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老秦骨暫寄,大秦有二君,鄭國渠完
第343章 老秦骨暫寄,大秦有二君,鄭國渠完工(本卷完)
這場由趙太后召開的朝會結束了。
朝會結束,王齕案子結束,秦國官場亂象結束。
刺殺老將王齕的主謀者,行刺者,皆除以梟首之刑。他們的三族處以徒刑,作為基建狂魔的秦國工程不斷,一直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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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將的心安穩了,老秦貴族的利益保住了,趙太后憑此事重新回到秦國政治場上,長安君賢德之名再一次遠揚。
若是不考慮秦王政,這是一場沒有人輸的遊戲結果。
沒有人記得朝堂上百里盛這位老人要瞪出來摔地上的眼泡子,那明明老朽不堪但一掙扎卻連兩個健壯郎官都按不住的身子。
人們只記得長安君在孟家主孟暗說不需正名後,執意要取下百里盛口中破布的大義凜然,那張義正辭嚴的小臉上滿是被不信任而升起的憤怒紅暈。
少年負責王齕案件負責到底,親自帶士兵去抓捕最後一名主使者——被王寬逐出族譜的王文。
少年帶人趕到時,見到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具屍體,王文畏罪自殺。
少年唇角抖動,那雙丹鳳眼中暗波流轉,道:
「抄家。
「拿人。
「收監。」
他知道王文是無辜的,知道將被下囹圄然後徙徒刑的這些人都是無辜的,至少在王齕這個案子上是無辜的。
也許這些人直到現在都不知道王齕是誰,主謀王文了解老將王齕的時間大概率是在王齕死後。
少年都知道,一切都知道。
但少年又能怎麼辦呢?
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屁!
江湖有什麼身不由己的?
他以秦公子成蟜的身份入江湖,想作甚就作甚。哪個名門正派、邪教巨擘敢齜牙,秦劍下去牙床都削沒。
在秦國官場,才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不。
或許應該說身由己,不由心。
少年本心想要把這些老秦貴族都殺一個遍。
把這些老秦貴族的屍體燒成灰,飄起來的煙都沒有幾縷不散發惡臭的。
他做不了,至少現下還做不了。
老秦貴族一夕之間全滅,秦國一夕過後就會陷入癱瘓。
秦王政不能一個人治理全國,秦始皇也不行,嬴成蟜更不行。
少年眼睜睜看著王氏逐出來的這一支脈盡數被抓,聽著那一聲聲哭喊。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
看著,看(一聲)著。
看著這些人因為他的大計而被冤枉。
看著士兵不對女眷發洩慾望。
呂不韋的臉,又一次在少年腦海中浮現,說以後的路,公子只能自己走了。
年歲不高卻像個老人的呂不韋,活著的時候一直在為少年遮風擋雨。
那匹該死的白馬也來了,病態般地大笑著說這就是你的道義嗎?你現在不也在做這些事嗎?什麼是錯?什麼是對?你能殺我,不是你做的對我做的不對!是你比我強!你只是比我強!
或許,那匹該死的馬說的是對的……
少年眼皮翻開,仰望天空。
若是舉頭三尺真有墨學口中喜善厭惡的天,現在就該一道雷劈在他嬴成蟜的腦袋上。
他等著。
沒有等來雷霆,等來了回稟。
「君侯,皆已抓獲。」一個一直期盼長安君趕緊走好抓個俏麗女郎爽一把的校尉一本正經地道。
嬴成蟜「嗯」了一聲,下令收隊。
少年最後一個走出這所在道義上不該被收走的宅邸,腳步沉穩有力。
他的頭上沒有天。
他一定要將這個世界,改變成他想要的樣子。
為此,不惜違背本心。
人擋殺人,神擋殺神。
數日後,當主謀者和刺殺者人頭落地的那一刻,一些反應遲鈍的人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秦國不只有一個王,還有一個君,趙太后支持的君。
大秦儲君長安君。
姓嬴,無氏,名成蟜,字化龍。
王、相相爭期間,一直支持秦王政的趙太后一下子不支持自己的親生兒子,轉而支持長安君。
聽上去很有幾分不可思議,真正不可思議的高層卻不是很多。
秦王政集權,不僅奪走了老秦貴族的權,還奪走了趙太后的權,趙太后不願意交出權力。
這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呢?
