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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真正的怠政,老秦貴族的無聲反擊

  第335章 真正的怠政,老秦貴族的無聲反擊

  長安君從一個大商人的手中,買下了一棟宅邸。

  這棟宅邸位於虎熊坊,原屬於麃公。

  只是隨著麃公死去,麃氏子弟在白家的安排下去往大秦各個縣城為官。這棟宅邸就只有麃家老人居住,看家護院。

  上個月老秦貴族中的白氏覆滅,白氏羽翼下保護的麃氏也遭了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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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了白氏撐腰,麃氏被各縣城本土勢力擠壓追堵,一個個都干不下去了。

  一些麃氏子弟死了,更多的麃氏子弟砸鍋賣鐵回歸咸陽,徒有身份沒有錢財沒有權力的他們連如何謀生都不知。

  最後,竟是將老宅賣給了一個他們從骨子裡就看不起的賤商。

  無他,給的錢多。

  那商人想要借這個宅邸搭上秦國武將這條線,醉翁之意不在酒,給出的價錢是宅邸的五倍還多。

  因為此事,那些感念麃公恩情,仍然願意幫助麃氏的少數武將,更少了。

  秦國地位。

  商不如民,墊底。

  武將,排第一。

  第一的武將看不起墊底的賤商,極不願意與賤商住在一起,聽到賤商入了將軍坊還占了麃公的宅邸,個個氣憤無比。

  覺得恥辱的武將有十幾個人打上賤商大門,勒令賤商滾。

  看不起賤商的武將們,對待放賤商進來的麃氏,哪裡會有好態度呢?

  便是麃公麾下最為出息的桓齮,原本一直明里暗裡幫襯麃氏,現在也完全不幫了。

  桓齮依然感念麃公,對麃公子孫卻只有厭惡。

  人走茶涼,再深的人情也有用完的一天。

  門當戶對的不只是愛情,交情也是。

  原麃氏府邸,前庭院。

  「君侯。」自雍城趕回來的麃虎欠身低首,十分恭謹。

  知天命的年紀,臉上討好的笑臉卻比年輕時還要誠懇,全無三年前目中無人的麃公長子之姿。

  彎腰站立的麃虎面前,嬴成蟜閉著眼睛坐在搖椅上前後逛游,臉色很是有些不好看,也不知道聽沒聽到麃虎呼喚。

  麃虎觀察到長安君暫時不會睜眼,苦笑連連,這才是他真實的情緒。

  他要早知道長安君會是儲君,別說長安君要麃氏在長安縣學甚新秦文。

  就是長安君讓麃氏像賤民一樣種地紡絲,他這個麃氏之主也會強迫族裡做啊。


  誰能想到從秦穆公輝煌到現在的老秦白氏,說倒就倒了呢?

  麃虎四處巡掃,看著院落西角里熟悉的棗樹,心中越發不是滋味。

  若他當初沒有選擇白氏,現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麃虎知道晚了,但還是要爭取,腆著一張大臉爭取。

  他是麃氏之主,這是他的職責。

  「君侯。」他又叫了一聲,語氣越發諂媚了。

  搖椅停搖,嬴成蟜睜開雙眸,雙腳點地,望著麃虎:

  「按照輩分,我應該叫你一聲叔伯。」

  「不敢當君侯稱謂。」麃虎誠惶誠恐。

  少年抿著嘴,神色複雜,許久不言。

  他想要擺出一個勝利者的態度,問問麃虎當初是不是選錯了人。

  他想要冷嘲熱諷,說當初我早說了你們去長安縣,我安排你們,你們不是不聽嗎?現在好了吧?

  他想要陰陽怪氣,說這不是去了雍城做官的麃大人嗎?怎麼來我們咸陽這種小地方了啊?

