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棋落齊楚,羋凰二問
第367章 棋落齊楚,羋凰二問
管家也是楚人,知道的事情不少,從內心深處認為這些事都是不該告訴長安君的。
但既然主人如此說了,他也不能違背主人意願,索性就都說了。
華陽不飛聽到熊文、熊啟來找自己的時候反應不大,聽到熊文、熊啟不等自己回家就走掉的時候,反應依然不大。
老人淡淡應了一聲,越來越少有清明時候的老眼落在越發俊秀的少年臉上。
「化龍,這個字起的不好。」他滿臉認真,很是嚴肅:「太后在世時,也給你起過一字——火凰。」
「舅公,鳳為雄,凰為雌。」嬴成蟜有些無奈,懷疑不是華陽不飛記錯了就是又犯病了,華陽太后還能把性別搞錯?
「凰鳥就是凰鳥,不分雌雄。」
「好好好。」嬴成蟜用哄稚童的語氣說道:「那我以後就多一個字,一個化龍,一個火凰。」
笑了笑:
「別人只有一個字,我有兩個字,舅公你說好不好啊。」
老人伸手,撫摸少年臉龐:
「就算你有兩個字,另一個也不會是火凰,而應該是玄鳥。」
雙眼朦朧,一滴渾濁的淚淌下:
「成蟜啊,太后死了,我也已經不是廷尉了。
「放過熊文熊啟,給我們楚人在秦國留一條生路,可乎?
「華陽不飛,求你了……」
老人坐在床上,低頭拜倒,頭上那道舊傷疤清晰顯露在嬴成蟜眼前。
那是七歲稚童用秦王印砸下來的痕跡。
少年盯著那道疤痕,久久沒有說話。
老人花白頭顱,像是沒治水前關中平原隨處可見的鹽鹼灘,一顫一顫如同風吹灘動。
「舅公。」少年扶正老人:「秦國一定會有楚人。」
「要有氏!」老人滿臉哀求,用力攥著少年的手:「要有氏啊!!!要有熊氏和華陽氏啊!!!」
老人知道羋凰和少年走在了一起,老人要的不是這個,不是有楚人血脈就算作是楚人。
女子不稱氏,也沒有資格繼承氏。
只有有氏的楚人,才是真正的楚人。
熊氏是楚國王族。
華陽氏是華陽君,即老人父親傳下來的一脈。
嬴成蟜沉默。
即便是熊文、熊啟在發現老人無用後立刻離去,氏華陽的老人依舊在為氏熊的二人爭取,將熊氏放在華陽氏前。
這就是楚人。
孕育出如此楚人的楚國,是列國中唯一一個神權、王權並舉的國家。
一個永遠信奉東皇太一,喜歡火,自詡凰鳥後裔祝融後代,對王族羋姓熊氏有著深度信念的國家。
有信仰的國家。
有信仰的楚人。
同化不了。
只有征服。
血與火的征服。
「好。」少年雙手抓著老人的手,柔聲道:「有熊氏,也有華陽氏。」
「謝謝君侯。」老人破涕為笑:「謝謝君侯!」
這個天下,沒有比公子成蟜更值得相信的人了。
————
秦王中宮,李一宮,前堂。
「姓氏合流?」齊公主疑惑地念出竹簡最右單列一簡的四個字。
「沒錯。」給齊公主竹簡的嬴成蟜肯定點頭:「你歸齊時,將這卷竹簡交給相夫習子。」
「我會的。」齊公主合上竹簡,遞給身旁的心腹侍女萱儀,認真應下。
她盯著少年看:
「嬴子可以告訴小女,嬴子是如何想的嗎?」
「自然。」嬴成蟜笑:「這沒什麼好隱瞞的。」
少年想著少女身份、經歷,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很好讓少女理解的切入點:
「稷下學宮的學子都有學子服,這是由齊國官府統一發放的。
「在上課時,學宮要求學子必須要穿學子服才可以上課。
「為什麼這麼做呢?」
嬴成蟜自問自答:
「為了集中學子的精神,注意力。
「所有人都穿著一樣的學子服,人們的視線就不過停留在服飾上。
「姓氏合流與這個道理是一樣的。
「每一個人都有姓氏,人們的注意力就不會放在姓氏上。」
「平等。」田顏突兀說道。
從少年點名要將竹簡交在相夫習子手中,她就有了猜測。
相夫習子除了稷下先生以外,還有一個身份,齊墨巨子。
墨學雖一分為三,但共通點還是有的。
譬如墨學核心,平等。
及至少年舉了稷下學宮的例子,她便確定了心中所想。
