鋒營左翼統領,下面什麼德性他能不知道?
之前「初選」就是他默認的,無非是讓下面的軍官趁機撈上一筆。
當然,最終名單是他確定的。
這個「確定」起碼進兜一萬多兩。
旗丁給領催送,領催給佐領送,佐領給參領送,參領給都統送.……
古往今來,會來事的,肯送錢的,那平日裡必定是和「領導」關係好的,如此一來,好事盡著他們來,辛苦差事自是攤給那幫不懂事的。
長年累月堆積下來,遇到個火星肯定會爆。
明安圖皺眉,意思理解歸理解,但若任由那幫人到處瞎說,難免人心浮動,不利工作開展。
畢竟前鋒營這兩千應徵旗丁還從這幫人當中挑選呢。
這要鬧的狠了,這兵還怎麼選?
「所以,我們要把他們的這口氣變成一股勁!」
趙安說「勁」這個字眼的時候,右手化作拳頭在虛空狠狠一砸。
「勁?」
明安圖同常興表示不解。
「對,勁!這個勁也可以理解為咱們旗人常說的有把子力氣,有勁兒。」
言語形容難以準確描述趙安想要表述的,畢竟這年頭的詞彙跟後世的詞彙有很大區別,便決定現身說法,以言傳身教方式讓明安圖與常興明白「宣傳」的力量。
校場上,應選旗丁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聲議論,不時有人朝校場另一邊正在登記「捐餉助剿」名單的棚子投去憤怒的目光。
「呸,什麼玩意!」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旗丁朝地上啐了一口,「都是旗里的,憑什麼他們掏一百兩銀子就不用去送死,我們就把命豁出去?」
這話立時引周遭旗人共鳴,各種牢騷話滿天飛。
趙安遠遠看了片刻,吩咐常興:「本貝子待會兒要親自跟他們說話,你安排好人手,誰敢鬧事立刻拿下。」
「嗻!」
常興會意,立即著手安排此事,確保貝子爺講話不會被人打斷,也不會遭到「起鬨」,更不能發生什麼讓貝子爺難堪的畫面。
不多時,校場上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傳令聲。
兵部官員和相關工作人員在人群中穿行,將校場各處的旗丁往高台方向聚攏。
一開始還有些騷動,但畢竟是正規軍隊,即便旗丁們心裡再憤憤不平,嘴裡牢騷話滿天飛,還是遵從命令走到「點將台」前,霎那間,無數雙眼睛望向台上。
站在台上的趙安一身蟒袍,身後是成安等幾名按刀的御前侍衛。
明安圖同常興等官員則分立左右,另有數十趙安親衛持械於高台四周護衛,看著頗是森嚴。
「本貝子知道你們當中很多人心裡不舒服,覺不公平,憑什麼有人交錢就能免徵,你們沒錢就去南邊賣命?」
趙安的開場白直白的令明安圖等人為之一怔,也令台下旗丁集體愣了數呼吸,繼而一片騷動。
同時也有些小小震撼。
因為趙安每說一句,下面的親衛們都會大聲重複一遍,確保所有旗丁都能聽清楚,聽明白。
「肅靜,肅靜!」
前鋒營的軍官立即開始維持秩序,短暫的騷動很快平息下來。
常興皺眉看向台上的趙安,不明白貝子爺為何這麼說。
趙安不理會眾人看他的目光,只繼續揚聲道:「道理,本貝子今日便與爾等說個明白!國家有事,自古就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不出錢的就出力,有何不公平可言?有何值爾等牢騷滿腹!」
此話一出,校場頓時又騷動一片。
縱是還有不少旗丁們仍覺不公平,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這個觀點還是站住腳的。
「朝廷眼下困難,前些年先是用兵高原,後是用兵苗疆,哪次不是耗銀千萬兩之巨,如今更是用兵湖北、四川,所謂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本貝子在這問爾等,打仗要不要花錢,如果爾等說不用花銀子,那本貝子也無話可說!」
言罷,趙安刻意停頓,「若爾等承認打仗要花銀子,那本貝子問爾等,你們有力出力是為朝廷分憂,那有錢出錢就不是為朝廷分憂了?既然都是為朝廷分憂,又有何值爾等在此非議,喧譁不斷,牢騷滿腹!」
不待台下眾旗丁有所反應,趙安直接上前一步,大手一揚:「也許,在爾等眼裡,那捐餉助剿的是貪生怕死,是畏戰怯戰!但在本貝子看來,爾等能夠選中出征的才是占了天大便宜!」
便宜?
還天大便宜?
人群瞬間炸窩。
好傢夥,讓我們到前線送死還是便宜我們了?
這不笑話麼。
「便宜?天大便宜?」
「讓我們去送死,還說是便宜?」
「這話說的,真不怕閃了舌頭!」
「.……」
旗丁們瞪圓眼睛,有的氣臉都漲紅了,有的冷笑連連,有的乾脆朝地上吐了一口。
活了這麼大,頭一回聽說上戰場賣命是「占便宜」。
他媽的,這便宜,誰愛占誰占去!