  少年對於麃虎當初的選擇很有怨氣,很想發泄。只是每當要開口發狠時,他就會想起那個一直不遺餘力維護他的老人,那個沒死在戰場上死在官場上的老人。

  算了。

  嬴成蟜長出一口氣:

  「這宅邸,我買來暫居數日,會還給你們的,不收錢。」

  麃虎面色一喜,這棟父親打拼下來的宅邸在,人氣或許還能重新聚起來。

  緊接著便是一臉尷尬,囁嚅道:

  「這……這……」

  嬴成蟜擺擺手,重新躺下。

  侍立在一旁的呼走到麃虎面前伸出手,示意麃虎跟他離開。

  麃虎急了。

  他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要一棟宅邸,而是給麃氏要一條出路。

  「君侯!」他急呼。

  「哎!」呼呼的聲音不急,卻蓋過了麃虎,術業有專攻。

  呼推搡麃虎,臉上一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假笑:

  「客人請不要驚擾我家主君了,走吧走吧。」

  「放肆!」被推著走的麃虎在呼的面前一臉威嚴:「我父與君侯乃是」

  「客人。」呼又一次打斷,笑容漸沒:「你也說了,那是你父,請離開吧!」

  麃虎仍不肯走。

  於是,魯勾踐拖著巨闕來送客。


  麃虎走了。

  出大門的時候,在走過半輩子的門檻上絆了一跤,手掌擦破。

  他頗顯艱難地爬起,跌跌撞撞、踉踉蹌蹌離去,失魂落魄。

  呼冷哼一聲,嘀咕一句「什麼鳥人」,關上大門,躺在門邊的主君同款搖椅上,耐心等待。

  主君說了,只見王氏非王氏。

  呼不懂什麼叫王氏非王氏,他也不問,他享受這個解謎的過程,這是他選擇的世界。

  兩日後。

  一名自稱被逐出家譜,不得以王為氏的王氏人登門,被一臉「原來是這麼個王氏非王氏」的呼引入府中。

  呼請這位王氏非王氏稍待,他去找主君回來。

  自從主君買下虎熊坊這棟宅邸,天天在虎熊坊串門。

  不到半個時辰,長安君趕回,與等待多長時間就忐忑多長時間的王氏非王氏會面一個多時辰。

  王氏非王氏離開時,笑容滿面。

  ————

  同一日的清晨,天色未明,丞相府的黃銅燈盞已經點亮。

  熊文披著單衣坐在案前,指尖在竹簡上輕輕敲擊。

  案頭堆積的文書幾乎要遮住他的視線,最上方那捲「河東旱災急賑」的奏報已經晾了整整三天,硃批用的丹砂硯台乾涸得裂開了細紋。

  「主簿!」熊文提高聲音喚道,帶著不好的幾分情緒。

  年邁的主簿公孫稷佝僂著腰,慢吞吞地從外間走進來。

  老人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手裡捧著一盞微弱的油燈,昏黃的光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得格外蒼老。

  「丞相有何吩咐?」公孫稷的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

  「調河東郡的糧冊來。」熊文頭也不抬地說道。

  公孫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回丞相,管糧冊的令史告假了。」

  熊文手中的筆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

  「告假?何時的事?」

  「昨日。」公孫稷低聲道:「說是家中老母病重,連夜趕回頻陽去了。」

  「頻陽」二字,老人的語氣似乎重上一些。

  熊文面色微沉,頻陽……真是個好地方啊!

  若沒有影射,那頻陽距咸陽不過一日路程。便真是急事,今日也該回來了。

  熊文沒有說破,繼續問道:


  「那就叫掌固去取。」

  公孫稷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掌固……昨日去驪山核驗王陵石料了。」

  「王陵石料?」熊文的聲音陡然提高,怒氣難以遏制:「那不是少府監的事嗎?什麼時候輪到我丞相府來管了?」

  「是,但少府昨日派人來說,急需熟悉度量之人,便將掌固借調去了。」公孫稷抬著頭,面色尋常,就好像這只是一件小事。

  熊文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冷笑一聲:

  「備用鑰匙呢?」

  「在丞管手裡。」公孫稷對答如流:「丞管前日染了風寒,至今未愈。」

  熊文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竹簡嘩啦啦散落一地。

  這些老秦貴族出身的中層官吏,動向就像經過精密計算,永遠在最關鍵的時刻缺了那一環!