若說這個不可理解,那前些時日是不是上奏請趙太后去雍城為先王守靈的老秦貴族,現在緘口不言這件事,豈不是更不可理解?
政治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
孟、西,兩家及諸多老秦貴族,收留了四個被犧牲家族的子嗣,這些被收留的人將享有與被收留家族嫡系相同的資源。
這不是作給死人看,而是作給活人看。犧牲百里、司馬等四個世家,是因為如此作對老秦貴族最為有利。
但,誰也不知道將來自己會不會成為被犧牲的一家。他們對四族子弟的每一分好,都是在為自己家族買保險。
唯一一個沒受到太大創傷的是王氏,王寬極為有先見之明的做了正義切割,這種棄車保帥的行為自然瞞不過其他老秦貴族。
但棄的車,也是王氏的車。
王氏這一次為老秦貴族出了大力,勢力又沒有像其他四氏一樣遭受毀滅打擊抱有絕大部分實力。
一時間王氏聲勢大漲,在各個官府都如魚得水。
王氏府邸。
王寬在主堂大擺宴席,受邀者只有杉先生一人。
這場宴會,王寬對杉先生大為讚揚,喝得酩酊大醉。
他歡喜。
就算王綰在王上那裡得不到重用,王氏也將在他王寬手中走上新高度。從前是孟西白,以後就是孟西王。
私下裡已經有這個風聲了,他親自放出去的。
擱在以往,孟西王三個字肯定會被人一笑置之,嗤之以鼻。
現在,大多人都叫的極為順口哩。
孟家、西家沒有叫的。
明白,想繼續阻攔王氏崛起嘛,有什麼用?
大勢在王氏。
孟家、西家這兩個老秦貴族的代表也不能阻攔。
醉倒以前,王寬給了杉先生一張上等蜀帕。
杉先生有所感,接過後強忍著沒有當面打開,而是在回到自己居所後打開。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
蜀錦顫巍巍被打開,杉先生眼圈泛紅,他終於等到了。
這是一封舉薦信。
翌日,杉先生離開王氏,來到博士署,成為了一員博士,年俸四百石。
秦國博士與後世博士不完全一樣。
秦國博士作為朝廷的顧問、學者,參與國家大事的討論和決策,提供專業意見和建議,可以理解為秦王政的幕僚。
博士在秦國雖官職不大,俸祿較低,但地位卻不是太低,是可以參加朝會的。
杉先生助王寬完成了振興王氏的宏願,王寬也實現了對杉先生的承諾——給其一個機會。
王氏數代人沒有完成的事,王寬完成了。這其中自然有王寬能力強,時運皆濟的原因,但王寬自身都承認杉先生出了大力。
而這樣一位有才之士,連呂不韋都看中的杉先生,卻無法憑藉自身而賣於帝王家。
殫精竭慮,所求不過是王寬並不難寫的一張舉薦信。
老秦貴族封鎖秦官之嚴,可見一斑。
咸陽安定下來不久,一則消息自不遠的關中秘密傳來。
秦王政、長安君知道這麼大的消息不會有假,卻還是坐立難安。
兩日過去,兩兄弟輕車簡從,秘密出咸陽。
雖然這一王一君去了也看不懂,但他們一定要親眼看到。
————
烈日當空,天氣有些熱了。
涇河與洛河之間的平原上,一條蜿蜒如巨龍般的水渠已初具規模。
鄭國站在新築的堤岸上,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與塵土混合,在老人越發瘦削的臉上留下道道泥痕。
六年了……整整六年!
