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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兩百七十四章:定海鎖國,荀子之憂

  第344章 兩百七十四章:定海鎖國,荀子之憂

  天氣慢慢悶熱起來,秦王政和長安君的心也很是躁動。

  滔滔渠水的水汽無法讓二人心情平復下去,春夜的些許寒涼就更不可以了。

  日落西山,月色降臨,一頂坐落在高山上的大帳燈火通明。

  魯勾踐掀開帳篷自外而入,手中拿著一把鐵棒。

  坐在主位,代表秦國宴請鄭國的嬴成蟜單手虛引,示意魯勾踐將鐵棒送到鄭國面前。

  「物歸原主。」長安君鄭重其事地道。

  鄭國接過鐵棒的手有些顫抖,此物對他們這一脈的重要性無與倫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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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有這跟禹王傳下來的定海神珍鐵,他們這一脈才是治水正統。這根據說是禹王丈量四海定九州的量水器,是能夠證明他們身份的唯一物件。

  原本,是這樣的。

  以後……鄭國站起身,重重以鐵棒點地,比六年前滄桑不少的黝黑臉龐布滿酒色:

  「公子真乃信人也!」

  嬴成蟜拱手,真心贊道:

  「先生真乃神人也。」

  鄭國搖搖空著的左手,心中只有微微得意。他今日聽到的稱讚已經太多了,他聽夠了關中秦人的讚美。

  接下來,他要讓天下人稱讚,讓列國都知道他鄭國做下了何等樣的偉事!

  聖人不求名,他鄭國可不是聖人。

  一把年歲,鳥不如年輕硬,牙口也沒年輕好。他諸多欲望都淡退了,現在好的就是名。

  「公子,秦國介意我將鄭國渠之名,散於列國乎?」鄭國客氣地問了一句。

  要是介意這一條渠水名字,公子成蟜食言而肥即可。既然公子成蟜和秦王政答應了這條渠水名為鄭國渠,這個時候哪裡會介意呢?

  然。

  公子成蟜似乎被這一句問話問住了,停杯投箸不能食。

  鄭國不解,心中泛起不祥預感,想著這有什麼好難答的嗎?

  少年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鄭公,你不能離開秦國。」

  一把年紀的鄭國見識過秦國是如何的刻薄寡恩,聽說過歷代秦王的手段。

  老人緩緩坐下,自斟,自飲,一抹嘴,嘴角掛著嘲諷,笑著問道:

  「秦王要殺我?」

  他相信,要殺他的主意一定不是眼前少年所出。


  少年苦笑,端著滿滿一樽酒走到鄭國面前,彎腰敬酒:

  「鄭公說笑了,王上怎麼會想要殺鄭公呢?」

  放低樽沿,酒樽相碰,少年解釋道:

  「這條大渠要是讓列國知曉,必群起而攻我大秦。

  「遂,我國將閉關鎖國,封鎖消息,只許進,不許出。

  「國內各縣、各城、各村之人,皆當安分守己,待在原地,不得離鄉。」

  鄭國恍然大悟。

  一個人身處什麼位置,就會關注什麼高度的事。

  鄭國只想著自身聲名,只想著水工正統,在那虛榮心過去後想到的則是關中百姓不必再遭受苦難。

  他還真沒想過,這條渠水公開,將會給秦國帶來怎樣的變化,給天下帶來怎樣的變化。

  當初他可是被韓王親自接見,授予疲秦大計。

  五個大國合縱逼迫秦國,可不是為了給秦國發福利,而是奔著搞垮秦國。

  老水工長嘆一聲:

  「應有之理。

  「是國以小人之心,度公子這君子之腹了。」

  正水工之名,尚不是時候。

  散去宴會,一身酒氣的嬴成蟜毫無睡意,被弟弟勸阻不來做惡人的秦王政更是毫無睡意。

  兩兄弟坐於一室,激動心情到現在都難以平復。

  「阿兄,廣積糧,緩稱王。忍住,千萬要忍住,別急啊。」少年有些醉了,說話唏哩呼嚕的。

  「有些急。」秦王政望著弟弟醉姿,好笑道:「浮丘伯能不能快點帶荀子回來,寡人有些忍不住了。」

  ————

  蘭陵縣,縣衙後院,講堂。

  堂內,二十多名弟子正襟危坐,竹簡在案几上微微反射著從窗欞透入的日光。

  荀子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手指輕輕撫過攤開的《勸學》和《禮論》兩篇竹簡。

  他的聲音雖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人最大的弊病,就是被片面的看法所蒙蔽,看不清真正的道理。」