「一樣」、「都」、「所有」、「眾」。
少年沒有說平等,但在先入為主的少女耳中句句不離平等。
「彩。」少年撫掌贊道。
「這沒什麼值得稱讚的。」少女牙齒咬的有些緊,覺得自己遭到了輕視:「我雖是儒學弟子,但還不至於不知墨學最重之經義。」
儒墨對立,兩學派弟子經常論辯。
每一個學到精深處的儒學弟子都逃不過學墨學,反之也是一樣。
了解敵人,才能嘴過敵人。
確定嬴子如何想,少女並不看好:
「《呂氏春秋》中有一則故事:
「晉國范氏家族衰敗。
「一個盜賊看中了范家院子裡懸掛的大鐘,想將其偷走。
「但由於鍾又大又重,無法直接搬走,他便打算用錘子將鍾砸碎,再分塊帶走。
「然而,當他敲擊大鐘時,鍾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他怕別人聽到鐘聲來抓他,於是捂住自己的耳朵繼續砸鍾,以為這樣他人也聽不見鐘聲了。
「結果,鐘聲依然傳遍四周。
「人們聞聲而來,將他當場抓獲。(注1)
「嬴子此舉,和偷鐘的盜賊有什麼區別呢?
「姓表起源,氏表分支,二者皆能分貴賤。
「有姓的人比無姓的人高貴。
「在有姓的前提下,有氏的人又比無氏的人高貴。
「但真正高貴的不是姓和氏,而是擁有姓和氏的人。
「嬴子的師長呂子,姜姓呂氏,是太公望的後代,應該很高貴了吧?
「但呂子只是一個商賈的時候,輕賤呂子的人有許多,尤以秦人、趙人為多。
「而在呂子成為秦國相邦,被秦莊襄王封為文信侯以後,原本輕賤他的人都不敢輕賤了。
「可見,姓氏合流,不可平等。」
「那公主如何解釋稷下學宮上課必要穿學子服的規矩呢?」嬴成蟜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齊公主心有所喜,道:
「上課要穿學子服,是為了讓學子認真聽課,集中注意力,這是嬴子方才說過的話。
「這是在平等,卻沒有平等,和捂住耳朵偷鐘的賊人沒有什麼不同。
「家境殷實者、貧窮乏困者不會因為服飾相同就坐在一起。
「長輩為官者、世代為商者同樣不會因為一件學子服坐在一起。
「嬴子的課經常人滿為患,不知道嬴子注意過這個現象沒有?」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嬴成蟜隨口盜了句詩道出。
「就是這個道理。」田顏答道,反應平平。
由於這個時代不興五言七言,嬴成蟜盜的這句話詩單出平平無常。
既沒有李白的磅礴浪漫,也沒有杜甫的憂國憂民。
是以齊公主只是應喝一句,便繼續說道:
「上課的時候他們可以因為穿著一樣的學子服認真聽講,下課的時候他們,他們,他們……」
齊公主瞪大眼睛,看著嬴子。
她是當下時代少有的讀書女子,讀的還是聖賢書。
她在說話的時候就意識到,重要的不是下課,而是上課。
上課的時候,稷下學子因為身穿一樣的服飾而認真學習,而處於平等。
這就是嬴子想要的。
「嬴子想要的是一時,不是一世。」她在嬴成蟜鼓勵的眼神中說道,口吻滿是肯定。
出乎她意料的是,嬴子這次沒有點頭,而是搖了搖頭。
「捂住自己的耳朵,去盜鐘自然是盜不出來的。」嬴成蟜走到她身邊,一手捂住她的一隻耳朵,一手捂住自己的一隻耳朵:「那,這樣呢?」
少年自以為溫暖的笑:
「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捂住,鐘不就可以盜出來了嗎?」
這是白日,李一宮內沒有點燈。
兩人所在的位置距離牆壁有三尺,陽光只照進屋內二尺,沒有一絲金色落在嬴成蟜身上。
但在這一刻,少女眼中的嬴成蟜笑得威嚴,遍身金光,猶如天帝。
「這不是盜。」少女聲音有自己都沒發覺的顫抖:「這是明搶。」
嬴成蟜思索片刻,無奈地道:
「若是要給你解釋清楚,話就太長太長了,而且我不確定你能否聽懂。
