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糊塗就退吧
第二天,干清門發生的事就傳遍朝野。
傳的自然不是「紀大學士被侍衛刁難」的版本,那個版本還沒來及出干清門,就被另一個更溫和、更體面、也更讓人沒法較真的版本取代了。
這個版本是紀大學士老糊塗了。
此版本是由軍機大臣沈初潤色,聽起來更加合情合理。
說是紀大學士年事已高,一時記岔鬧了一場誤會。
小事,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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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軍機處那邊不打算就昨天的事對紀昀採取什麼措施。
可和珅不打算就這麼算了,其對心腹章京說過五個字,就是:「這隻雞,殺。」
不是真的殺。
紀昀是朝廷重臣,又是太上皇跟前的老人,不可能因為這點事就把他怎麼樣,但必須讓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罪和中堂的下場。
因此,和珅直接去毓慶宮告狀。
之所以找嘉慶而不是找太上皇,自是因為紀昀這狀在太上皇那不太好告。
只要嘉慶同意懲處紀昀,他這個首相就能把事辦了。
反正太上皇一時半會也想不起紀昀,哪天想起了再說唄。
和珅到的時候嘉慶正在看一份摺子,是湖廣總督畢沅的摺子,內容除了哭窮還是哭窮。
不是手下沒兵,就是沒餉,要麼就是自己病重,看的嘉慶頭都要大了。
他也僅能看看,調兵籌糧籌銀子的事都歸和珅管著,沒有和珅同意他這個皇帝一個兵、一文錢都調不了。
造成這個局面的自然就是他那好阿瑪。
摺子附帶軍機處草擬的意見稿,大意畢沅這是故意誇大白蓮教亂,誇大清軍困難,有為自己脫罪的意思,故當予以嚴厲督促,不可使其怠慢。
意見稿肯定不是和珅寫的,因為畢沅是他的人。
起草人是董誥。
和珅看過草稿,卻沒有提出異議,原因是他通過自己渠道了解到畢沅現在手足麻痹症越來越厲害,若這症狀再發展下去,畢沅弄不好就會癱瘓。
一個快要癱的總督對和珅沒有任何價值,也不值他再投資,所以倒是希望能尋個由頭革了畢沅的湖廣總督一職,改換他人。
換一個能配合準女婿將「養寇自重、借刀殺人」發揮到極致的人。
這個人,和珅目前選中的是湖北巡撫福寧。
自己麾下要論膽量,除了女婿趙有祿,福寧也算一號。
故而樂見畢沅「倒台」。
太監通傳後,和珅進門就規規矩矩行禮:「臣和珅恭請皇上聖安!」
嘉慶放下摺子,臉上帶著溫和笑意看著和珅:「和愛卿來了,坐吧。」
自有小太監給和中堂搬來錦凳,比昨天紀大學士坐的小馬扎要上檔次多了。
和珅謝了座卻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站著欠了欠身,直接告狀道:「皇上,臣今日來是為了一件小事,可這事兒雖小,臣卻覺不能瞞著皇上。」
「什麼事?」
嘉慶有些疑惑,別看和珅嘴裡說的是小事,可什么小事能值他這「二皇帝」開口?
「是關於紀昀紀大人的,昨日紀大人到軍機處說干清門侍衛刁難於他,不讓他進宮見太上皇,還說什麼侍衛司隔絕中外,阻塞言路.……臣聽了覺此事非同小可,當即著派章京海成會同侍衛處的伊齡阿一起去干清門查訪。」
說到這,和珅頓住,觀察嘉慶表情,以決定接下來的言辭。
嘉慶這邊自是皺了皺眉:「查如何?」
「經查,紀昀所言皆不符事實。」
和珅將海成起草的調查報告從袖中摸出,過來一個小太監將報告取了遞給嘉慶。
這份報告還有軍機大臣董誥和沈初的署名。
「.……干清門一切正常,沒有任何額外手續和要求,當值的侍衛伊齡阿同海成一個一個問了,所有人都表示不知情。當日遞牌子的官員也逐一問了,所說均與紀昀所言不符……」
和珅一通話下來一方面表示他不是在說紀昀的不是,畢竟紀昀是大清有名的才子,也是太上皇跟前的老人,他和珅對紀昀很是敬重。
只是紀昀身為協辦大學士兼禮部漢尚書,屬於朝廷的臉面,結果卻這般憑空捏造罪名攻擊御前大臣,所做所為明顯過分,若不給予一定懲戒也說不通。
為證實調查不存在任何包庇掩飾,和珅還強調紀昀本人也隨調查組「進駐」了。
意思紀昀本人對調查結果也是認可的,並且有很強烈的悔意。
「這個紀曉嵐也是越老越糊塗了。」
嘉慶將調查報告擱在桌上,昨兒他去干清宮給皇阿瑪請安確實沒有見到紀昀,進出宮門時也沒見干清門有什麼不對勁的。
也不信自家那個剛剛上任的「野弟弟」能在短短數天時間就把侍衛司那幫侍衛全變成他的人,還能做出帶著侍衛隔絕中外,不讓大臣見太上皇的荒唐事。
這事,擱誰能信?
