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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新法,新秦,我與舊事歸於盡

  第365章 新法,新秦,我與舊事歸於盡

  竹簡攤開,平放在丹漆案几上。

  秦王政看似認真瀏覽,其實不過是做做樣子,這個新法他早就看過了。

  讀了十餘列文字,秦王政認為時間差不離了,抬起目光向下面掃視了一圈,從敵對的老秦貴族和楚系諸人眼中皆看到希冀之色。

  秦王政會心一笑。

  能將新法做到兩個舊既得利益方都期盼的地步,讓一場足以動盪秦國根基的變法順暢行之,也唯有他這位生而知之的弟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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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秦貴族牢牢占據著秦國中下層官位,從採用商君變法的秦孝公開始,歷代秦君哪裡有不想對老秦貴族動手的?

  其父秦莊襄王若沒有這個念頭,也不會讓他學習駕馭臣下的著作《申子》。

  一直沒有秦君動,是不敢動。

  老秦貴族的勢力太大,對秦國影響太深,可以說秦國主體就是老秦貴族。若是變法變到將老秦貴族連根拔起,那秦國就不是秦國了。

  再說也拔不起,老秦貴族不是待宰的豬羊。

  老秦貴族主脈在咸陽,其餘各支分布在秦國全境,而秦君的有效控制範圍只在咸陽這一城之間。

  秦君變法,咸陽的老秦貴族皆持反對意見堅決不從,秦君處死所有不從者,這一套流程下來各地的老秦貴族就會造反。

  戰國時代奉行戰時為兵,不戰為民,只有藍田大營十萬常備軍的秦國,根本無法鎮壓在秦國大地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的叛軍。

  除此之外,處理老秦貴族的難點還在於官位。

  官位為貴族霸占不僅是秦國一國之問題,而是列國共同的問題。

  當下想要為官,有舉薦、自薦、遊說、世襲、軍功……等種種方式。

  看上去很多,實際上除了秦國二十等軍功爵以外,哪一個都離不開貴族。

  舉薦,誰舉薦?貴族。

  自薦,向誰自薦?貴族。

  遊說,遊說誰?貴族。

  世襲,出生就得是貴族。

  這個天下是貴族的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而在秦國,這個問題尤為明顯,因為秦國沒有人才儲備。

  商鞅變法後,秦國推行以吏為師,以法為教的政策。即百姓學習的內容僅限於法律條文,由官吏負責教授,而非自由研讀儒家經典或其他學派著作。

  開啟智慧的儒、道、墨等學派嚴禁,農業、軍事這些沒有思想只有技術的學問才被允許傳播。


  秦國沒有給百姓開放的學堂,嚴禁私學,一經發現就是徒刑,把學習的力氣用在修王陵、城防、宮殿去吧。

  秦國讓百姓識字,是為了應對法律、戶籍、賦稅等事務,而非追求學問。簡單來說就是為了讓百姓聽得懂人話,更好控制。

  限於秦法,若是所有老秦貴族都被罷免,那秦國還真就沒有辦法做事了。

  《招賢令》來的都是立在朝堂上的重臣,而不是在一縣一郡捉筆的小官小吏。

  制定國策的國之重臣很重要,執行國策的小官小吏更重要。少了前者國家發展緩慢,少了後者國家混亂難繼。

  有這兩個難點在,若不是有弟弟,秦王政是決計不會對老秦貴族動手的。

  「商之伊尹、齊之管仲,皆不及吾弟風采也。」秦王政笑著小聲念叨一句,提高聲音:「今日諸君要在宮中吃午飯了。」

  捲起竹簡,遞給身側雙手平舉低頭欠身的趙高:

  「著人速速抄寫百份,遞到各位臣工手上。

  「叫膳宮燒制百人飯食,午時送來。」

  趙高一一應下,捧著長安君遞上來的新法去做秦王政交代的事,想著要趕快把新法背熟。

  「化龍交上來的法令,待謄抄畢後讓爾等參詳。」秦王政對群臣說道:「在此之前,爾等有事速稟。」

  聽到秦王政有意新法的言語,老秦貴族、楚系眾人皆面上一喜。

  以王寬為首的老秦貴族想的是王上沒有處罰他們,定是因為新法。

  有了明確法令作為規範,楚蠻就無法將他們的人隨意找個由頭罷免,他們的權力終於保住了。

  以兩相為首的楚系眾人在沒有遭受處罰方面與老秦貴族所思一致。

  對於新法,他們也持樂於見得的態度。

  事情鬧這麼大,以後肯定是不能放肆針對老秦貴族。若新法確立,明確為官者做事標準,那隻要遵照新法條令,他們已經占據的官位就都得以保存,新法將維護他們的既得利益。

  嬴成蟜觀察著雙方反應,聽著朝堂上時斷時續的君臣奏對——秦國可不只有兩派爭權奪勢一件事,厭且倦。

  事將功成,他並不覺得痛快,也沒有算盡人心的得意。

  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在全國安上千百個路燈,把這些周身散發著濃厚腐爛氣味的所謂貴族統統在路燈下吊死,在不被當作人的賤民面前。