「如果這個認知不會耽誤你將竹簡交給相夫習子的話,那你就這麼認為吧。」
知道自己想錯了,但不知道自己哪裡想錯了的田顏仰起腦袋,輕呼吸兩下平復心緒後,說道:
「我的時間很多。如果嬴子也有時間的話,我希望能知道為什麼。
「還有……師長說過,這個世上沒有真正的平等。」
「除了死亡。」嬴成蟜極為順暢地接道,就像是齊公主遺漏了四個字。
「……我會將竹簡送到相夫習子的手中,即便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作用。與之相比,我更看好嬴子立的新法。將法令自百姓頭上懸到貴族頭上,這份平等要比姓氏合流好的多,比稷下學宮的學子服要好得多。」
「這就是另一個道理了,我將其稱為理論與實踐,你姑且可以當做名與實來理解。簡單來說,就是沒有理論支撐,在選對方向的情況下,實踐很快就會碰壁。若是沒有選對方向……實踐就是無用功。」
「嬴子很趕時間嗎?」
「那倒也沒有,我接下來一段時間都很有空。」
「那嬴子可以給我一些時間嗎?或者說,一些耐心。父王很重視秦國,很重視嬴子,很重視田顏。教會一個田顏,就教會一個齊國。」
「所以……教會你,就能得到齊國,對嗎?」
「不對,但有這個可能。」
「既然今天聊到這裡,那我就冒昧的問一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清楚,你為什麼可以接受齊國滅亡,甚至……促成齊國滅亡。」
「嬴子確實很冒昧。」
「抱歉,那我們說回之前的話題吧,我已經迫不及待看到你聽懂的模樣了。」
「請嬴子準備一面銅鏡,我也想看到我那時的樣子。」
————
數日後,夜。
李一宮,後室。
大床上,羋凰躺在嬴成蟜懷中,抱著嬴成蟜的腰:
「你是說……你和那位齊公主這些時日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只是一個講課,一個聽課?」
這麼熱的天,兩人都穿著貼身內衫,多虧了牆壁四角堆放的冰桶。
冰桶中滿是冰塊。
冰塊不斷融化散發著冷氣,對抗著高溫。
在沒有電扇、空調的時代,能在夏天弄到一塊冰塊是奢侈的事。
能一天用四桶冰塊降溫,天天如此,是長安君的事。
「是啊。」每天都隨兩位劍聖練了武的嬴成蟜今天也是一樣,身子很疲憊,懶洋洋地道:「不信啊?」
他閉著眼睛,雖然身體不斷傳來休息睡覺的信號,但意識還很清醒——身子、腦子一般只會一個受累。
羋凰趴在嬴成蟜胸口,使勁嗅了嗅:
「信。」
「嗯?」嬴成蟜睜開眼:「你信了?」
「你身上只有我的味道,沒有她的味道。」黑暗中,羋凰嘴角勾起,盯著男人詫異的眼神:「明天我也要聽課。」
[你聽得懂嗎你?]嬴成蟜腹誹,轉動脖子聞自己手臂。
香噴噴的,來源羋凰。
但少年認為這個也不能當做參照。
他每天睡覺前都會洗澡,就是白天和田顏激烈到把周公弄出來求他們不要行禮了,晚上躺在大床上照樣沒有味道。
「行啊。」少年自然不會多嘴給自己找麻煩,簡單應下。
————
「羋女郎也聽得懂嗎?」齊公主側首,禮貌微笑,道:「希望羋女郎不會感到無聊。」
一張方桌。
嬴成蟜、田顏對坐,羋凰坐在兩人中心。
羋凰昂著頭,眼角描有金線,彎起來頗有威勢。
她回以齊公主微笑,嘴角和她的眼角齊彎:
「齊人,看著。」
她起身,站到嬴成蟜身邊。
把住嬴成蟜的頭,對準嬴成蟜的嘴,重重地吻了下去。
吻過,她站著,居高臨下。
玉指擦去嘴角蹭出來的紅印,昂著頭,眉心那點火焰熊熊燃燒:
「我能親他,你能嗎?
「我能和他睡覺,你能嗎?」
齊人問她三個問題,她沒答上一個。
她是驕傲的,她不屑問三個,她只問兩個。
她要齊人一個都答不上來。
…………
【注1:掩耳盜鈴出處,最初版本是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