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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儲君一怒,百官噤聲

  第338章 儲君一怒,百官噤聲

  

  廷尉府,廷尉獄。

  嬴成蟜看到百里盛的時候,幾乎已經認不出其人了。

  那個喜歡撫琴吟詩的雅致世家家主,如今蓬頭垢面,衣衫滿污,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樣,比咸陽城最邋遢的乞兒都不如。

  和其聲音說話稍大上一些,這位高貴的世家主就會悽厲哭喊,大叫著說「我招我招我甚都招,王齕是我、西地、王寬、孟華……密謀殺的」。

  這位百里家主說氏名就像是相聲里的報菜名,一個接著一個,一個連著一個,快嘴能力去參加某說唱節目得到一條金鍊子毫無壓力。

  嬴成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如此悽慘的境遇下思想跑偏,他幾乎是立刻就有了荒誕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越發失去自我了。

  但哪有人會一成不變的呢?

  三觀是什麼?

  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

  一個人的三觀是根據所處環境、所受教育而塑造的,現代人重生在戰國末,又怎麼能保持三觀不變呢?

  嬴成蟜聽了百里盛報了一遍老秦貴族的名單,招手讓旁邊的廷尉監李斯過來,指著神志不清的百里盛一臉怒色地說道:

  「荒謬絕倫!

  「誰讓他們如此對待我國臣工的!誰給他們這麼大的膽子!啊?!

  「讓熊文、熊啟兩豎子滾回家去!丞相府一應事宜由浮丘伯操持!」

  垂頭喊叫,用兩個髒手擋在更髒臉面前的百里盛身子顫抖了一下。

  旁邊正在侯著等吩咐的廷尉左監氏公孫,眼中更是快速閃過一抹亮色。

  快離開咸陽,被嬴成蟜緊急叫回來的李斯低著頭應命,口中稱「唯」。走到囹圄門口叫來小吏,沉聲吩咐。

  李斯如今當值廷尉正,是廷尉府名義上的二把手。老廷尉華陽不飛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早就已經不太理事,李斯是廷尉府實質上的一把手。

  這種小事,當然不需要他親自去辦。

  小吏踩著有些紅濕的泥土小跑出去報訊,撞破血腥、腐臭的地下空氣。

  李斯吩咐完,回到原來位置。

  站在長安君側後方,靜靜等待長安君可能的命令,態度很是恭謹。

  「帶百里公去洗漱,找太醫來為百里公診治,換一身整潔的衣衫。」嬴成蟜頭也不回地道。

  話說完,站起,掃視了一圈恭敬侍立的十八個廷尉府官員,聲音冷冽:


  「孤不知道你們都是誰的人。

  「趙、楚、老秦貴族、外來人、軍武將門,孤也不在乎。

  「案牘丟失、掌印帶走、人找不到、私設刑罰,屈打成招……你們最近搞出來的事不少,孤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

  「孤知道你們很有主意,你們背後的人很有勢力,但別用在孤身上。

  「孤下達的所有命令,必須一絲不苟十成十地執行。出任何差錯,犯人皆按秦律論處。

  「王上仁慈,不願殺人,你們看看孤敢不敢殺人,看看孤的秦劍快是不快!」

  指瑟瑟發抖的百里盛,少年厲聲道:

  「李斯!」

  「臣在!」李斯頭要低到胸口。

  「老廷尉年事已高,廷尉府的事現在都是你在操持,對否?」

  「是。」

  「好。百里公在廷尉囹圄期間出任何差錯,孤都找你。再發生丞相府屈打成招的事情,你就滾回齊國去,懂?」

  「斯懂,只是……」

  「別吞吞吐吐的,有話說有屁放!老秦人最厭饒舌!」

  「只是若再發生竹簡行文格式出現差錯,例如半寸空當導致」

  「孤剛才說的話你沒聽見嗎?」長安君黑臉打斷,沉聲道:「秦律上沒寫如何處理嗎?還是說你這個廷尉府主官要孤來教教秦律?」

  李斯身子矮一大截,顫聲說道:

  「若,若,若是盡按律行事,廷尉府裁撤或將超乎君侯想像!」

  嬴成蟜仰天打了個哈哈,怒笑道:

  「超乎孤想像,你且說來!你能裁撤幾多人!」

  「或有,半數人……」

  「半數人……」長安君第二次掃視周圍人群,獰笑道:「該罷官罷官,該殺人殺人。只要你李通古依秦律行事,便是把整個廷尉府都變空,孤也不找你麻煩!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有的是!」

  「唯!」李斯額頭見汗,應聲極大。

  秦國儲君離開了。

  廷尉正李斯帶著氏公孫的廷尉左監,和氏魏的廷尉右監,目送長安君離去。

  左右兩監站在李斯背後,不露痕跡地對視一眼,低下頭,不知在想甚。

  「來人!」李斯怒吼,像是要把在大秦儲君面前受過的氣一口氣都發出去。

  渾濁難聞的空氣震動,身穿黑色染血官服的兩個小吏硬著頭皮上前,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爾等有耳不聞事乎?」李斯揪起一個小吏耳朵:「沒聽到君侯說甚?還不快帶百里公下去!」

  耳朵生疼,卻不敢叫疼的小吏喊了一聲「唯」,和另外一個小吏的「唯」聲應答連在一起。

  兩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起百里盛,小心翼翼地離開廷尉府。

  這一日,大秦儲君嬴成蟜的足跡走遍秦國一十九個官府。

  這些官府都是與政令有關的官府。

  每一個官府都是秦國這架機器的重要組成,官府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機器上的螺絲釘。

  嬴成蟜的到來,不是給這些螺絲釘上油給好處,而是拿著錘子在這些螺絲釘面前比比劃劃,再敢搞事就敲掉換零件!

  王綰說找一個替罪羊,嬴成蟜承認這是一個有效政策。

  但,他不用。

  就像他的兄長秦王政不用他當白手套一樣,他也不需要弄一個替罪羊出來。

  事出了,那他就自己頂上!

  《孟子》:君子可欺之以方。

  意思是說君子可以被合理的藉口所欺騙。

  鄒子說萬事萬物,一體兩面,有陰有陽。

  學問不說有多深,但諸子百學論述都看過的國子祭酒將鄒子的陰陽學和孟子的儒學相結合,學以致用。

  既然君子可欺之以方。既然一體兩面,有陰有陽。

  那,君子就可以方欺人!偽裝成君子的君子亦可!

  大庭廣眾之下殺白馬,深夜滅了白家滿門,將孟西白三大氏硬生生打掉一氏的嬴成蟜,向咸陽的老秦貴族發出了屬於他這個儲君的君令。

  別動。

  動就干你。

  不信試試。

  一時間,各大官府再無差錯。

  ————

  孟家老家主孟華過壽了,邀請了眾多友人。

  有老友,有小友,還有摯友晚輩,林林總總來了得有上百號人。

  上百號人來參加孟老家主的壽宴,這個規格其實算不上多,甚至有些寒酸。

  但秦莊襄王尚儉,所以秦國貴族就也都儉樸著來,若是在秦莊襄王當政期間如此行事沒有任何不妥。

  可現在是秦王政當政。

  孟老家主引領著老秦貴族,在以此舉向秦王政表達不滿,向心中有異心的人傳遞情報。

  當今秦王不行,他們思念先王。


  壽宴的前一個時辰,諸人送禮物,賞歌舞,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一個時辰過去,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穿著紗衣和不穿衣的女郎都下去了,咿咿呀呀唱戲的優伶也退場,搬上來以機擴固定在地上的銅管亦被卸掉搬走。

  人老還不能消停的孟華鴆杖敲地:

  「我兒和我說,長安君這個豎子真能做出殺人罷官的事,行事不得不緩。

  「爾等,都如此認為乎?」

  西家家主西山坐在左席首位,他的妹妹西桃正是死在嬴成蟜手裡,他一臉恨意地說道:

  「這豎子無法無天,狼子野心,甚事做不出來?今日宴上沒有白氏,正是拜這豎子所賜!此子當殺!」

  客位之首的右席首位,坐的是西家老家主西地。年輕時為武將的西地脾氣還是很暴躁,衝著兒子大罵:

  「彼母的!找死啊!你*****」

  刺殺儲君,虧這個兒子想得出來,不想活了?白氏的教訓還不夠血淋淋嗎?

  席上一時之間有些沉默,只有老秦貴族中罕有的老將在咆哮。

  主持這場宴會的孟華很是無奈。

  不是無奈老友的憤怒,而是無奈本國儲君的正直。

  彼母的,大家玩的是政治,為甚混進來一個正直啊!