這條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耗費他鄭國畢生心力的水渠終於完工,終於要迎來通水的時刻。
「鄭大人,最後一段閘門已經安裝完畢。」一名工匠快步走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鄭國點點頭,目光沿著水渠延伸的方向望去。
這條將以其名字命名的水渠,主道長達三百餘里。
從涇河引水,橫貫關中平原,最終注入洛河。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秦人的汗水,承載著正統水工的未來。
他還記得六年前,他作為韓國派來的「疲秦之計」執行者,在姬夫人的引見下,向當時的秦公子成蟜提出修建這條水渠。
而那個不被他看好的公子成蟜,竟然在明知道他是韓國間人的情況下,真的讓秦國接受了他修水渠,讓他這個從沒有人要的水工正統來秦國效力。
如今,水渠將成。
是疲秦,還是強秦。
他鄭國是名垂青史,還是遺臭萬年。
水工正統是延續,還是斷代。
都將揭曉。
「鄭大人,且看這水位如何?「年輕的工匠指著剛引入的一段水道問。
鄭國蹲下身,手指探入水中,感受著水流的力度。
「再抬高半尺。」老人眯起眼睛:「涇河水流湍急,若引水不足,下游農田將得不到充分灌溉。」
工匠面露難色:
「再抬高的話,會沖毀新築的東岸堤壩。」
鄭國站起身,拍了拍沾滿泥土的衣袍:
「在這裡,設置分水堰。」
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迅速畫出一個弧形結構:
「用『魚嘴』分水法,將急流一分為二。既保證水量,又減輕對堤壩的衝擊。」
周圍的工匠們紛紛圍攏過來,眼中閃爍著敬佩的光芒。
數年來,鄭大人獨有的這項分水法已經多次證明其價值,解決了涇河與洛河之間水位差異帶來的諸多難題。
「鄭大人真乃神人也!」懂得這其中奧妙的水工讚嘆連連。
鄭國搖搖頭,目光深遠:
「非我之能,乃天地之理。
「水有水性,順之則利,逆之則害。我們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正當眾人討論間,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鄭國心頭一緊,那是王上的儀仗。
「大王駕到!」傳令官的聲音穿透燥熱的空氣。
工匠們慌忙列隊跪迎。
鄭國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向前走去。
這一刻,他等了數十年。
秦王政政身著常服,在侍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來。
雖沒有冕服加身,但從眾侍衛站位也看得出其身份。最不濟,還有那個已經長高的秦公子成蟜幫鄭國識別。
能比秦公子成蟜先行的,除了秦王政還有誰?
「臣鄭國,拜見王上。」鄭國略微拱手,語氣止不住地激動,微微轉身面對嬴成蟜:「拜見公子。」
秦王政擺擺手,望著滔滔江水,沉聲道:
「試水。」
此刻的他,眼中只有這條河渠,這條拖住秦國六年發展的河渠,這條秦國投入六年國力的河渠。
「試水!」鄭國重重點頭。
這正合他的心意,他此刻也沒有心情去弄甚君臣之道。
周邊官吏早就準備好了,就等秦王政來下令。
大日照耀下,數不清的老秦人光著膀子背著繩子緩緩拽起閘門。
涇河之水初細小,繼而擴張,最後奔騰。
沿著河道而洶湧向前的涇河之水好似一條猛龍,在關中平原上搖擺身姿。
兩岸百姓跪地叩拜,工匠們相擁而泣。
從此以後,關中再也沒有白毛地了。
鄭國站在高處,睜大著眼睛,在他自身並不知情的情況下,淚水止不住地流。
他,做到了。
他為水工正統正名了!
諸多水工簇擁著老人。
「鄭大人,你真神了!你真神了!」
「通了!通了啊啊!」
「成功了!成功了!」
「傳令,」鄭國聲線顫抖,每一個字卻都咬的異常堅定:「各段監工加強巡視,確保水流平穩。明日開始,按計劃分配灌溉區域。」
試水成功,最難最關鍵的一步過去了,後面便是一片坦途。
「好一條大渠!」秦王政喜形於色:「有此渠,我秦國再不受天災制約!真乃人定勝天!鄭國,寡人拜公為上卿!」
上卿,官之頂點,年俸兩千石。
為趙國做下諸多大事的藺相如便是上卿。
「國不要上卿,國只要國應得的。」鄭國抬起黢黑的手指,顫抖著,指著奔涌河流:「公子,此渠……何名?」
「鄭國渠。」嬴成蟜一字一頓:「這條渠水,叫鄭國渠。」
「王上。」老人又看向秦王政,嘴唇顫抖:「可乎?」
「可。」秦王政大笑著,上前幾步,抱住老人:「太可了。」
老人笑。
老人哭。
老人又笑又哭。
河流沖音如牛吼,吼斷秦國身上最後一道繩索。
再沒有什麼限制秦國的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