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兩百七十五章:星落西秦,荀況的最
第345章 兩百七十五章:星落西秦,荀況的最後一程。痞龍纏真君:漢太祖崎嶇的投誠
浮丘伯等的就是此問。
師長今晚的所有言語,都是為了最後這一問。
李師弟在秦,韓師弟也在秦,暫時都是在被師長稱為偽君子的麾下做事。
好多言語憋在心中,不吐不快的浮丘伯卻抿抿嘴唇,沒有立刻作答。
他的額頭出現汗珠,晚風拂過,吹落在地。
空中掉落的晶瑩汗珠里,倒映著浮丘伯謹慎、克制的面容。
他是荀子首徒,是荀門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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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決定,關乎著師長荀子,關乎著在當今這個天下有著巨大影響力有著海量門生的荀門。
荀子在稷下學宮為祭酒時,稷下學子又稱荀子門徒。荀子當了多久的稷下學宮祭酒,稷下學宮就當了多久荀門。
論人才儲備,荀子一人便頂一個大學派。自認繼承孔子思想真傳的荀子,麾下門徒實卻比儒學門生多。
好多不認儒學門生身份的人,認荀子弟子。
荀子回首,抬手虛壓:
「放鬆,靜心。
「此問於你,沒這麼難。
「你回來,我便知道了。」
浮丘伯時隔如此之久才自秦歸楚,來請師長入秦,就已經表明了立場。
荀子門生中,浮丘伯最為出世。
荀子頭轉回去,仰望天空。
今日無雲,月色暗淡,繁星便閃亮起來。
天上和天下,是一樣的。
天上月隱,星現。
天下無王,諸侯四起。
荀子嘆息:
「從聽到鄒子死訊,聽到那偽君子出任稷下學宮祭酒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鄒子選中的人。
「通曉陰陽的鄒子,在看人這方面還沒有出過差錯,其能遠高於我。
「唉。
「鄒子選了一輩子選出來的人,我荀況何德何能置喙啊。
「更不要說,稷下諸子都選中了他。
「伯,為師的選擇,早在你入秦以前便做下了。
「曾經,我以為春申君是名主,楚王將在他的輔佐下一統天下,天下將在他的治理下重現堯舜之盛。
「我高估了春申君的才能,高估了春申君的品德,高估了春申君的心性。
「他偽到前年,就偽不下去了。
「他不想做周公,他想做三晉。
「我也低估了楚國的貴族,這片土地的排外遠比我想像的高。
「東皇真是一個有本事的神啊,從未現世,卻有如此多的擁躉(dun三聲)。
「我之所以沒有離開蘭陵,之所以知道長安君乃諸子抉擇卻不赴秦,是我年事已高。
「我荀況,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了。」
「弟子明白。」浮丘伯眼中含淚。
莫說以後。
以師長的高齡,這一次能經受自楚至秦的舟車勞頓,活著抵達咸陽,都是一件萬幸的事。
在這個年代,長者出遠門,是一場生死。
「長安君,是希望。」浮丘伯低下頭,猶豫片刻,補充道:「弟子感受不到他的偽,只能感受到真。」
荀子身子一震,轉身轉的太快,快的衣衫都沒跟上滑落在地。
「這不可能。」老人斬釘截鐵,話語中滿是不可置疑:「他不可能是真君子。人之惡,善者偽也。後天再如何教育,都是克制本性,無法改變。」
浮丘伯面露為難,身為荀子首徒的他對荀子理念再為清楚不過。
他說李斯、韓非沒有得到荀子的完整理念,正是因為他站在高處,完整接受了荀子理念。
在兩名師弟擅長的方面,他不如。但論完整繼承師長思想,兩名早就聲名鵲起的師弟不如他這個大師兄。
他對長安君的評價,打破了荀子人性本惡的理念,而人性本惡則是荀子理念一個首要綱領。
他組織著語言,試圖在師長和真理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這是他在秦國為官之後學會的人間術:
「長安君出生時,性情本惡。
「現下,弟子觀之,已為善。」
荀子眉心堆出三道抬頭紋:
「伯,本性是無法改變的,就如同人不食就會死一樣。」
愛師長,也愛真理的浮丘伯欠身彎腰,道:
「師長,弟子堅持。」
荀況盯著大弟子看了半晌,嘴角翹起一絲微笑:
「準備起行吧,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們去秦國。」
這一行,他將會把性命丟在那裡。
「唯。」浮丘伯應聲,聲音中只有擔憂,沒有激動,沒有歡喜。
他早就知道這一行的結果。
師長沒有時間去觀察第二個人,師長沒有選擇了。
秦國,咸陽。
對這一切尚不知情的秦王政、嬴成蟜兩兄弟將整頓官場一事暫時擱置。
在沒有足夠人才能安穩替換大秦官場之前,老秦貴族動不得。
表面上,一切似乎恢復了常態。
秦國官場高層頂層皆是外來人,中高層全是老秦貴族。
大家明爭暗鬥,卻又配合默契,共同統治著偌大的秦國。外來人出政策,老秦貴族執行政策,雙方皆得利。
然而,終究有什麼是有所不同了。
秦國唯一的一所學宮,咸陽唯一的一所學宮,對標著齊國稷下學宮而起的章台學宮,竟然不是和稷下學宮一樣,養士子為貴族出力。
章台學宮中的國子監,國子監中的天子門生,竟然能夠直接替換老秦貴族,直接入官場。
沒有爵位的賤民享有貴族特權直接入仕,這讓老秦貴族集體憤怒。
他們之所以高高在上,不正是因為有這樣那樣的特權嗎?不正是因為壟斷了秦國官吏嗎?