  讓天下人都知道,什麼叫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慢慢來……]他閉上眼睛,慶幸他的兄長是秦始皇。


  只有秦始皇,才有在和平時代改變一切的魄力。

  他的師長也曾想要改變這一切,拿著標點符號說以此能加速秦人學習能力,提升全民文化。

  他的父親秦莊襄王否定了師長。

  秦以商君之法而強,秦莊襄王不敢違商君之法。

  秦王政敢。

  時間流逝,信宮前殿周圍的郎官從東面值者身泛微光,到南面值者,再到西面值者。

  頭一次看到飯食送進信宮前殿的中郎將章節坐在石桌上,和對坐的副官打賭。

  「我賭一百錢,今日膳宮要備兩次吃食。」章節豎起兩根手指頭,沖信宮前殿揚一下頭:「你信不信,晚飯也得著落在這。」

  副官抬頭看看西斜的太陽。

  朝會變成午會,將要變成晚會,副官還是頭一次看到。

  「再有個把時辰就到飯時,乃公才不和你賭晚飯。」副官豎起三根手指:「乃公賭三百錢,今天直到宵禁,會也不散。」

  章節抓住副官三根手指,按在石桌上,嘿嘿直笑:

  「到底是我好兄弟,上趕著給為兄送錢。可不許反悔,賭了!」

  這甚會啊?開到宵禁還開不完?商議如何打上天嗎?

  殿內,對於新法的確立進入尾聲。

  趙高手捧著竹簡,在高台上大聲誦讀,聲音清朗:

  「《效律》:

  「第一:效公器……贏、不備之。(核驗官府器物,若有盈餘或不足,均需記錄並追責。)

  「第二:計用律不審而贏、不備……過六百六十錢,貲官嗇夫一甲。(帳目錯誤導致損失超過660錢,主管官吏罰一甲。)

  「第三:同官各效,各坐其計。(不同部門獨立核驗,各自承擔相應責任。)

  「……」

  兩百一十二條《效律》念畢,更換竹簡,繼續誦讀:

  「《置吏律》:

  「第一:官嗇夫節不存,令君子無害者若令史守官,毋令官佐、史守。(主管官吏不在時,必須由可靠的人代理,不得隨意讓低級官吏代管。)

  「第二:除吏、尉,已除之,乃令視事及遣之。(官吏正式任命後,需經過考察才能正式履職。)

  「……」

  三百六十八條《置吏律》念畢,再換竹簡,再讀,聲音微啞,不復清越:

  「《內史律》:

  「第一:有事請殹,必以書,毋口請,毋羈請。(官吏請示公務必須用書面形式,不得口頭請示,防止舞弊。)


  「第二:官嗇夫及吏夜更行官,毋火,慎守。(官吏夜間巡查官府時,必須謹慎,防止失職。)

  「……」

  二百一十條《內史律》念畢,嗓音沙啞,更換竹簡,繼續念誦:

  「《尉卒律》。

  「第一:尉卒不備,令、丞弗得,各貲一甲。(縣尉未能完成徵兵任務,縣令、縣丞若未察覺,各罰一甲。)

  「……」

  三十八條《尉卒》讀過,秦王政揮手制止趙高換竹簡,問群臣:

  「趙高喑啞,何人願繼趙高?」

  李斯起身:

  「臣乃廷尉正,掌律令,此事正該臣來做。」

  「近寡人前來。」秦王政允之。

  制定初版新法的李斯拾步登階,拿起寫著終版新法的一卷竹簡,其聲朗朗:

  「《徭律》:

  「第一:御中發征,乏弗行,貲二甲。(徵發徭役時,若官吏延誤,罰二甲。)

  「第二:失期三日到五日,誶。六日到旬,貲一盾。過旬,貲一甲。(徭役延誤三到五日日,斥責。六到十日,罰一盾。超過十日,罰一甲。)