眼見台下秩序又亂了,常興趕緊揮手要命軍官彈壓,趙安卻是眼神制止常興,由旗丁們即興討論一下。
待差不多時,方示意常興維持秩序。
很快,校場再次平靜下來。
「爾等覺本貝子在說笑?」
趙安又往前邁了一步,「本貝子問爾等一句,你們在這前鋒營里多少年了?三年,五年?還是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目光緩緩掃過黑壓壓的旗丁,「爾等能在這裡應試,想來連個領催都沒混上吧?」
這話被親衛們高聲重複一遍後,令不少旗丁感同身受,有的滿臉慚愧,有的則是哀聲嘆氣,也有的則是攥緊拳頭,似這樣做就能發泄心中不甘。
校場竟出的沒有騷動,也沒有喧譁,有的只是沉默。
「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爾等面前!」
趁熱打鐵的趙安豎起一根手指,「這個機會,那些捐餉助剿的花多少銀子都買不到!」
什麼機會?
別說台下的旗丁,就連台上的工作人員都好看向貝子爺。
「這個便宜叫軍功!」
隨著親衛們的高聲重複,台下不少旗丁猛地抬起頭。
「軍功,就是你們在南邊砍下的每一顆白蓮教匪的腦袋!一顆腦袋就是一份功勞,十顆腦袋,就是半個前程!有了軍功,你們今天是個步甲、馬甲,明天就可能升領催,升佐領!
咱大清朝最看重的是什麼,就是軍功!
本朝的大學士,大將軍,如兆惠公,如傅恆公,如明瑞公,如福康安,如海蘭察.……哪個不是不是因軍功升上來,哪個不是拿命拚出來的!
爾等今天在這裡是心中不滿覺世道不公的披甲人,可你們要是去了南邊,殺了賊,立了功,回來之後你們就是大清朝的功臣!」
說到這,趙安右手重重向虛空一揚。
「這就是本貝子說的便宜,這就是天大的便宜!那些捐了餉的人,他們用銀子為朝廷出力,可他們也買斷了自家的前程!這輩子也就那樣了,而爾等只要敢拚命,只要敢上陣,爾等的命運就攥在爾等自己手裡!」
這話說的那叫一個振聾發聵,聽的不少旗丁為之動心。
「本貝子把話撂在這兒,南征這條路,是險,是難,是可能把命丟了。可這條路也是你們這輩子唯一一條能改變命運的路!
正所謂富貴險中求。
你們什麼都沒有!
你們唯一有的就是這條命,拿這條命去搏一把,搏好了封妻蔭子;搏不好,大不了把命丟了。
本貝子說句難聽點的,你們除了這條命還有什麼?」
話音落下,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爾等都是我八旗子弟,什麼時候我八旗子弟變如此沒有血性,連出個征都要推三阻四!」
趙安臉上的憤憤不平比旗丁們還要明顯。
「太祖皇帝起兵的時候,八旗勇士只有區區幾萬人卻橫掃遼東,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太宗皇帝的時候八旗鐵騎入關,以區區十萬之眾征服了整個中國!
聖祖皇帝的時候,咱們八旗勇士在雅克薩跟羅剎人拚命,在烏蘭布通跟準噶爾的駱駝陣死戰,哪一次不是以少勝多?哪一次不是打敵人聞風喪膽?
可你們再看看現在!
八旗成了什麼樣子?
一個個只會吃喝玩樂,提籠架鳥,連弓都拉不開了!
這還是當年那支讓敵人聞風喪膽,戰無不勝的八旗鐵騎嗎!」
越說越氣的趙安雙拳緊握,直直盯著眼前已被氣氛帶動的「窮鬼」旗丁們,「爾等要是還有幾分血性,還記著爾等祖宗的榮光,還想在這輩子干出點名堂來,那就拿出爾等祖先的樣子來,珍惜本貝子給你們的機會,去跟白蓮教那些妖人干!」
說完,最後一次揚聲道:「告訴本貝子,你們是要窩囊地活著,還是想挺直了腰杆像祖宗那樣,當一回真正的八旗勇士!」
然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寂靜被一聲怒吼打破了。
「我報名出征!」
一個身材魁梧的旗丁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滿臉通紅,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燒,「爺不當縮頭烏龜!爺要殺白蓮教掙軍功,給祖宗爭光!」
「我也報名!」
又一個人沖了出來,「我瑪法當年跟著聖祖皇帝征噶爾丹,身上中了三箭都沒退一步,我這當孫子的怎麼也不能給瑪法丟人!」
「我阿瑪當年就是跟著兆惠將軍打準噶爾立功升的佐領,我也不能給他丟人!阿瑪在世時說了,咱們滿洲男兒,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一個接一個的心中還有血性的旗人被「刺激」的主動報名南征。
「還有我!」
「都讓開!讓我先報!」
人群像開了鍋一樣沸騰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旗丁衝上前來爭先恐後喊著要報名,兵部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拿出名冊,筆尖飛快地舞動,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地往上寫。
場景十分熱鬧,熱鬧到兵部的工作人員都快忙不過來了。
望著這一幕,趙安嘴角不為人注意的揚了揚。
他是給了這些底層旗丁機會,但這幫旗丁能不能把握,另說。
或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在校場團聚了。
南方的水土能養人,也能埋人。
護軍營,步軍營,內務府三旗.……
趙安帶領「選兵辦」工作人員連軸轉了半個月,堪堪定下七千出征勇士,順帶實淨利七百六十五萬餘兩。
此時的西域,以副都統銜署理廣州將軍並將以領隊大臣身份統兵前往湖北的富察明亮剛剛收到聖旨。
將旨意攤開看了又看,明亮的視線緩緩射向遙遠東方:和珅,爺,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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