連才華橫溢的杉先生想為秦官,都只能在王氏賣命賣力,得一個王氏子弟生來就有的為官機會,怎麼可以如此輕易就讓一群賤民得到呢?
這樣絕對不可以。
之前沒有搞事,是因為官場上的事沒有解決,沒有空。
現在官場上的事都已經做完了,是時候整頓這群賤民了。
老秦貴族的反擊很簡單,他們開始大肆招攬國子監的天子門生。
咸陽作為秦國都城,作為天下第一城,有著太多太多誘惑人心的地方了。
樓台中的美人,酒肆中的美酒、酒樓中的炒菜……雖說能在秦國遊學的人沒有貧窮到無法在咸陽過活的,都是有一些積蓄。
但這積蓄只能讓他們在咸陽溫飽,而無法讓他們縱情享受。
錢財上的限制如此,還有身份限制。
譬如,巴蜀樓台最頂尖的房間不對外開放,只接待秦官。
老秦貴族以利祿相誘,這些過慣了清湯寡水日子的天子門生,一下子富貴又榮華,哪裡解決得了?
紛紛投到老秦貴族門下,一個兩個都成為了秦國各大老秦世家的座上賓。
秦王政、長安君對此,視而不見。
章台學宮。
國子祭酒嬴子講過一堂課,像往常一樣快速跑出課堂。
「嬴子,嬴子。」劉季在後面追上來,連連高喊。
「甚事?」嬴成蟜不情願地站住腳步,一臉不悅。
「季有疑問。」劉邦跑到嬴子身前。
「我不是說了嗎,下課的時候不要找我。你留著,下次上課的時候問哈。」嬴成蟜說完,腳步一提,又要開溜。
「嬴子啊。」劉邦十分自來熟地抓住嬴子手臂,嬉笑道:「這問可不能在課堂上問啊。這幫鳥人一個個心都不在學宮,個個都在談論主君給他們送的美人,給他們的吃食。季猜,這應該不是嬴子想要看到的吧?」
「我為什麼不想看到。」嬴成蟜瞪大眼睛:「這關我甚事啊。追求美好的事物,不是人的天性嗎?難道你不想要美人,你不想吃美食,你不喜歡玩樂嗎?」
劉邦嘿嘿笑,抹去嘴角口水,擠眉弄眼:
「主君這話的意思,是季也有嗎?」
嬴成蟜推開劉邦的手,退後兩步,一臉你別靠近的樣子:
「誰是你主君?」
他可從來沒有明確說過自己收劉邦為門客。
劉邦瞪大眼睛。
他一直以為嬴子沒找自己是因為想讓他做大事,沒想到,嬴子壓根就不承認!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主君啊!」劉邦大喊著,撲上去抱著嬴成蟜的大腿:「你如何能這麼說呢?你忘記你上次說我幫」
「哎哎哎!」嬴成蟜打斷,使勁抖腿想要甩開劉邦:「同學之間互幫互助不是應該的嘛?我可沒有承諾說你幫了同學我就收你為門客啊。」
劉邦雙手死死環住嬴成蟜大腿,像是一塊橡皮糖一樣死死黏住,坐在地上哀嚎道:
「主君你不能如此做事啊!你是君子啊!我劉邦生是你的門客,死也是你的門客啊!」
這聲音極大,又極悽慘。
嬴成蟜離開學堂門口沒跑出多遠就被劉邦叫住了,這麼點距離根本無法阻礙劉邦大嗓門傳播。
不少學子走出學堂,開始圍觀,對著嬴成蟜和劉邦指指點點,不少看著劉邦的眼神中都有鄙夷之色。
嬴成蟜嘴角抽動。
他想到漢太祖不要臉,但沒想到這麼不要臉。大庭廣眾之下,抱著他的大腿坐在地上哭嚎。
衣裳染塵,面容狼藉。
這貨真是那個滅亡秦國創建漢朝的猛人嗎?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邦啊。」嬴成蟜彎腰,低聲道:「學宮裡沒有你在乎的人了嗎?咸陽沒有你在乎的人了嗎?」