  「……」

  《徭律》一百七十三,換竹簡,聲微啞:

  「《倉律》。

  「第一:入禾倉,萬石一積……比黎之。」(糧食入庫後,每萬石為一單位,需定期核驗。)

  「第二:禾、芻稾積廥,有贏、不備而匿弗謁……皆與盜同法。(若官吏隱瞞糧食盈餘或短缺,按盜竊罪論處。)

  「……」

  《倉律》二百三十五,換竹簡,聲已啞:

  「《行書律》:

  「第一:行命書及書署急者,輒行之。不急者,日觱,勿敢留。(緊急公文必須立即傳遞,普通公文需當日完成,不得拖延。)

  「第二:留者以律論之。(延誤公文傳遞者,依法懲處。)

  「……」

  日落西山。

  負責報時的天官準時敲響宵禁的鐘聲。

  信宮前殿外執戍的副官哈哈大笑,伸手向中郎將討錢,計劃下值去巴蜀樓台找個活好的俏女郎。

  「饒舌個鳥!乃公又不是不給!明兒給你明兒給你!」中郎將章節怏怏不樂,搞不懂殿裡那些大人說甚說到現在,聲音這一下午就沒停過。

  繁星漫天,月隱雲端。


  文武百官自信宮前殿依次走出,頂著夜幕歸家。有三十七人喊啞了嗓子,在接下來的兩日都難以說話。

  夜色下,難以看清他們每個人的臉,更無法得知他們內心作何想。

  但這一切都不妨礙一件事——新法將在十三天後的吉日,正式開始實施。

  吉日是太史令西史秉書所找,新法是在朝議上群臣通過的。

  這是秦國第二次重大變法。

  很快,殿內就走的只剩二君。

  「何人刺殺你。」秦王政走下階梯,沉聲問道,眼中是積壓已久的怒火。

  若不是其弟說暫且放下,秦王政定要先將此事查個清楚,梟兇手之首,再按計劃定新法。

  「阿兄,這不重要。」嬴成蟜搖搖頭:「放下此事吧,直到後面有用的時候再拿出來。」

  「什麼時候有用。」

  「當一個人必須死,而我們沒有理由殺他的時候。」

  「阿弟,如果你沒有離開,如果你有意王位,父王一定會選你為王。明明觀了六年政上了六年課的是我,為什麼你要比我更精於父王口中的帝王之道。」

  「如果我的兄長不叫嬴政,我一定不會讓的。我坐這個位子,這個時候肯定不會對老秦貴族用劍,只有你秦王政擁有這個魄力。」

  「是因為有你,我才敢這麼做。父王說過,你有上帝之眼。你可以看到人心,也可以看到列國局勢,還可以看到自此往後的一千年。」

  「呵,那父王說少了,我能看到兩千年。」

  「那我就更不能讓你死了,誰派來的刺客?王寬?其雖是王綰父親,但這不是他能刺殺吾弟而不死的理由。」

  「兇手刺殺我而不死的理由,和當年阿母派人刺殺你和母后,事後阿父和你以及母后都沒有徹查阿母是一樣的理由。」

  「姬夫人是你的母親,他怎麼能和姬夫人比!」

  「能比的。阿兄貴為國君,國就在當家前。當下追查於我有益,於國有害。當下不追查於國有益,於我無害。阿兄可不要選錯了啊。」

  「阿弟變了好多。我記得我和阿母被刺殺的時候,是你要堅持追查下去,你說如果這次忍讓兇手就會變本加厲,必須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才行。現在輪到你被刺殺,你卻給了寡人這樣一番說辭。」

  「長大了唄。」嬴成蟜打個哈欠,伸個懶腰:「坐這一天坐的我腰疼,乏得很,我先回宮了,阿兄注意節制,今天就別玩什麼三人行四人行了。」

  秦王政笑罵,讓嬴成蟜快滾。

  嬴成蟜捶打腰間,走出大殿。


  他仰望星空,覺得今夜的星空格外美麗,好像洗刷了一遍,煥然一新。

  「我與舊事歸於盡,來年依舊迎花開。」少年撫掌:「嬴成蟜,你小子還真他娘的有幾分文采!」

  殿內,秦王政看著弟弟背影,輕聲說道:

  「最重私情的人,是你才對。」

  秦王政一輩子都忘不了六年前擋在自己面前那個七歲孩童,也忘不了今天這個在自己面前說長大了的十二歲少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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