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天無二日,秦有二君。分是日月,聚
第336章 天無二日,秦有二君。分是日月,聚是一坨
渭水邊的別院裡,燈火通明。
春日的晚風掠過水麵,帶著潮濕的魚腥味,吹得廊下青銅燈盞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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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像張牙舞爪的鬼魅。
孟暗將釣來的一尾鯉魚扔進陶瓮,濺起的水花引來一陣鬨笑。
銀鱗閃爍的鯉魚在瓮中劇烈撲騰,甩出的水珠濺到孟暗繡著暗紋的深衣下擺。
這位孟氏家主卻渾不在意,反而眯起細長的眼睛享受起魚腥。
「聽說今日王上要找人商議?」他揩著手,對在場的人笑著說道。
說話時,他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璜,那是孟氏家主代代相傳的羊脂白玉,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今日來的這些人,都是各個老秦貴族中能夠當家做主之人。
最前列就是孟氏家主孟暗和西氏家主西山,並坐垂釣。
死了妹妹的西山始終保持著垂釣的姿勢,枯瘦手指紋絲不動地握著青竹釣竿,仿佛對這場對話充耳不聞,有魚咬竿也不提。
再往下的最先者,赫然便是王寬。
這位以穩重著稱的王氏之主,正用銀刀慢條斯理地削著梨。
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落案幾,顯出驚人的耐心與掌控力。
「商議吧,看看咱們的王上能商議出什麼來。」他率先笑著說道,眼尾堆起細紋卻不見半分笑意,反而像戴了張精心雕琢的檀木面具。
席間頓時活絡起來,眾掌權者紛紛加入討論。
侍酒的婢女們識趣地退到陰影處,金色酒樽在眾人手中傳遞,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我們如暴君所言,按秦律行事,這回可是沒犯錯誤。」說這話的人氏百里,語氣中充滿怨懟,現在還沒被放出來的百里盛是他的父親。
公孫氏故意將酒樽重重頓在案上。
琥珀色的酒液濺出,在漆案上暈開一片暗痕,冷笑道:
「那些外來人哪裡知道官府運轉,出一點錯不是太尋常了嗎?
「暴君若是想要不出錯,就把這些外來人清出去就是。」
「呵,我們國家可是最有規矩的,哪個步驟都不能錯。錯了一步,那就要全部推翻來過。」西山突然開口。
孟暗側首望一眼,笑笑。
用釣竿敲敲陶瓮,瓮中鯉魚受驚躍起,又重重落回水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和西山的衣襟。
「這不知好歹的畜生!」一陣帶著酒氣的鬨笑聲響起。
眾人把酒言歡,慶祝勝利,院中祝酒歌越來越響。
有人開始用劍鞘擊打節拍,劍穗在火光中劃出凌亂的弧線,將原本井然有序的秦國弄得一團糟。
秦國是機器嚴謹的。
這嚴謹在往日是好事,是秦國高效的根由。
個人各司其職,各管各事,每日只做分內之事。長而久之,就是憑藉肌肉記憶都能夠把政務做好。
歷朝歷代,只有秦國做到了這一點,在一個農耕時代弄出了工業化雛形,打造出一個工業機器,領先千年。
但,越精密的事物越經不起動盪。
譬如最常見的竹簡。
老秦貴族只要故意將公文按最繁瑣的分類法歸檔,在不同倉庫間來回調換,就能夠製造混亂——秦律對文書保存的苛刻要求,設置多重驗證環節,每一步都需要特定官吏的印信。
所有世族子弟都默契地不留書面把柄,所有指令都是口耳相傳,配上心照不宣的眼神。
短短數日,大秦官府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機器一樣處處都是問題。
原本在呂不韋掌權期間政令咸通的官府依舊通政令,就是極其遲滯,遲滯到令人髮指的境地。
官府沒有發生什麼大事,都是一件件不值得單獨拿出來提的小事。
可這麼多小事加在一起就是大事,必須向王上稟報的大事。
議政殿。
秦王政站在巨大的屏風前,看著李斯剛剛繪製的政務梗阻圖。
圖上每一條紅線,都指向一個老秦貴族,百里、王、孟、西……這些氏名像藤蔓一樣牢牢纏在秦國這個主幹上。
他們依附秦國而生,現在卻勒緊秦國為讓秦國的王知曉。
秦國沒有他們,不行!