嬴成蟜名聲極大,劉邦在國子監學子中名聲也不小。
劉邦如此形象,不消五個時辰就會傳遍章台學宮,不消兩天就會被為各大世家座上賓的天子門生傳遍咸陽。
所有人都會知道劉邦的狼狽模樣。
「這座城,我只在乎主君你啊!」劉邦嚎的聲音更大了。
[要不是老子現在十三歲,人設不好哭鬧了,老子也哭,嚇不死你!]嬴成蟜腹誹。
他的醫學師者當初因為不認識他而被秦孝文王認定有眼無珠,剜了眼睛丟去服徭役。
七八年前誰要是把他弄哭,秦孝文王知道能拿著那人的族譜殺。
十三歲,不好哭鬧,以賢名冠天下的長安君矮身,溫聲道:
「起來,閉嘴。
「再鬧,梟首。」
劉季:「……」
三十七度的嘴,怎麼能說出這麼冷冰冰的話,這是哪門子的君子啊!
涕泗橫流的劉季旱地拔蔥,一個眨眼就站起跳開,胡亂在臉上抹一把,彎腰拱手:
「弟子恭送師長。」
嬴成蟜認真回禮,動作一絲不苟,臉上比陽光還要暖人:
「滾吧。」
周邊越聚越多的學子們聽不到嬴子言語,能看到嬴子面容,紛紛感嘆祭酒不愧是君子啊,面對如此憊懶如此無賴的劉季也不動怒。
唯一一個知道嬴成蟜說了什麼的劉季苦笑。
他對君子的招還是第一次不好使,這要換成信陵君絕對抹不開面。
[嬴子絕對不是君子。]劉季應了一聲「唯」,在嬴子起身前再次問道:
「嬴子啊,季要是能解決同學皆為貴族招攬的事,能不能收季為門客啊?」
「門客是要為主君排憂解難的。」嬴成蟜一邊起身一邊回應,面色始終和煦:「去吧,我看好你。」
嬴子走了。
劉邦看著嬴子背影,得到回應的他卻沒有多麼歡喜。
雖然這對話讓沒有城府不知權謀的人聽了也能聽出嬴子是答應了,但,上次嬴子也說了類似的話啊。
劉邦苦笑復苦笑。
嚴格來說,這確實沒有正面回應。
按照嬴子所教,嬴子只是在說門客和主君的關係,而不是做下承諾。
對嬴子有深入研究的劉邦看出了嬴子辯者的一面,沒有看到君子那一面。
隨口畫出一個餅的嬴成蟜回到在學宮的住所,在門口見到了一個人,一個曾經是他的小迷弟後來想過要殺死他的人。
呂不韋因感情而保下的人,甘羅。
比他年齡還要小的甘羅一臉冰寒,目中時不時閃過恨意。
「來了。」嬴成蟜隨口喚著,就像早就和甘羅有約一樣,推開房門:「進來說。」
嬴成蟜率先走入房間,房門未關。
甘羅在外站著,周身散發冷意,像是一個不小心在白日間出現的孤魂野鬼。
幾十息過後。
甘羅突然進入房間,「嘭」的一聲摔上房門,咬著牙對進了屋子就無視他的嬴成蟜道:
「豎子!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主君費盡心血創辦的學宮毀於一旦乎?」
章台學宮是呂不韋為開民智為打破貴族壟斷而創辦,現下天子門生都為貴族所用,入了仕身上也刻著貴族印記。
「我能如何辦呢?我也很無奈啊。」嬴成蟜為甘羅倒茶,唉聲嘆氣:「我沒有辦法啊。」
茶倒大半,清香微散,嬴成蟜放下茶壺:
「要不,你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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