  浮丘伯跪坐在最前排,手中的毛筆在竹簡上快速移動,記錄著師長說出的每一句話。

  他已經好久沒有聽到師長的教誨了。

  「楊朱只看到欲望,墨子只看到實用,慎到只看到法律,他們都看不到完整的道。」荀子的目光掃過堂下眾弟子,在說到「完整的道」時,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圓。


  毛亨舉起手:

  「師長,要怎樣才能不被蒙蔽呢?」

  荀子微微頷首,這個弟子雖然才思不敏,但勝在直言敢問。

  「心要空,要專一,要安靜。」荀子緩緩道來,手指依次豎起三根:「心裡不是不能裝東西,但要懂得放空。不是不能想很多事,但要懂得專注。不是不能動作,但要懂得靜下來思考。」

  坐在後排的陳囂皺起眉頭。

  他在稷下學宮的時候,除了上師長的課,聽的最多的課就是道學。

  舉手示意,得荀子頷首允許後,陳囂道:

  「師長此言,弟子聽起來有點像老子的『致虛極,守靜篤』。

  「弟子不知,二者是不是一個意思。」

  堂內頓時安靜下來,幾個弟子偷偷交換眼神——師兄真敢問啊,師長對於道學可一向沒什麼好感。

  他們清楚記得,師長為稷下學宮祭酒時,道學大家魏牟子多次請師長召集學宮學子來聽講道學,師長每一次都是堅決且嚴厲地拒絕。

  講台上的荀子皺緊眉頭,臉有不悅,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

  「老子只知道靜,不知道動。

  「只知道空,不知道實。

  「我說的虛靜,是為了明白禮義、看清事理。

  「而不是像老子教的道學一樣,只知道坐著發呆!」

  浮丘伯的筆尖在竹簡上頓了頓,墨汁暈開一小片。

  他抬頭,看見師長眼中閃過的銳利光芒,與年輕時別無二致。

  道學,是荀子批判最深的學說,之一。

  講學結束,弟子們三三兩兩離開講堂。

  自秦國暫歸的浮丘伯留下來,整理散落的竹簡,將這些無價之寶按順序捆好。

  少頃,他抱著竹簡走出講堂。

  正看見師長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西沉的太陽出神。

  初夏晚風掠過,幾片銀杏葉在枝頭舞動身姿。

  浮丘伯輕手輕腳,走回屋內,取了一件厚布衣,又回到院中。

  「師長,天涼了,加件衣服吧。」他將衣服披在荀子肩上,手指觸到老師瘦削的肩骨,不由心中一酸。

  師長過了七旬,雖然精神矍鑠,但身體明顯不如從前了。

  荀子似乎沒有察覺,目光依然停留在遠方的落日上。

  浮丘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夕陽將師長的白髮染成金色。


  「伯啊,」荀子突然開口,聲音比講堂上更加沙啞:「你以為,李斯、韓非,這兩個人怎麼樣啊?」

  浮丘伯一怔,沒想到對他這次回來目的一直避而不談的師長,今日會突然提起兩位師弟。

  他離開秦國的時候,李斯已經成為了廷尉正,廷尉府名義二把手實際一把手,深受秦王政重用。

  韓非……聽說是因為口吃不受韓王待見。但,韓師弟的文章已在各國流傳,名氣越發響亮。

  「李斯聰明機敏,韓非思想深刻。」浮丘伯謹慎地回答,將竹簡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荀子搖搖頭,終於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大弟子,極像他討厭的道學弟子的大弟子:

  「伯,我很歡喜於你的轉變,你不再想著避世,學會了人間的術。

  「但這術,今日就不要用了。

  「聰明,深刻,這都是表面。

  「我問的,是他們學問的根本,是他們性情的本質。」

  浮丘伯抿了抿嘴,知道老師要的不是客套話。

  他回憶著兩位師弟,主要是李斯,畢竟他在秦國幾乎天天見到。

  沉思片刻,緩緩道來:

  「李師弟的學問,太看重『權勢』,輕視『禮義』。」

  荀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得到師長鼓勵的浮丘伯眼前浮現出那個言辭犀利的師弟形象,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當年在稷下學宮時,他嘴上總說『要效法當代的君王』,卻把商鞅、申不害那套權術奉為至寶。