見嘉慶也相信了調查結果對紀昀生出不滿,和珅自是心中暗喜,但也從中嗅到一絲不安信號——嘉慶為何說紀曉嵐也老糊塗了,還有誰也是老糊塗?
不過嘉慶卻沒有如和珅所願要對紀昀進行懲治,只是淡淡說道:「這件事,朕知道了。」
見嘉慶沒有順著自己心意來,和珅自是要就此事後果進行誇大分析,從而逼迫嘉慶同意打擊紀胖子,未想嘉慶話鋒一轉卻問他道:「太上皇讓朕召回明亮這件事,你怎麼看?」
出乎嘉慶意料的是,和珅並沒有在他面前中傷明亮,貶低對方,竭力反對召回,反而對明亮帶兵打仗的能力予以高度肯定,就差把明亮說成大清第一良將了。
和珅這般高風亮節的表態讓嘉慶心中難免困惑,畢竟他知道和珅與明亮是死對頭,當初明亮也險些被和珅暗中使人活活打死。
結果和珅不僅不反對召回明亮,還表示明亮領軍出征後他這個首相將給予全方位支持,如此態度肯定叫嘉慶生疑。
不過和珅既然不反對,那便就事論事。
當下問和珅如今京營八旗可能湊出一萬兵馬隨明亮出征湖北。
和珅先表示京營八旗雖有十萬之眾,但自雍正朝開始京營八旗戰力便大打折扣,能打的精銳也幾乎都折在金川、高原、苗疆,如索倫營已經全軍覆沒,健銳營也折損三分之二。
餘下各營要麼是些老弱殘兵,要麼是沒上過戰場的新丁,要從這十萬人裡頭選一萬能出征的很難。
聽嘉慶臉色很是凝重,京營八旗子弟的弊端他是早有耳聞,太上皇也正因京營八旗不堪用,這才大力啟用索倫人,並集八旗之力打造了西山健銳營。
可惜,這兩支大清最精銳的兵馬卻在苗疆遭受重創,以致大清以八旗立國,如今卻面臨無旗人子弟可用的窘迫局面。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占領中國後旗人太過貪圖安逸享樂所致。
說了一通京營八旗的弊病後,和珅還是要給出調兵方案的,其意如今只能從最精銳的神機營選兵三千,再從護軍、前鋒、步軍三營各選兩千人,另選派侍衛五十人,八旗包衣兵一千人,湊足一萬出徵兵力交明亮。
嘉慶對京營八旗各營的具體情況了解肯定不如和珅,便點頭道:「就依你的意思辦,大軍出征的錢糧從何處解決?」
「錢糧的事皇上不用擔心,這一萬人的軍餉、糧草、器械、馬匹,戶部那邊擠一擠還是能拿出來的,實在不夠臣就從內務府廣儲司調一些.……」
說到自己最擅長的業務,和珅自是滔滔不絕,聽的嘉慶都連連點頭,連帶著看和珅的目光也很複雜。
一方面,他知道和珅貪,知道和珅在朝中結黨營私,知道和珅的手伸太長,長到連他這個皇帝都要讓三分,並且和珅從來不是自己的支持者,太上皇一旦駕崩,和珅這個權臣必定與自己這個皇帝有一場對決。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不承認和珅確實能幹,朝中的大事小情到了和珅手裡沒有辦不成的。
從前太上皇要辦什麼事沒銀子只要跟和珅說,和珅立馬就能弄出銀子來。
這份本事,放眼朝堂,真就和珅一人耳。
這樣的人說實在的嘉慶也想重用,可嘉慶清楚他與和珅之間絕無「和好」可能,兩人註定有我沒你。
但眼下,他還是需要和珅的。
將來的事,將來說。
不管怎麼說,太上皇還在。
「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擬個章程出來,朕看過之後再送乾清宮請太上皇定奪。」
「嗻。」
和珅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嘉慶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和珅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皇上,臣還是想說說紀大人的事,臣不是要追究紀大人的意思,可臣覺紀大人這個年紀了,朝廷的事又繁重,是不是可以讓紀大人肩上擔子稍稍輕些。
臣不是說要撤紀大人的職,就是覺能不能讓紀大人在家歇一陣子,養養身子,把精神頭養好了再回來給皇上效力?」
話說委婉,意思很明白,無論如何紀昀誣陷他女婿的事不能就這樣不了了之。
嘉慶沉默了,和珅提出的要求不過分,但他更清楚如果不照和珅意思辦,那麼大軍出征的事,和珅未必就盡心盡力。
兩相權衡,果斷開口道:「紀昀協辦大學士的差事先革了吧,禮部漢尚書的位子還給他留著,再讓他閉門思過半月在家好好反省反省……他那本《灤陽續錄》不是還沒編完嗎?和珅,你傳朕的話,讓紀昀在家安心把書編完。」
「嗻!」
和珅知道這已經是嘉慶能做到的最大讓步,不過能做到這樣也行。
他不是真要把紀昀趕出朝廷,只是要向外界釋放一個信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