秦王政雙手撐在大案上,眼睛逐一掃過這上面密密麻麻的氏名。
在這些氏名下方,則是李斯主筆,嬴成蟜、熊文、熊啟、王綰、蒙恬為輔總結出來的老秦貴族怠政手段:
【一,物。】
【印章:刻意不蓋某個非關鍵印章,比如醫官私印、倉庫副印等,讓公文因手續不全被退回。】
【格式:用微小到幾乎不可見的格式錯誤,如空半寸未空、日期寫法不規範,打回文書。】
【附件:弄丟看似不重要的附件,如輿圖副本、證人名單等,迫使整個流程停滯。】
【鑰匙:按規定鎖起必需品鑰匙,而掌管鑰匙的人永遠恰巧不在。】
【工具:讓運輸工具合理故障,如車軸超載損壞。】
【律法:濫用律法細節,如《行書律》的格式要求、《倉律》的核驗步驟,製造時間差。】
【……】
【二、人。】
【缺席:讓關鍵崗位者恰好不在,告假、借調、臨時出差,理由五花八門卻難以駁斥。】
【錯配:把能幹事的調去無關崗位,如讓精通刑名的文書去管倉庫,讓擅長算術的主計去抄書。】
【卡位:每個流程都安排至少一名自己人把守,形成連環扣,上下遮掩。】
【……】
秦王政看的細緻,許久才看完。
轉首,三張隱怒的面龐映入其眼帘,李斯、蒙恬、王綰,這三人一個比一個生氣。
蒙恬的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王綰烏黑的頭髮微微顫抖,根根直立要破天。
李斯則死死盯著自己袖口露出的半截竹簡,那是他費盡心力才找到的五件物證之一。
而與三人站在一起的秦國儲君卻是另一番模樣。
他盯著李通古畫出來的這幅大圖,嘴中嘖嘖,一臉讚賞地誇讚李斯:
「通古這圖畫的真是精妙,觀之一目了然。」
李斯不動聲色地看了王上一眼,這個時候稱讚我不合適吧?
見王上沒有怒色,方沖長安君拱手,謙虛道:
「是君侯教得好。
「斯作此圖,脫胎於君侯傳授的思維導圖。」
嬴成蟜睨一眼,哼哼兩聲:
「我雖然喜歡被稱讚,但強行稱讚也不是那麼歡喜。讓我來畫這圖,不如通古遠矣。
「我最多就是在總結上有點功,大功還是通古的。」
李斯注意到,長安君沒有太歡喜,王上倒是歡喜不少。
秦王政斂去笑意,板著臉道:
「阿弟有心沒有?
「蒙恬、李斯、王綰怒浮於面,為威脅而憤。你卻嬉皮笑臉,渾不當一回事。
「這秦國莫非只是寡人的秦國,不是你的秦國乎?
「我國難道只有寡人這個君王,沒有儲君嗎?」
李斯、蒙恬、王綰,三人心湖皆生漣漪。
為了王位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多到不需要特意舉例,幾乎哪個國家都有。
國君和儲君雖然都是君,但其中差別是個人都知道。
而秦王政的言語之間,卻將其弟抬到了幾乎與其並行的地步。
李斯、蒙恬、王綰三人早就知道嬴成蟜與秦王政兄弟情深,卻還是為之暗暗咋舌,看長安君的眼神稍有變化。
嬴成蟜對此沒有感覺。
起初是有的,但聽的多了,也就沒了。
少年聳聳肩膀: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難道阿兄還期待他們引頸就戮不成?」
「寡人可沒想殺人。」秦王政跟上一句:「能者上,庸者下,不過是按律令行事罷了。」
「這和殺人沒甚區別。」
「你似是在幸災樂禍?」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阿兄準備如何做而已。阿兄早就對此有過預想了吧。」
「全殺了。」
三個字,驚起九重浪。
「王上息怒,切莫衝動。」蒙恬說道。
「不可!」李斯說道。
「王上三思!」王綰說道。
三人驚駭得忘記了與王交談的注意事項,竟是直接說出了反對的話。
殺人要有名頭,不能隨意殺人,便是王也需要遵守規則。
一個喜怒無常,隨意殺人的君王,沒有人會站在其身邊。
老秦貴族這些人全都嚴格按秦律行事,每一個舉動都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就像一群精通律法的刺客,用條文作為匕首,一刀刀割裂著朝廷的運轉。
老秦貴族依法怠政,秦王政抓不住老秦貴族的紕漏,就不能亮出秦劍。
若非要一意孤行,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屠殺,那整個秦國就會在剎那間陷入癱瘓。
屠殺完成日,秦國覆滅時。
嬴成蟜打量著桌案上的導圖,沒有說話,他才不相信他兄長真敢這麼殺人。
王綰、蒙恬、李斯知道其兄的殺人理由,知道其兄不是無故殺人,或許會堅定站在其兄身邊。
但這三個人知道沒有用,他們撐不起當下的秦國。
想要對秦國進行一整個大換血,就需要有足夠的人才儲備能夠替換一整個老秦貴族。
嬴成蟜最激進的時候,也只是想著荀子西來,領著其門生將孟西白三大氏族替換掉,也沒有想著將老秦貴族連根拔起。
先打掉最出頭的三個,後面再徐徐圖之,溫水煮青蛙。
除了把稷下學宮搬過來,少年想不出還有哪個勢力能夠一夕之間替換掉整個老秦貴族。
對著稷下學宮仿照的咸陽學宮?