  「滾!」熊文厲聲喝道。

  公孫稷不溫不火地應了一聲,也不生惱,慢慢離去。

  接下來一日,熊文親力親為,去查證公孫稷說的一應事宜。

  這位大秦左丞相發現,糧倉令史恰巧在救災奏報送達時告假。說頻陽老母生病倒沒完全作偽,只是那份病據經過查實,早在三月前其母就已痊癒。

  掌固被支去核驗十年後才需完工的王陵石料,而少府的借調文書上墨跡未乾,顯然是臨時偽造。

  備用鑰匙由丞管掌管,而這位丞管的風寒據侍醫診斷,不過是多飲了幾杯酒。

  無獨有偶,廷尉府。

  正午的陽光透過廷尉府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李斯站在堂上,手中的竹簡幾乎要被他捏碎。

  「櫟陽殺人案為何拖了半月不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書佐司空虔跪在堂下,滿臉惶恐。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子,顴骨高聳,眼睛小而亮,此刻正不安地搓著手:

  「回大人,案卷格式不對啊!」

  他膝行幾步上前,指著簡冊邊緣一處幾乎不可察覺的空白:

  「按《行書律》,此處該空半寸未空。」

  李斯的眉頭皺得更緊:

  「就因這半寸空當?」

  「不止呢!」司空虔像是得了理,聲音頓時高了幾分。

  他嘩啦啦展開三丈長的竹簡,手指在上面快速點著:

  「大人且看,驗屍記錄未加蓋醫官私印,兇器圖譜沒用官定硃砂,原告畫押的日期寫錯格式……」


  他的手指每點一處,李斯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這些所謂的「瑕疵「,每一處都微小得近乎苛刻,卻又確實違反了秦律的某條細則。

  「醫官私印何在?「李斯冷聲問道。

  司空虔露出為難之色:

  「管印的令史前日被臨時調去清點刑具了……」

  「官定硃砂呢?「

  「鎖在庫房裡,鑰匙在司庫手上。」司空虔低頭道:「司庫大人回鄉祭祖,至今未歸。」

  李斯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些瑕疵全是經手案卷的老秦官員暗中製造的。

  每一道程序都卡在某個世族子弟掌控的環節,就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將整個廷尉府的運轉牢牢困住。

  他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在司空虔走後細心查證。

  醫官私印被管印的令史臨時被調去清點刑具。而刑具庫的登記冊顯示,這批刑具早在半年前就已清點完畢。

  官定硃砂鎖在庫房,鑰匙由司庫掌管。這位司庫的祭祖實則是去參加了一個西氏子弟舉辦的私宴。

  原告畫押的日期格式錯誤,是因為負責指導的文書恰好在那日被派去抄寫無關緊要的典籍……

  非偶有三,太倉。

  太倉院子裡,治粟都尉王綰盯著沙盤,額角的青筋暴起。

  沙盤上代表糧隊的小旗,已經三天沒有移動過了。

  「運往巴蜀的糧隊呢?」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倉曹掾張燮站在一旁,一臉無辜。

  他是個圓臉微胖的中年人,總是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早出發了啊!」

  指著竹簡上的記錄,手指在上面輕輕划過:

  「王大人請看,五日前巳時三刻已出倉押運,一切手續齊全。」

  「那為何本官一直未得回稟?」王綰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張燮攤了攤手:

  「那下官就不知了,或許是路上耽擱了吧。」

  就在這時,一名王氏小吏匆匆進來,在王綰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綰先是一愣,隨後竟氣極反笑。

  糧車竟在咸陽郊外繞了五天,至今仍在原地打轉。而那個押運官,此刻正在渭水邊悠閒地釣魚。

  「為何不按路線行進?」王綰厲聲問道。

  張燮依舊笑眯眯的:


  「輿圖被管圖籍的借給少府監,嚮導又突發痢疾在家休養。」

  頓了頓,又補充道:

  「每輛糧車都『按規定』裝載,可能是超載了三斗,導致車軸頻頻損壞。」

  王綰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不通武的他現在想動武。

  這些理由每一個都冠冕堂皇,卻又荒謬至極。

  輿圖、嚮導、載重……每一個環節都被動了手腳,卻又讓人挑不出明顯錯處。

  一日後。

  查證完畢的王綰怒火更熾。

  地圖被管圖籍的借給少府監。而少府監的借條上墨跡新鮮,顯然是臨時補寫。

  嚮導「突發痢疾」,但醫官記錄顯示他只是吃了些不潔之物,且開出的藥方足以讓他當日痊癒。

  「按規定「超載的三斗糧食,實際上是倉曹掾張燮親自監督裝車時,悄悄讓人多放的。

  這樣的一幕,不只在這三個官府中出現,而是在咸陽全部的官府中都出現。

  這是老秦貴族的反擊,對暴君秦王政的反擊。

  怠政?

  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怠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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