  刻薄寡恩腦袋有狂疾的王室,被哪位子改了風水?為甚能生出這麼一位正直的君子啊!

  無語的不只是老人,席上有一個算一個幾乎都很無語。

  旁人這麼說,就算是秦王政,他們也不會相信,因為這不符合利。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世人攘攘,皆為利往。

  把所犯錯的老秦貴族都清掉,這會導致秦國政務癱瘓,王令出不了咸陽。這會讓君臣離心離德,致使秦國滅亡。

  秦國都沒了,秦國的王是個屁啊。

  但說這話的是長安君,天下皆稱秦公子成蟜以為賢的嬴成蟜。

  為了情義在秦孝文王死後跟先王幹了一架沒死,為了道義代表恨秦國入骨的趙國出使燕國請燕王停止伐趙,又為了道義放囚禁數年之久的燕太子丹歸燕。

  這些都是正直的公子成蟜表現好的一面,壞的一面更駭人。

  白氏,孟西白的白,沒了。

  雖然公子成蟜的理由無比充分,雖然有許多的老秦貴族心中也認為白氏死的不怨。

  但白氏作為老秦貴族的代表亡在公子成蟜手中這件事,就足以讓老秦貴族對公子成蟜心有隱疾。


  屁股決定思維,白氏的利益就是老秦貴族的利益。

  在座的不少人都和孟暗看法一致。

  秦國儲君說到做到,天底下就沒他不敢幹的事!

  這豎子不會考慮什麼利益不利益,只會想符不符合道義,就好像墨學那幫賊子一樣,只要符合道義就去做。

  好像道義能讓他們吃飽飯穿好衣天天玩女人一樣,好像道義能夠讓秦國稱霸天下一樣,好像道義能讓其他國家不敢趁虛而入一樣。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這就是一句屁話!

  秦國是靠道義崛起的嗎?不是!秦國是靠不講道義崛起的!

  老秦貴族面對的一直是不講道義,重利的秦王室。

  現在換上了一個講道義的正直儲君,老秦貴族無從下手。

  他們逼迫是為了徵求利益而不是同歸於盡,這秦國某豎子不要他們還想要呢。

  西地罵完西山,眾人紛紛發表言論:

  「我倒覺得這不是一件壞事,百里公不是已經無礙了嗎?這豎子不是針對我們,是針對所有不符合道義的人。」說這話的魏家主在說到「道義」二字時,無聲一笑。

  笑容傳染給旁邊,這一片都笑了。

  兩相被暫時罷官的事情,讓他們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百里盛在廷尉府坐牢如度假,更是讓他們心情暢快。

  「魏公此言,大為有理。」公孫家主的嫡長子公孫策拱手:「諸位前輩都在,晚輩談一點淺薄之見,拋磚引玉。長安君這把火看似是要燒向我們,但終究還沒燒到我們。被燒的是兩相,是楚系,我們當下並沒有任何損失。」

  眾人紛紛頷首微笑,既為公孫策的懂禮節,也為其分析。

  是啊,長安君現在做的是對他們有利的事情啊。不考慮顏面這個問題,只要不搞事情,長安君主事真是一件好事啊。

  坐在右席第二的王寬內心暗嘆口氣。

  他不知道這是那個少年算計好的,還是其本性真就是個正直的人。

  總之,那個少年的目的達到了。

  那個少年以王室在王齕案件的退步,得到了老秦貴族的退步,這是一次成功的交換。

  老秦貴族訴求是官位不動,給了老秦貴族王室不追究王齕的滿足,以此使得到在另外一個問題得到滿足的老秦貴族情緒平和下來。

  這是一個應用極其廣泛的技巧。

  你抱著不漲薪資我就離職的想法找老闆漲薪資,老闆沒給你漲薪資,但一年多給你批了半個月年假,你可能就不走了。


  先退步的是少年,可偏偏少年把話說的無比硬氣,倒好像是老秦貴族在他的逼迫下不得不退讓似的——雖然也有一點點這方面的原因。

  王室威嚴保住了,國家危機解決了,做的是真不錯啊。

  但……這些都只是暫時的,立場在老秦貴族的王氏之主目光閃動,笑道:

  「猜那麼多做甚?

  「官府那麼多,找一個,不妨一試。

  「我王氏願為先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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