別鬧了。
國子監學生都還在怨聲載道,自命不凡,搞不清狀況。個個想要用所學的儒、道等等來改變秦國,大展拳腳。
能看到秦國當下需要的是穩定而不是創新的學子,都已經被安排進官府,成為老秦貴族這一次發難的引線了。
秦國將近無人可用了。
所以……嬴成蟜仰頭看著兄長。
[阿兄,你要怎麼辦呢?]
他是真的很期待,這位千古一帝能夠做出什麼樣的舉措來挽回局面。
歷史書中的秦王政雖然也在集權,但可遠遠沒有當下集權的這麼厲害。
現下發生的這件事,歷史上沒發生過。
「戲言罷了。」秦王政露出一絲笑意:「寡人若真如此做了,豈不比夏桀商紂還要殘暴了?」
三人鬆了一口大氣,不是真要殺人就好。
嬴成蟜呼吸如常,他壓根就沒信過秦王政的話。
這些時日,他漸漸摸清了自家兄長的性子。
歷史書上的暴君秦始皇,和當下老秦貴族口中的暴君秦王政,在嬴成蟜看來竟是一位極其講理的君王。
王齕之孫王掩不是第一次攔阻秦王政的時候被殺,第一次攔阻秦王政,秦王政只是叫開門。
王掩不聽,還是攔阻。秦王政說再阻攔就殺你,王掩不信,於是死了。
秦王政對老秦貴族動手,卻不是一上來就趕盡殺絕,而是給老秦貴族機會,告訴老秦貴族再犯才會不留情面。
嬴成蟜驚奇的發現,在兄長手下做事只要不作死就不會死。
後世眼中霸氣無雙、乾綱獨斷的秦始皇,實際是一個極其講規矩、極其守規矩的君王。
「化龍。」秦王政道了二字。
王綰、李斯、蒙恬三人若有所思,豎起耳朵等待王上示下。
化龍?什麼意思?
王上想要借著這件事化龍?怎麼化?
嬴成蟜也是一臉認真,等待兄長下文。一時忘記了自己有字,字為化龍,兄長就是在叫他。
知道嬴成蟜新有了字的人很少,叫出嬴成蟜字的人更少。
「阿弟。」秦王政等了片刻,未等來弟弟回應,無奈抬起看圖的腦袋:「寡人在叫你啊,化龍是你的字啊。」
嬴成蟜這才想起來,長「哦」了一聲,道:
「阿兄你說。」
王綰、李斯、蒙恬這三個思考「化龍」何意的秦王心腹面色如常,不露聲色,心中卻將這個字牢牢記下。
名成蟜,字化龍……三人又在心中將嬴成蟜的地位拔高,長安君這個字的意思太明顯了啊。
「寡人叫你是讓你說。」秦王政掏一下耳朵,笑道:「你對當下局面,有甚破解之法,道給寡人來聽。」
「我說?」嬴成蟜斜睨兄長:「我沒有辦法,別培養我了也別考驗我了,阿兄有甚招就說出來吧。」
「寡人沒有辦法啊,寡人在等你的辦法啊。」
「???不是,你沒辦法你乾的這麼猛作甚?你提前沒想好嗎?」
「你和寡人說要建學宮,要打破氏族對官場的壟斷,沒想過如何面對氏族的反噬嗎?」
「……在我的設想里,我不會一下子面對所有氏族的反噬。」
「……那你為什麼一點都不擔憂,一直自信滿滿。」
「我以為阿兄你早就想到應對之法了啊!你沒有應對之法你這麼急作甚啊?說什麼三成力十成力的,你倒是發力啊!」
兄弟倆唇槍舌劍,互相抱怨,眼看是動了真火。
王綰、李斯、蒙恬,三人互相對視,面面相覷。
秦國今天但凡少一個君,局勢都不會成這鳥樣!
分是日月,聚是一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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