  「師長講『禮是法的根本』,他卻只記住『法是治國的開端』。

  「他性子急,能言善辯,每次討論政事,都說『怎麼方便治國就怎麼來,不用管古代那一套』。

  「這已經完全違背了師長『效法先王』的教導啊。」

  荀子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李斯才華很高,但心術已經偏了。

  「將來要是掌權,一定會用嚴刑峻法治國,恐怕會變得刻薄寡恩。」

  浮丘伯點點頭,欲言又止,秦國的李師弟已經有這個先兆了。

  還是說韓師弟吧,浮丘伯想著,眼前浮現一個口吃的韓國公子:

  「韓師弟的學問,精通『權術』,但缺少『仁德』。

  「他雖然說話結巴,但思考問題特別深刻。」

  浮丘伯記得,韓師弟喜歡自己思考,總是獨自在角落裡寫寫畫畫:


  「老師講『通過教化改變人的本性』,他卻只抓住『人性本惡』這一點。

  「他寫了《五蠹》《孤憤》,說君主應該用刑罰、權謀來控制臣子。

  「弟子看過他的文章,弟子不得不承認,他的文章很有說服力,但是……」

  「但是已經掉進了申不害、商鞅的套路里。」荀子接過話頭,聲音中帶著深深的遺憾:「韓非的才華,本來可以繼承儒學。可惜他太相信『權勢』,認為君主只需要權謀,不需要修養德行。」

  浮丘伯輕聲道:

  「師長說過『人性本惡,善良是後天教化的結果』。

  「韓非卻只記住了前半句,丟了後半句。」

  荀子苦笑一聲,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是啊,他們兩個各走極端。

  「李斯只要『法令』,韓非只要『權術』。

  「他們都忘了我說的『禮法和權術要並用,王道和霸道要兼顧』。」

  天色漸暗,浮丘伯點燃了石桌上的油燈。微弱的火光在秋風中搖曳,照亮了師徒二人的臉龐。

  「師長,若將來李斯和韓非,真的都掌權了,會怎麼樣?」浮丘伯給荀子倒了一杯溫熱的黍米酒,小心翼翼地問道。

  荀子接過酒杯,卻沒有立即飲用。他凝視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沉默了許久。

  「李斯一定會用法令為限,監管天下,以霸道行事。」荀子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霸道行事,速度最快,不受阻礙。說不定,真的能幫助統一天下。但他的治國方法一定很嚴酷,布衣百姓難以承受。」

  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他性子急,又貪戀權力,一直和韓非爭鋒。

  「偏偏心胸狹隘,就因為韓非先稱子而不快,弄出一個『無子之子』的諢號。

  「這樣的性子,不成功,便成仁。

  「成功後,亦成仁。」

  浮丘伯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師長對李斯的評價如此嚴厲。這裡的仁可不是褒義,可以理解為——不得好死。

  「韓非……」荀子又一次停頓,遺憾地道:「他一定會用權謀學說遊說韓王,但韓王不會聽他的。他的書寫的極好,傳下去定能流傳後世。只可惜不遇明主,生於術國。但禍福相依,他輔佐一個平庸的韓王也不見得都是壞事。以他才華,若遇到明君還好,能成為一代謀臣。若是遇到暴君,反而會害了自己,他太迷信術了。」

  一陣夏風吹過,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浮丘伯伸手護住燈火,心中思緒萬萬千。


  「可惜,他們兩個都沒能學到師長學問的全部。」浮丘伯嘆息。

  荀子仰頭望向夜空,繁星已開始閃爍:

  「儒學分成了八派,墨學分成了三支。

  「我的學問,恐怕也要被他們拆解得七零八落了……」

  說完,他將杯里剩下的酒緩緩灑在院子的土地上,清亮的酒液滲入泥土。

  浮丘伯看著師長的側臉,在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深的憂慮,深深的無奈。

  他知道,師長不僅是在為兩個偏離正道的弟子惋惜,更是在為儒學未來擔憂,為天下未來而擔憂。

  夜色漸深,銀杏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荀子依然坐在石凳上,仿佛與這片夏夜融為一體。

  浮丘伯靜靜地站在一旁,守護著師長的沉思,靜靜等候更關鍵的言語。

  不知多久。

  「伯,偽君子,如何……你觀其人,他能一直偽下去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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